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指揮家是音樂的神。上帝應該不會反駁這句話。李心草少年天成早早地走向了神壇,在西方音樂界,他是最被認可的亞洲古典音樂指揮家。但是,他說指揮是他謀生的一門職業,這聽上去,沒有什么與眾不同。
《紐約時報》稱,“李心草的指揮帶有濃厚的西方韻味……李心草對作品風格的把握極其到位……”《華盛頓郵報》評價,“李心草證明了自己是一位令人羨慕、適應能力極強的指揮家,對各種曲目都掌握自如”。與大提琴巨匠羅斯特·羅伯維奇合作演出,羅伯維奇高度贊揚:“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指揮大師”。
唯一一位執棒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維也納交響樂團的華人指揮家,迄今為止,這一紀錄依然由李心草保持。2000年,李心草從奧地利回國,他在維也納音樂學院的指揮導師、著名指揮家哈格教授同他一起,第一次來到中國,兩人共同指揮了《費加羅的婚禮》。8月初,李心草接受了本刊獨家專訪。故事大抵從這時說起。
上帝的恩寵
記者:你現在理解到的指揮是什么?
李心草:現在指揮是我謀生的職業。指揮千軍萬馬的壓力越來越大,一路緊張的狀態下,指揮跟小時候想象的已經不一樣了。它是我一種謀生的職業,用另一個詞,也是事業。雖然跟小時候的想象是有差距,但其實也是一回事,對我來說,職業是我謀生的一個手段,恰好,我熱愛它。
記者:年少成名,有時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二十出頭就在一般大器晚成的指揮界嶄露頭角,有什么樣的感觸?
李心草:我出道比別人早,一是我身邊的貴人很多,幫我的人很多,這意味著我的機會很多。還有一個就是我的父母,與生俱來帶給我一種天賦—音樂上的天賦,特別是指揮上的天賦。指揮是需要站在臺上之后才會明白的東西,作為指揮者,折服大家的并不是音樂上的造詣,而是指揮家的個人魅力。我越早登臺占的便宜就越比別人多。我二十多歲站上指揮的舞臺,很不可思議。在西方音樂界來說,到目前為止,這個年齡出來的同行也屈指可數,只有兩到三位。
記者:你是指揮臺上的幸運者。
李心草:我上學有兩個階段,兩段中途我在中央芭蕾舞團工作了兩年。在我出國留學前,我已經有了工作經驗,所以學習方式跟一般同學不太一樣,看的比他們遠一些,學習速度比他們快一些,理解能力比他們強一些。當我留學快接近結束時,我問我的導師:留在歐洲還是回到國內?導師問我:你回到國內要做什么呢?我答:我是中國中央芭蕾舞團的駐團指揮。當時導師有點生氣,一拍凳子:還猶豫什么?當然是回去。這個還有什么可猶豫的。當時我28歲,導師說,你算一下,全世界有幾個人在28歲的時候就能在一個國家級樂團做駐團指揮。這是上帝給你的一種恩寵,干嘛不去?
記者:回來后的感覺如何?
李心草:回來是對的。指揮與獨奏、獨唱不一樣。指揮是一種責任,是整個音樂行業里面責任最大的一個工種。鋼琴、小提琴,其他樂器只要自己彈好了就行,指揮則不同。而且我們做的是歐洲音樂,要得到歐洲人的認可才是最大的認可。對于指揮,指揮的好并不一定會被他們認可,還要看你在本民族的位置有多高,要看你是否能在自己的國家內帶領、訓練出一支樂團。我需要展現這個,這也是我后來慢慢反應過來的。
索性一個人打
記者:生活里,會跟音樂撇開關系嗎?
李心草:做到現在,有的時候我感覺有點累了。確實,在所有的事物里面,音樂是我最熱愛的一門。但是,當它變成我的工作,加著壓力在上面,就會累。如果喜歡一件東西,最好把它當作興趣,不要賦予任何功利,甚至讓它脫離現實,這樣會更好。音樂做到現在,隨時都有壓力,不要說萬眾矚目,只要是這個圈子里的人,眼睛都會看著我。尤其指揮這個職業,不容得有任何的失誤和失敗,要求苛刻。有時候,在工作中,這種壓力讓我沒有辦法完全沉醉于音樂當中享受。我現在真得已經不敢說享受。我的麻木感已經讓我沒有辦法去給這項我感興趣的東西設計一個未來。演出日程一排就是一兩年,根本就無暇去考慮以后要怎么樣。我估計每個藝術家都是這樣,按照日程和排期走,水到渠成地走下去,也許會欣然發現其中的驚喜,但是這條路橫豎都是一條很累的路。
記者:此時,最大的享受呢?
