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入到民主與公民社會,儒學應該放在這個載體下生長。
儒學當然要調整,不是說整個要改變,是要進到里面去跟現代政治體系交談,從公民社會、民主的角度,在互動里彼此會調整出一個東西來。
某次講課,有同學注意到林安梧的著裝—外面是黑色唐裝外套,里面卻是襯衣領帶。他玩笑道:“有中體西用,有西體中用,我這是中西互為體用。”
作為當代大儒牟宗三先生的高足,他的儒學理論并不止步于學術的邊界。他會為了一個車站空調的噪音問題跟工作人員理論,會為某些事情動怒,你不要用“缺乏儒者的修養”這樣的言詞難為他,因為在他的理論體系里,修養是修“公德”,不是修脾氣。
作為一個儒者,他以為人生最終極的關懷和意義是在日常生活中得以體現。他提出的“公民儒學”論,嘗試在儒學的傳統價值和現代生活之間找到疏浚的管道。先“公民”后“君子”,管小事,就可以免生大事。他的儒學,是可以跟現代政治體系交談的儒學,是努力在現代社會落地生根的儒學。
大公有私
記者:你是牟宗三先生的弟子,牟先生對宋明理學的體悟很深入,可以說在新的時代重新確立了心性儒學的地位,你是否受他影響比較大?
林安梧:我的導師是牟宗三先生,但我的想法跟他有很多不一樣,反而跟我導師的老師熊十力先生比較接近。我的博士論文做的就是有關熊十力的研究,牟先生對熊先生也有些批評,雖然沒寫文章。
熊十力有一套體用哲學,牟先生是“一心開二門”,將心或者說良知認作本體,既可開出本體界,成就“無執的存有論”;亦可開出現象界,成就“執的存有論”。我并沒有完全接受牟先生的兩層存有論,我總覺得整個中國哲學,不是那么以主體為核心,而是以天、地、人三才來建構的。
記者:牟先生的主體性的確很強,似乎很容易將人看做是一個德性的主體。這不是儒學最基本的特征嗎?
林安梧:對牟先生而言,是經過修養或體證,將萬物收攝于良知心性。為了獲得經驗層面的知識系統,又必須重新降下來,才能成就知性主體。所以才有良知的自我坎陷,開出民主、科學。
牟先生那個年代面對的最大挑戰,是徹底的反傳統主義者和科學主義者。他告訴我們,有人認為中國基本上開不出民主科學,整個中國文化一塌糊涂,但他們所了解的中國文化,從本質上就錯了。中國文化本質是心性之學,儒、道、佛都有,最重要的是儒家,宋明理學特別是陸王心學為主的心性之學,其實可以開出民主、科學。平常的反傳統主義者,看到的只是現象,不是本質。他把調子拉那么高,人要已經成為圣賢君子,再降臨到人間來,才能開出民主和科學。
我認為,他的詮釋系統,重視的是一種理論邏輯次序。這跟歷史實際的發展次序并不同,跟實際的學習次序也不同。要區分理論的邏輯次序、歷史的發生次序跟實踐的學習次序。學習民主、科學,不可能也不必再按西方的歷史重來一次。
學習現代化也不是按照這個方式。以開出民主、科學來講,在實際的學習過程里,沒有所謂良知的自我坎陷之問題,民主就是要有很多人參與,不斷奮斗,中產階級興起、團結,對政府的壓力慢慢地大起來。在世界上任何一個歷史政治社會共同體下,作為國民和公民,我參與社會,生命財產要獲得保障,我要一定的平等和自由,這是公民權的問題。從人權上去要求自由是很自然的。
記者:但這是不是已經在一個很現代的處境下,已經有很清晰的權利與民主概念才能這么說?
林安梧:作為人,有一種內在的覺醒,人跟人之間要平等地被對待。人都具有自由意識,在中國文化傳統里,這種想法兩三千年前就有了,人皆可以為堯舜,“涂之人皆可以為禹”。孔老夫子說他的弟子:“雍也可使南面”。我們說不定是世界上最早就講人性充滿著善的可能的民族,追求人格上的平等,很了不得。
熊十力認為,孔子有從小康到大同的思想。《春秋》、《禮記》里談的大同思想很了不起,跨過了權力控制的概念,達到更高的文化、生活社群,人性的共生共長,“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熊十力做了很多發揮。我認為孔老夫子晚年的政治思想是有進一步的發展,《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是王者之道,一個道德理想國。熊十力從這個觀點出發,覺得應該從儒家的觀點來看政治。
記者:大同思想認為應該要“大公無私”,但您提倡“大公有私”,怎么理解公和私的關系?
