睡余書味在胸中

“我所期待的最好狀態，是不像文人那么‘酸’，也不像商人那么‘臭’。”許習文就守著這一屋子書，默默等待著，和古人的又一場對話。

喧囂的廣州城，居然能尋見一條安靜的街巷。炎熱的夏日蟬鳴聲聲，老人搖著蒲扇蹲坐樹蔭下，光從密集的葉子縫隙中透出，仿佛要灼傷腳下的泥土—紅墻綠瓦和成片的樹蔭隔絕了這個城市的繁華。許習文的家，就安在這條街巷上。

書房在許家的二樓。樓梯口處，進門便是許習文的會客廳，除卻幾幅泛黃的古對聯，客廳的墻邊還掛著一幅古畫。定睛一看，居然是鄭板橋的竹子。客廳里長日彌漫著淡淡茶香—朋友前來做客，總免不了到隔壁的書房里走動走動，順手借走幾本許習文的藏書。“記得還我就行。”許習文對借書一事也從不推辭，樂于與友人一同分享閱讀之趣味。

“春暉堂”—黃苗子的題字裝在鏡框上。這是許習文書房的齋號。書齋的牌匾之下，是一個酸枝博古架，上面擺放著許習文的各式古玩藏品。另一邊則是一張紅木大桌，桌上除了筆墨紙硯外，還有不少字畫手卷，都是些名家手筆。許習文也不細細歸置，就這么隨意的擺在桌上，方便自己隨時翻看欣賞。書桌的前后，分別是兩個落地大書架。書架被擺得滿滿當當，一眼看去，均是些文史、藝術類的書籍。張大千的對聯掛在書房的紅木大書桌旁，上書“客去茶香留舌本，睡余書味在胸中”，無疑是這間書房的最佳寫照。

精通詩詞的名門之后

若不是相熟之人，大抵以為這是哪個書畫家的書房—墨香四溢，書畫成行。然而，許習文更為人所知的身份，是一家拍賣公司的總裁。他身上顯然少了一絲商人的銅臭，即便是結交的朋友，也都是文壇大家—書齋的名是黃苗子題的；自己出書，書名是饒宗頤題的；吳南生被他視作“恩師”，帶他入了欣賞古書畫的門……看起來，文人的稱謂似乎更適合眼前這個儒雅的書生。

說到許習文身上的文人氣，還得從他的家族開始說起。許家是揭陽的名門望族，到許習文這輩已經是第六代。許習文的六世祖許子榮，清季往返于新加坡、廣州一帶經商。臺灣淪陷時，抗擊日本侵略臺灣的愛國志士、與丘逢甲齊名的詩人許南英居無定所，正是許子榮將其一家七十口人接到許府居住。同樣住在許家的，還有當時只有三歲的許南英兒子許地山。后來，成為著名作家的他還在文章《我的童年》里回憶了自己在揭陽生活的時光。

許家幾代人，均受家學熏陶，精通詩詞。許習文自幼也熟讀詩書，十四歲便發表了自己的詩詞作品，十六歲更入嶺海詩社，成為當地赫赫有名的“神童”。除了一手好詩，許習文還練得一手好字。“自幼爺爺教我練習書法，過春節，鄉親們家門口貼的對聯都是我寫的。”時至今日，閑暇時候，許習文還會在書房里，作上幾首小詩，練上幾筆書法，“但都權當修心養性而已”。

大浪淘沙的收獲

從文壇投身收藏界，許習文多了一重商人的身份，卻未曾消磨自己對古字畫的雅致。書房里處處可見許習文的藏品，大多都是與古文化相關的字畫。“現代藝術到底價值如何，不好說，還有待時間去衡量。但古人留下來的東西，都是經過時間考驗的，是大浪淘沙后剩下來的金子。”

在許習文收藏的字畫里，對聯是他最喜歡的一項—“小時候就喜歡古體詩，其實，律詩中有兩句對仗的句子就是對聯，還能看見古人書法間行云流水的妙筆。”因為對對聯頗有研究，他還出過好幾本關于對聯的書，更被業內行家用來當做鑒寶教材。

在許習文的眼中，每幅字畫背后都有幾個了不得的故事。他的擅于發現，大多來源于他這些年在讀書中的積累。“收了他們的東西，自然就會想了解他身處的年代，他身上發生的故事。所以我家中有許多名人掌故的文集，翻看幾頁，古人的性格就躍然紙上，讀來非常有趣—很多時候，在這個書房里看書，有種‘穿越’感，仿佛能和古人對話聊天。”書架里，王世襄的《京華憶往》、張充和的《曲人鴻爪》、葛康俞的《據幾曾看》、陳巨來的《安持人物瑣憶》都是這樣的書，隨手拈來一本，許習文就能給你講幾個古人的段子。