李心草:打高爾夫球是一種享受。這門運動被人說是“綠色鴉片”。我一開始拿到球桿,把球打出去以后,我就著魔了。我從2009年開始打。很多人把它當成一門社交工具,對我它沒有這個意義。我喜歡一個人打球,也喜歡跟我最好的朋友打球。我從來不跟在球場上賭博的人打球。現在打高爾夫的人99%都在球場上需要一點刺激,但哪怕最小的一毛錢一分錢我都不愿意賭。打完球,我可以請所有人吃飯,可以包所有的費用,但賭球我不愿意。對我而言,根本不存在交際上的內容。也有朋友會好心介紹別人跟我一起打,我也不太愿意。我不會在球場上主動認識陌生人,只要有人開始說“李老師你也掛一個”,我就遠離現場。大家都別扭,索性我一個人打,反倒非常享受。
這就是音樂家
記者:你對老師們的記憶非常深刻?
李心草:著名指揮家、音樂教育家徐新是我在中央音樂學院的老師。他家的客廳里擺著一幅鄭板橋的字—吃虧是福。他從單身宿舍一直搬到軍區豪宅,這幅字一直帶在身邊。從他走到現在,我沒有聽過任何一個人說過他任何一個不好,從長輩到晚輩。人能夠做到他這樣,太難了。但他又不是唯唯諾諾的人。他的脾氣非常大。排練的時候嚴厲得嚇人,但你會覺得是真情吐露。我見過他發很大的脾氣,天都蓋不住,正氣凜然。他在課堂上教我們的專業知識都是一樣,一屆一屆。但他在育人方面讓絕大多數人望塵莫及。他把育人放在育書前面。他走得太早了,一次醫療事故。當時我在深圳跟樂團演出,追悼會都沒參加。
記者:你說過,一個指揮家,無論如何,都要出現在他需要出現的臺上?
李心草:是的。無論如何。有一次在北京演出,現場臨時搭了一個棚。燈光一照,有毒害物品開始散發出來。那天中招的還有滿文軍。到醫院檢查時,我是苯中毒。第二天還有演出,我就戴墨鏡去指揮。這個時候,你就知道音樂家是最調皮搗蛋的。我被舞臺監督攙著下車,他們還跟我開玩笑。走了幾步,四周的聲音慢慢起來了。“真瞎了?不會吧!”然后此起彼伏,越來越大。過了一會兒,有很多手開始在我眼前刷刷刷地晃。他們不是幸災樂禍,是本能的跳脫。我再走了一會兒,就聽到有人拿著一把琴,奏起了《二泉映月》,這就是音樂家。
記者:到目前為止,你是唯一一個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指揮過的亞洲指揮家。奧地利的留學經歷對你的影響大到什么程度?
李心草:當時去學習,奧地利導師看完我指揮,說了一句話,你沒有必要再學了。你的指揮技術有天賦。若要聽我的話,你現在離開課堂,去學語言和基礎課,能學幾門語言就學幾門,你還要走遍奧地利的所有角落,去感覺它的文化,走進奧地利所有大大小小的博物館,去了解它們的歷史。后來我明白了導師的意思,指揮太虛無飄渺了,你站在臺上,樂隊發出什么聲音,沒有任何人能教你。盡管,從我13歲拿著自己用竹子做的第一根指揮棒起,我就覺得它非常聽我的話。
記者:你在乎別人對你的關注嗎?