林安梧:“私”,這里指的不是偏私,而是每個人的個體性,都應受到尊重,個體性一定跟他私人所應擁有的東西有密切關系。自己擁有的東西,不可以隨便被“公”。不可輕易用公的名義侵奪公民應擁有的私,公民在公共領域里要受到尊重,生命財產、自由安全不可被掠奪,唯有這樣,我對公共體,才會有更多的許諾。大公有私,才會讓人覺得應該要為共同體付出。
具有個體性的個人,也是在人倫脈絡里,還在公民社會脈絡里,它在很多脈絡里,不是唯我論,不是自我中心的個人主義。你重視每個人的個體性,就必須心目有他人,他人心目中也有我,我心目中有公,公心目中有我的私。私的尊嚴得到存在,那個公自然而然被維護到。
井田制時,“雨及公田,遂及我私”。天下雨,下在公田上,也下在私田上。公私之間,恰當的關系很重要。人完全大公無私,是某些比較獨特的神圣組織才能做到的,世俗凡人難做到。要人大公無私,最后剛好形成道的錯置—權力壓制了道,攫奪了道。
儒者應助成公民社會
記者:儒者應該首先跟自己周遭的生活世界打成一片?
林安梧:知識分子不是一天到晚要去碰統治者權力。古代以來,最可貴的就是,中國知識分子知道,人是具體在社會里生活,在生活場域里生長。他不服務有錢有權的那些人,但民間到處有人在為所有百姓萬民服務,那樣去服務社會,很有意思。臺灣很多這樣的人。
我很喜歡管小閑事,你能促使它進步。在臺灣,如果你排隊時插隊,一定有人告訴你不行。在大陸就很少,臺灣以前也很少。這不是說哪些人的民族性就一定好或差,隨著時代變遷,你讓它變好,它就變好了。我不相信有一種固定的民族性。
有些人碰上不公平,會釋放更大的正能量。有個女性,她的孩子已經因為某種原因過世了,但她繼續奔走,希望以后都不要有因此死去的孩子。這是一種宗教力量在支撐,心靈上的信仰使她覺得她這樣做是一種功德,這才對得起她已經死掉的孩子。
這種愛每個人都有,但怎樣把這種愛的力量引導出來,恰當地在社會里生長,很重要。把這些力量統統拉來,由一個組織來管,那太辛苦。如果有一種委托性的政治聯接,給民間社會足夠的權利和空間,老百姓就會努力自己調理。有災難,老百姓自己會出來救,不是全部靠政府。這不是一天兩天,是幾十年積累的。
記者:政府、國家下面,有強大的社會,儒學和儒者在其中能發揮很多作用。
林安梧:所以我說臺灣是社會推動政治,不是政治領導社會。有人問,臺灣的領導人和大陸的領導人,你覺得怎么樣?我說臺灣領導人只要不太昏庸就可以了,大陸的領導人非英明不可,因為臺灣是社會推動政治,大陸是政治領導社會,這么龐大,當然辛苦。
在臺灣的民間團體、NG0非常多,政府有一點小小的配套,臺灣有跟國際接軌的紅十字會,有基督教的世界展望會,還有非常多的民間基金會,你捐款給他們,收據可以在每年報所得稅時部分抵扣。等于是政府讓你自己把這個稅交給他們,他們去做善事。這是幫政府做事,是很聰明的做法。
一切攬到自己身上,政府要累死了。我很欽佩道家的想法,讓天地場中有更多生長的可能性,它會去調和處理,這是真正的無為。你無為,底下才能有為。大陸的困難更多,更具體,所以要更多人去做,民間要生長。
記者:這就是你提公民儒學的一個背景?
林安梧:對。我們進入到民主與公民社會,儒學應該放在這個載體下生長。儒學當然要調整,不是說整個要改變,是要進到里面去跟現代政治體系交談,從公民社會、民主的角度,在互動里彼此會調整出一個東西來。這時我們可以去想一些有趣的議題。
比如說民主就是服從多數,但其實更重要的是尊重少數。如果服從多數了,多數的教養不行,服從多數不是很可怕?真正的民主,是少數精英高瞻遠矚提出議題和解決方案,通過現代傳播來互動、交談,取得多數認同。這才是最重要的。這就可以跟儒學結合在一塊,在政治上,儒學以前就是精英主義。現在如果民主只是多數選舉,忽略了少數精英,那不是錯了嘛。這些視角會很有趣。
新外王,新內圣
記者:但這需要新的“外王”。您覺得從外王的角度,或者從民主憲政已經實現的角度,往回過來去調適內圣,儒家能獲得更大的生命力。這似乎更適合于臺灣的經驗?
