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我是個知識分子。若在一片汪洋中,一艘船沉沒了,人們會有兩種反應,一種人會拼命在水中掙扎;還有一種人則是看到死亡的來臨,反而決定在最后的時刻放縱地度過。
馬克思說過,當一個人去考慮生存條件的時候,這個人就成了一位知識分子。我便是其中一個。
梁文道曾經寫過一篇叫做《我的老校長高錕》的文章,書的主人翁是2009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得者,曾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的高錕。書中有個很有趣的細節,描寫一幫激進的學生認為學校每年舉辦的“迎新營”是在對學生洗腦,他們就在高錕對新生發表歡迎演講的那一天,沖上去圍住了高錕,塞給他一個套上了避孕套的香港中文大學學生玩偶,意思是學生全給校方蒙成了呆頭?,F場一片嘩然,高錕卻獨自低首,饒有興味地檢視那個玩偶。這群學生中帶頭那個就是如今創綠中心的創始人盧思騁。聽聽他自己怎么說。
港中大的反叛學生
當年在香港中文大學,我跟梁文道是同一屆的。大學的時候,我在學生組織當中做了很多推動民主化的事情,從爭取學生餐廳提供素食到抗議學校對宿舍探訪時間的規定。最偏激的一次就是后來各大媒體也有報道的那次。在港中大30周年的時候,我們為開放日準備了一個藝術品。我們畫了一個中規中矩的港中大學生的模樣,然后把它放進安全套里面,再把安全套吹脹,送給了當時的校長高錕。我們想表達的是學校在過度地保護學生的時候,忘記了傳道授業的本職。這個故事在我們同代的學生中,譬如說梁文道經常還會一直說起那件事,因為那件事真的是非常富有創意的。
梁文道當時也是學校的風云人物,我記得有一次,也是在校慶的時候,他在演講完畢后,轉過來把褲子脫了,對著觀眾放了一個屁。盡管我們有很多相似,但是大家都年少氣盛,誰也瞧不起誰。后來終于有機會見面了,竟然一拍即合。所謂是不打不相識,之后我的婚禮就是他主持的,這次建立“創綠中心”,他也很開心地擔任了中心的理事。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一晃都這么多年了。至于涉足環保,應該從1992年去馬來西亞的熱帶雨林說起。當時地球峰會是在巴西召開的,亞洲區的青年組織了一個預備會議。我是代表香港青年過去的,開會之前我們各自去了馬來西亞環境問題比較嚴重的地方做田野調查,去體驗什么叫全球化,什么叫跨國企業對生態的掠奪。我們在馬來西亞的調查對象是當地的原住民。1992年那邊還沒有水和電,我們從城鎮需要坐兩天的船才能到森林深處他們住的地方。他們當時受到日本企業砍伐他們森林的威脅,日本企業砍他們的樹主要是用來做木家具、木地板還有筷子。我是讀政治科學的,以前在書本上看到全球化覺得很遙遠,但是這次馬來西亞之行完全改變了我的看法。從那里回來后我就一直沒停下來。后來創建了綠色和平在中國的分支,也開展了一系列的“揭露”工作。
“開寶馬喝污水”的中國人
1997年,綠色和平組織在香港開設了辦事處,當時我就參加了。但是,2001年的時候,我決定把這個環保組織帶去大陸。原因很簡單,一是大陸的環保平臺更大,第二就是因為我最尊敬的梁從誡老師也在這里。在剛來大陸的第一年,我們就和美國農化公司孟山都因為其竊取中國大豆遺傳資源打了一仗。兩年之后,綠色和平通過一家荷蘭實驗室檢測出惠普公司臺式電腦內的溴化阻燃劑嚴重超標。這一戰是電子垃圾之戰,幾大電子巨頭戴爾、宏、IBM也卷入其中,這一場仗打到2009年才結束,惠普的各線產品終于也符合了綠色標準。
但是,就像再火熱的愛情也會冷卻一樣,在一個環境呆久了,也就悶了。后來我成為了一個父親,所有的事情也就有了新的意義,做事多了一個維度。以前更多的是個人價值的實踐,現在做的事情是跟未來有關系的。就如大家從小被教育的,地球不是我們前輩們留給我們的,其實是我們從未來向千百后代借過來的。當你有了小孩之后就會有很強烈的感受,我希望我的小孩和他的后代生活在什么環境當中?