李心草:我做小眾藝術,在北京演出,比起國家大劇院,我更愿意在北京音樂廳。在那里,有80%的上座率,那都是真正聽音樂的。在國家大劇院,有十分之一來聽音樂的比例已經不錯。我對觀眾的要求高,我不奢望所有人喜歡,但我希望演奏給真正喜歡的人。我不排斥流行音樂。古典音樂把弄一些老古董,社會上大多數人喜歡的是時裝。這么想來,我很平衡。我跟很多流行界大腕關系很好,我最喜歡的一個人是李宗盛。聽他的歌能感受到他的音樂功底,以為他對交響音樂很有了解。沒想到,第一次認識,他說對古典音樂敬而遠之,因為怕聽不懂。他說我是他第一個認識的古典音樂界的人。他是我最崇拜的音樂家。
【記者手記】
大腦要完全空白
肖斯塔科維奇F小調第十交響樂第二樂章最后一個音符一落,臺下掌聲雷動。李心草有些尷尬。這是8月8日,韓國釜山愛樂樂團在廣州大劇院演出。觀眾似乎忘了欣賞交響樂時不應在樂章間鼓掌的規矩。頓了頓,李心草轉過身來調笑:“有些時候,規矩可以打破。肖斯塔科維奇這個第二樂章將斯大林的一張面孔表現得淋漓盡致,你們的掌聲說明我們演奏得不錯。”
李心草準備這臺演出時還沒有這么輕松,“帶著自己的團回國演出,心里其實很緊張。”李心草從2008年開始任中國交響樂團常任指揮、中央芭蕾舞團首席指揮和中央音樂學院指揮教授。2009年,他開始擔任釜山市立愛樂樂團藝術總監,對于這支在韓國屬于一流的樂團來說,凡李心草任指揮的演出門票,在韓國一定會提早售罄。
李心草今年41歲。除了上指揮臺,最喜歡的裝扮是一件polo衫,上面還一定帶有彩條。13歲時,在云南生活的李心草第一次拿起自己用竹子手制的指揮棒。23歲,他成為中國中央芭蕾舞團管弦樂團首席指揮。指揮大師卡拉揚說:“要想成為一名指揮,需要十年工夫;而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指揮,還需要一個十年。”對于李心草來說,過早的少年天成,除了天賦異稟之外,似乎沒有了其他的解釋。
25歲時,李心草前往奧地利,在國立維也納音樂學院學習指揮。在這個對古典音樂來說神殿一般的學堂,李心草參加了他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比賽—設立于1951年的全球指揮大師賽“貝桑松國際指揮比賽”。比賽中第二名的排名讓李心草被西方古典音樂界所知。
李心草有一位對他的音樂影響很大的母親,一位知名鋼琴家太太,一個任其自然發展的女兒。對很多人來說,他現在處于一種理想狀態,這點李心草毫不否認。但很抱歉,對他自己來講,出道非常早,二十多年完全音樂化的生活讓他亦有點麻木。
“我是一個簡單的人。在音樂上的從一而終讓我整個人的性格也很簡單。”面對當前的社會,李心草更想簡單。“指揮家更是一個管理者,一個商人。這時候,我沒法簡單了,我不喜歡,但這種不簡單確確實實是我職業的一部分。我在工作中復雜著,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離開工作,我就特別喜歡自己簡單,在家里,我不希望家人問我任何問題,我就喜歡發呆,看電影、玩游戲,有時候,哪怕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比如,今天那誰的電話你回了嗎?我說等會兒回。如果再問一遍,我就不耐煩了,我什么都不想想,我的大腦要完全空白。”
空白的機會越來越少,一段工作告一段落后,李心草進入休假狀態,麻木感很重。休假快結束時,突然又有一種強大的幸福感。隨幸福感而來的,是又進入一種緊張感。周而復始。所以他愿意去一些幽靜的地方,不管國內國外,自然還是城市,去外面,他就想呆呆坐在那兒,或者頂多拿一本喜歡的曲譜,看著。“我完全不會走動,任何地方都吸引不了我。前段時間,因為上《藝術人生》的事引來很多人關注我。他們對我的評價我一句都不反駁。你們持你們的觀點,我持我的觀點。我只告訴你我的觀點,僅此足已。”
信者
戲,乃屁也
李立群
自己這大半輩子,李立群從來沒有規劃過。就如同一株風中的蒲公英,落到哪兒,就在哪兒長起來,等到長好了,風一起,再繼續飄向其他地方,毫不留戀。只要是守著戲劇,到哪兒都能活。
自述|李立群 文|林夏生 代皓月 圖|楊子