林安梧:這些東西都要學習,但并不一定是如何從內圣開外王,其實內圣外王是同時在發展。整個時代的變遷太大了,生產生活方式變了,人的整個存在的結構都變了,必須調理。
以我的經驗為例,臺灣還在學習民主憲政,公民社會正在構造。在這個過程里,你作為一個人,如何去安身立命?當然得重新好好調理。這跟在帝皇專制,父權高壓、男性中心的社會里如何安身立命完全不同。
傳統儒學里,不是說儒學支持三綱,或三綱支持儒學,但它很明顯聯在一塊,秦漢以后,儒學就是以三綱作為載體。社會政治經濟是思想落實的載體,現在社會政治經濟變化,載體變了,儒學也必須變化。這一調整,可能就不一樣了。
現在整個心性修養的方式,道德實踐方式變化了,但并不意味著整個儒學都要變化。儒學有個很核心的概念是永恒不變的,譬如說仁愛的仁,講人跟人之間一種的道德真實感,是最真誠彼此互動的感通。這是被肯定的。現在當然也需要依賴家庭人倫關系,但跟以前不太一樣,可能家庭人倫關系相對傳統要薄弱,人在社群里彼此關聯,或者是一種公民契約關系。此時人的互動跟感通,跟家庭、家族人倫不太一樣。特別是在公民契約關系里。一旦參與進去,儒學原來核心的意義也必須參與進去,然后重新調整,就出現不同了。
記者:會有什么樣的不同?不還是仁的體現嗎?
林安梧:現在,鄰人倫理、社區、社群倫理很重要,要更多去營造。但家庭人倫關系也很重要,怎樣把家庭人倫關系也放進去里面思考?除了思想上的融通,能不能三代同堂?不能同堂,能不能同社區?即使不能同社區,能不能同一個城市?能不能通過立法鼓勵三代同社區?我認為是可能的。
記者:新加坡有這樣的立法,鼓勵家人一起居住。
林安梧:我們應該立法鼓勵三代在同一個社區買房,甚至同一棟樓買房。比如說,這樣做的家庭,可以無息或低息貸款。這個國家馬上會少掉很多治安費用,包括教養費用都會減少,很多社會治理成本都會減少。
記者:帶進了熟人的社會的因素,在一社區里面重建更親密的關系。
林安梧:把家庭、家族人倫關系也帶到社區,社區里就變成一個新的擬人倫的關系,叔叔伯伯的稱呼,就慢慢的出來了。非常重要,可以做。
我一直呼吁,能不能家里有個神圣的祭祀空間,這也是一個心靈成長的空間。比如,造房舍的建筑師,重新回到文化傳統來思考這個問題。可以小一點,它也可以連著讀書、喝茶的地方,可以帶有一點休閑性質,但它也帶有神圣的,讓人能夠身心安頓的地方。以前三合院、四合院,都有一個精神空間。要趕快恢復三祭之禮,祭天地,祭先祖,祭圣賢。原來的天地君親師牌位,可以改成天地國親師,趕快恢復。
記者:這個是在私人的,就是家庭的空間里面。不是說在公共的地方。
林安梧:家庭空間可以有個牌位。臺灣的傳統家庭里有祖先牌位,多半佛教化了,中間擺著觀音大士神像,有幅對聯多半叫“佛力永扶家安宅吉,祖宗常佑子孝孫賢”。儒教跟佛教結合在一塊了,土地公土地婆也在。儒、道、佛全在里面了。像臺灣的土地公廟,就稱為福德正神,有副對聯說“福德福由德,正神正是神”,你說這多有人文氣息啊!
記者:在時間、空間上,都有一個意義結構在里面,讓人心可以安頓。
林安梧:對,能夠身心安頓。在社區也可以有一點。臺灣的社區營造慢慢做得很好了,有共同的游戲空間、閱報空間、運動的空間,居民組成一個委員會。
記者:這也是小區自治,儒者、佛教徒在其中可以發揮很多作用。臺灣的各級政府完全不干預這些議程?
林安梧:他們完全支持。很自然的,臺灣差不多人人都是儒、道、佛的信徒,已經滲到骨子里。即使其它教,如基督教,也相安無事,甚至合作無間。
記者:這些涉及到人的精神生活的內容,政府不能強推吧?
林安梧:但要喚醒,要允許,要人去做。其實不必強推,只要推出一些獎勵辦法就可以。譬如三代同一個社區,這是很多人愿意的。如果建筑師建房時,也可以鼓勵他在房子里設計一個神圣的祭祀空間,祭祀祖先,祭祀圣賢,祭祀天地。
記者:還是要政府介入?
林安梧:我覺得應該是柔性鼓勵,不是介入。哪個地方有人做這個東西,做得很好,慢慢就流行開來了。有這樣一個空間,身心的安頓,家道吉昌,自然而然的,不要用強力介入,就會在民間生長。強性控制不但不生長,還反彈。
記者:除了政府治理的層面,影響人的生活質量的,還有其它更基本的要素?
林安梧:現在是一種資本主義消費化的東西進來。原先的文化底蘊不夠,沒有調節力量,人欲橫流,人人都去追逐生存資源。資本主義消費生活,奢華,或貧富不均,貧者越貧,文化底蘊沒有滲透進來,或滲透得很慢,問題就很多,心靈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