文人、商人、讀書人

許習文的書房里沒有胡亂堆放的閑書，倒是有不少小書散落在桌椅之上。“我喜歡把年譜類的實用小書到處放，這樣我隨時可以拿出來考究一番。”這種隨性同樣體現在他收藏的字畫上。且不說書桌上放置的手卷，隨便打開一幅，便是明清名家之作。最讓人驚訝的，是書架的柜門之上，用磁鐵吸著的一張畫，一問，才知道居然是李可染的真跡。“這樣便于我隨手拿來鑒賞。”

許習文說自己藏書講究實用，并不注重版本，卻在不知不覺中擁有了上萬冊書。因為工作很忙，許習文很珍惜每一次逛書店的機會。“別人去旅游，第一時間就去逛當地的景點。我沒那么多時間到處游玩，只能用出差代替旅游，用逛書店代替逛景點。”別人買書是一本一本的買，但許習文是一箱一箱的淘，淘完了就直接付錢走人，由書店負責打包寄回家。

雖說買書如山倒，但許習文絕不是讀書如抽絲的那一派。無論工作多忙，他每天必定會為自己留出空白的兩小時用以閱讀—早起，然后看書；飯后，必須看書；睡前，還得看書……“這個快速的時代啊，網絡的發達，讓你獲取知識的途徑越發簡單。你以為自己什么都懂了，但實際上，那永遠只是皮毛。只有閱讀，才能讓你更有深度。”在他眼里，最好的書房永遠是無限大的書房。“裝得下書，才能裝得下知識。”

現在的許習文，自足于文人與商人的雙重身份。在真正的讀書人眼里，他是商人。在商人眼里，他絕對是讀書人。“最好的狀態，是不像文人那么‘酸’，也不像商人那么‘臭’。呆在書房里，就做個讀書人，無欲無求。”

【對話許習文】

書房普魯斯特問卷

記者：你有多少冊藏書？

許習文：一萬多冊。除了廣州的這個書房，我在汕頭還有一所房子，是專門用來放書的。每年回汕頭老家，最頭疼的就是整理那個房子，里邊堆了太多的書。

記者：除了藏書，書房里還有什么有趣的東西？

許習文：書房里有很多古書畫。我非常喜歡古人的東西，對聯是最佳的一種。對聯是中國特有的東西，非常難得。

記者：你怎么整理自己的書架？

許習文：按自己常用的幾個門類整理：藝術、收藏、文獻……看上去好像沒有什么章法，但我自己很清楚，書大概的位置我都記得。因為書多，收拾起來特別麻煩，但還是必須得自己整理。沒法請人收拾，別人一收拾，我就什么書都找不著了。

記者：最近在讀哪本書？

許習文：牛津大學出版社的《聽雨樓隨筆》。這是為紀念高伯雨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特別出版的文集。雖然隔了幾代人，但算起來，高先生還是我的遠親。他所在的澄海高氏家族，是華僑家族里名副其實的豪門。高先生喜歡結交朋友，和當時許多文化、學術、書畫界名家相熟。這本隨筆，記錄了很多舊時名流的掌故，讀來很有意思。

記者：哪本書給你的影響最大？

許習文：小時候的社會環境，導致我們沒有多少書可讀。但讀古詩是我家中的傳統。還記得當時爺爺特地托人，從北京新華書店買回一本《唐詩三百首》，拿來當我學習古詩的教材。爺爺在上面做了很多批注，被我翻了又翻。實在沒書可讀，我就反反復復的看《辭源》。這些現在看起來最普通、最基本的書籍，給了當時的我最多營養。

記者：你最愛不釋手的書是？

許習文：還是些實用型的書。像是《中國歷史年代簡表》、《古代文人年譜》之類的小書，攜帶方便，實用性強。我喜歡讀古人的年譜，了解他們的生平。不僅家里隨處放著這些小書，我還習慣到哪兒都帶著這些書。這樣，就算是突然看到不甚熟悉的古人字畫，我也可以立刻拿書翻看研究一下。

記者：你的床頭書及廁所書？

許習文：那都是些看來消遣的書了。幾年前，我經常買《萬象》雜志，為的是追里邊陳巨來的連載。陳巨來是個篆刻大家，不少書畫名家都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間日常瑣碎的話多了，陳巨來便開始寫。張大千、吳待秋、馮超然、周煉霞……里邊寫了很多我熟悉的人。而且都不寫正經事，就寫他們的風流韻事，說通俗點就是特別八卦，非常好玩。后來上海書畫出版社把這些內容集結成書，出了《安持人物瑣憶》，把我樂壞了，趕緊買回來把它看完。現在偶爾我還翻出來看看。有意思。

記者：理想中的書房是怎么樣的？

許習文：現在的書房對我來說挺理想的。唯一的不足就是太小了，容不下更多的書。我理想中的書房，就是無限大、有再多書也能容得下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