1 我一出道就紅了。“李立群”是我的本名。你說我紅得多不小心,連藝名都還沒來得及起。我的第一部戲,剛演第一集呢,全臺灣收視率高得不像話,大家都在討論,這是一個什么人啊,居然能這樣演戲?那當然!學生時代我就開始玩話劇,到演第一部戲的時候,我已經把演技玩到極致了,恨不得全世界最棒的演員都來和我對戲,所以那個表現欲就爆發了。
我做過司機,做過油漆工,在二手車行賣過車子,幫月餅店送過月餅,甚至在臺灣現在產高山茶的山上打過一年長工,幫他們摘蘋果。七八種行業,每份工作都干不久,一段時間之后,我爸跟我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干一行怨一行,只能說明自己的見識還不夠。爸爸的話讓我突然醒悟:自己必須好好干點成績出來,證明給爸爸看。
打擊我的不止失業這一樁。26歲那年,我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戀愛。那女人比我大很多,想的事情也更成熟。突然,我失戀了,自己全部的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間坍塌了,碎成瓦礫。我的腦子被失戀的陰影所占據,騎著摩托車都覺得前面兀自伸出一個透明的墻,一愣神,才知道,哦,那不是墻,是幻覺。我發現,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原本的自己了。后來,我媽跟我說,我不是不能接受分手,而是無法接受自己的投入突然變成失去。我這才想通。失業失戀的雙重打擊,加上父母對我說的那些話,讓我毅然決然地投身電視圈。
電視劇不是混蛋。它就像是自來水一樣,強迫性的輸入到每一個家庭里。再棒的電視劇演員,不過就是比較好的自來水廠的工人,要是能靠自己的努力,改變一點廠里的水質,就算不錯啦。
最好的電視劇跟最壞的電視劇,其實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區別。這一點我在年輕的時候就很清楚。電視劇這個大海里,你在里面當個老大,也不過是在海面冒一下,馬上就消失了,什么都不是。男一號我演,跑龍套的男八號我也演;正派我演,大反派我也演;正劇我演,喜劇我也一樣演。在我心里,所有角色都一樣,所有的電視劇也都一樣。泰戈爾的詩也寫道,露珠對湖水說道:“你,是在荷葉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葉上面的較小的露珠。”有什么差別呢?
2 當然,有的時候還是要做選擇。突然間,一下來了兩個戲,這個戲拿的錢多點,那個戲拿的錢少點,但是這個戲的劇本比那個錢多的劇本好,那就少賺一點,去接個好戲。接到好戲,觀眾們看到的你身上那些百孔千瘡會少點,觀眾也舒服一點兒。但千萬別怕這百孔千瘡,我覺得一個演員就不能太藏著掖著,藏著掖著到最后,就是沒本事。
臺灣有句老話:“戲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什么意思呢?你去看戲,戲棚里人太多,你坐在最旁邊,看不到。但要是你一直坐在那里,總會有人看膩了,于是就走了,位子空出來,就輪到你坐在臺下,慢慢看!我特別喜歡這句話,它讓我感覺,只要心平氣和,自自然然地走,總有一天,你停下來,不走了,卻突然發現,你原本想要的東西,已經握在手中了。
侯孝賢是我的好朋友,年輕的時候我們經常混在一起聊天喝酒。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怎么就不找我拍戲呢?估計是他覺得我演了半輩子的戲,有自己的路數,擔心我不愿意顛覆。其實我特別愿意,也特別敢赤裸裸地顛覆自己。作為一個演員,只要敢演,就是敢丟掉以往的包袱,就是對自己的顛覆。說起來簡單,實際上,有幾個人敢這樣?我就敢。
年輕的時候,我就長了一張很苦的臉,長到現在還是。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每回我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們總覺得我很有喜感。我明明拍過很多規規矩矩的戲啊。生活中,我小事悲觀,大事樂觀。有時候,一些小事就能讓我想來想去,左右不定。不是鉆牛角尖,是老一點屁事都丟不下,特別糾結。