按照官方說法,目前最少三億人在喝不合飲用標準的水,三分之一的城市人口呼吸不合格的空氣。我很喜歡環保部部長周生賢的一句話,“開寶馬喝污水是對現代化的諷刺”。大概到2050年的時候,地球已經不再是我們現在認識的地球,可能有很多物種已經沒了,可能老虎全沒了,北極熊也全沒了,可能南極和北極的面貌也不一樣了。很多的大城市由于海平面的上升,會被完全淹沒到水里。其實這個畫面沒有那么遙遠,我們在這個發展速度非常快的時代,往往失去對時間的感覺,所以當我有了小孩以后對我為什么做我現在做的事情有新的想法。
未來環保的兩個議題
未來十年在中國的環境保護議題中有兩個很重要的突破口。一個是讓公眾更有效地、更多地參與;另外一個挑戰就是政府企業民眾之間的跨界合作,如何能夠形成更有效的、更有良性互動的一種解決環境問題、迎接氣候挑戰的戰略聯盟。這次我們組織了一些企業家和NGO等民間力量前往里約參加大會也就是迎合這樣一個趨勢。目前國內阿拉善就是一個富有特色的企業積極參與的NGO。但是你能想象五個皇帝搞一個共和國將會面對的獨特優勢和困難。組織中一些人觀點特別突出。這也是這些企業家成功的原因,他們能夠走到今天也是靠他們獨特的個人魅力。
阿拉善是很特別的,相互之間雖然都有商業的交往,但是在阿拉善里面沒有直接的商業利益,大家更愿意回歸到一個更原始的環境,作為一個企業家去參與。因為大家都有很獨到的一面,大家一起交往而溝通不暢經常會發生,但是這也表明了他們的態度是認真的。我自己從旁觀察,阿拉善這個組織對企業家的公共人格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和磨練機會。我相信認真參與到其中的企業家會在公共生活,以及公共利益的追求上有新的理解。
阿拉善的根本問題是它變成了一種雙重性的組織。對很多企業家來說最吸引,學到最多,最有意義的也是在這里。但阿拉善是一個環保組織,也有環保的使命,這兩層是可以脫鉤的,不僅僅單是環境保護這一層。這就變成了阿拉善的獨特之處,再也沒有第二個組織和它一樣。這既是它的強項,也是它的軟肋。這種狀態是阿拉善出彩的地方,也是阿拉善受人詬病的地方。
【對話盧思騁】
人類社會的列車
眼看就要掉下懸崖
記者:最早大陸媒體介紹你總是和“揭露”兩個字聯系在一起,揭露轉基因食品、水污染,電子垃圾等。在這一系列斗智斗勇的過程中,哪些記憶是最特別的?
盧思騁:這叫我如何回答!就好像問我六個女兒里面,我最喜歡的是哪一個。其實“斗智斗勇”這個詞用得倒是很對,我之前都沒想到。但是,的確是這樣,因為每次揭露都是危險的,而且也是困難重重的。要說印象最深的一次也就是2004年和印尼APP的談判那次。雖然那次是失敗了,但是也就是那次開始讓我看到了國內媒體和環保組織一起集聚起來的力量。我們經過數月的調查與努力,和APP國際總部副總裁談判了兩日兩夜,保護森林的協議也已經簽訂了,但是在最后關頭他們又反悔了。當時所有的媒體都到了,我完全可以拿著簽好的合同去面對媒體,但是我沒有這么做。因為我知道,這場仗不是一次突擊戰,而是一場長久的戰爭,尊重和誠信至關重要,直到今天我們還在和APP交涉,主要是在海外的一些項目。不過,后來APP在云南的項目還是最終被終止了。
記者:從一開始的“環保斗士”到現在的“環保組織者和培訓者”角色的轉變是基于什么原因?
盧思騁:從剛開始做環保到現在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整整20年了。這20年里綠色和平組織已經從一兩個人的小組織慢慢走上正軌,并且在國內的NGO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同時一個人在一個環境里面待久了也悶了,我一直是個不安分的人,總喜歡挑戰。2009年我離開那邊之后,我就在想我需要去看一下國際上的NGO是如何管理和操作的。所以中間就到各地學習了一段時間,后來就回來創建了現在的“創綠中心”。在如今的環境下,環保NGO的議題和手法應該有更多差異性,形成完整的生態鏈,才能把環保這個大話題做好?!皠摼G中心”就是這樣一個新型的從本土出發,與國際接軌的創新型環境保護組織,我們主要致力于推動中國的綠色轉型乃至全球的可持續發展。
記者:是否對這次的里約20周年峰會感到失望?
盧思騁:這次從里約回來,我看到媒體對中國代表團在大會上的表現很失望。我非常能夠理解他們的立場,而且他們所采取的立場和策略我也非常認同。我說這句話絕不是憑感覺,因為中國NGO當中只有兩個人全程參加了聯合國里約大會的談判。從2011年開始,之前有兩年的預備會議,我和另外一個在美國讀碩士的女孩是全程參與的。但是,我也注意到大家對里約20周年大會的結果很失望。從理性上來分析今天和1992年完全是兩碼事,如今的國際政治和經濟局勢注定了里約峰會以失敗收場。
我個人從感情的角度來講,我是悲觀的。人類社會就像一輛開往懸崖的火車,過去20年我們眼看著前面的懸崖,喊著要掉頭了,但是我們實際上是往車里加了更多的油,讓車以更快的速度奔向懸崖,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記者:環保這件事,對你來說意義何在?
盧思騁:我以前讀秦暉老師的文章,有感于他的觀點“我們應該少談主義,多談問題”。后來看郭于華老師寫的東西,我發現了做環保的意義:我們不僅保護了生靈,阻止了污染;同時在中國當代國情下,我們一點一點的工作實際上是在推進一個比現在好一點的制度的發展。我們“創綠中心”的使命也在于此?!皠摼G”在進行的,是一場全世界都認為打不贏的戰斗,但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從來就是“創綠”的行動宗旨,我們將踐行這一宗旨,不辱社會之任,不負公眾之托,不屈權威之志,點燃綠色中國的星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