十年前,我經常想,自己干了一輩子演員,跟個公務員似的。再想想,何止公務員,我跟一個工匠、一個砍柴工,或者一個送報的,都沒有區別—沒有榮譽等身的認可。所以我就做夢,想著萬一有這么個機會,遇著一部電影,讓我殺到國際電影節上,給我的子子孫孫留下點什么榮譽。現在,我再也不做這個夢了—壓根不想、完全不想,而且再也不上當了。哪來那么多好劇本啊,還得讓我遇著,那機會太微乎其微了。老老實實拍我的戲,也沒什么不好的。
老有人讓我評價一下表演工作坊。你說我評價它干嘛?就跟孩子一樣,它有他自己的命數,你沒法管。我看著這個孩子長大,養到11年,我養不下去了,我的好朋友幫我繼續養。大家都想看我批評它,但我根本不忍心這么做。我最希望的是表演作坊能峰回路轉,改頭換面。那就夠了。
前幾個月,我跟賴聲川還在北京吃過飯—我生日那天。我平時不過生日,那天賴聲川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立群,今天是你生日,60歲大生日,咱們倆出來吃個飯。”我們就在北京吃了個飯。吃的是越南的河粉,一路聊了好多這些年以來的事。在這之前,我們各忙各的,很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我們從來沒有臉紅過。真的。
每年,我都還回臺灣演舞臺劇。不是為了什么藝德,也不是為了什么過戲癮,我演了上千場舞臺劇,從來沒有過癮的感覺。我只是想把這一年來在電視上消耗殆盡的表演能力,透過舞臺劇排戲的方法再回點爐。要是幸運的挑對了劇本,回到那個你熟悉的劇場,你可以不再用那么急功近利的方式,而選擇用涂涂抹抹的方式,找回表演本該有的組合方式和能力。我也不圖什么掌聲。演員在哪個角落得不到掌聲,只要你好好表演。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幕,是我們那一輩的老演員,六十多歲了,剛演完戲,就摘下胡套,抱著保溫杯,疲憊的癱坐在椅子上的場景。他抿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濃茶,然后面無表情的撂下一句:“戲,乃屁也。”說完了,就罵罵咧咧的起身,開車回家看老婆孩子。
3 人生、事業,我都從來不規劃。沒有什么好規劃的。如果今天的我,是一個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或者是教育家,科學家,我肯定有個五年計劃,十年計劃,十二五計劃……但我是演員,我有什么好計劃的?計劃接下來得個獎?計劃明年演八個戲?毫無意義啊。即便你做了多么周詳的計劃,你演戲的功力不還是那樣么?
我的大半輩子,就是糊糊涂涂過的—大事情很清楚,小事情就簡直一塌糊涂。我這半輩子,沒有太多的后悔、遺憾,所以說大事情很清楚。但是小事情的糊涂,實在太多了。難得糊涂?沒那么高!我純粹是沒事就糊涂一下。
現在,我人生中最大的挑戰是體力。年紀越來越大,工作量卻沒有減少,當年完成工作的悠閑愉悅,現在成了茍延殘喘。去年冬天,我們在旅順拍戲,多冷。對我來說,就是挑戰。還有一種挑戰,是來自我對家的留戀。15年來,我和家人聚少離多,那種累積出來的寂寞,是沒有東西可以彌補。隨著年紀變大,孤獨和寂寞不會消磨掉,只會與日俱增。如何面對自己每次離家的心情,對我而言也是一種挑戰。
活到這把年紀,說期待自己還有多少演技要提高,都是騙人。我只期待自己的身體不要太快凋零。期待這條路我能走好一點,讓家人放心一點,讓自己開心一點,也讓朋友開心一點。閑暇時候,我玩玩壺,玩玩核桃,喝喝茶。有人說我是養生,哪兒跟哪兒啊。這些玩意兒算不了養生,就是玩。玩物喪志。不過也倒挺好,我樂意。
我會一直干戲劇這行,從沒想過要退休。但并不能說這是我的“堅持”。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么所謂的堅持,因為我從來沒覺得,做戲劇給我帶來過什么痛苦。沒有痛苦,何來堅持之說?
【記者手記】
演員的自我修養
在電視上見到李立群,一點也不稀奇。這一回卻是在書店里。
7月20日,廣州方所。李立群帶著自己剛出版的新書《李立群的人生風景》來到這里—他的身份不僅僅是一個演員。晚上,他有一個面向大眾的演講。中午時分他便早早出現在這里,用車輪戰應對著一個個媒體。和記者聊天的時候,他選擇了書店咖啡座里光線最不明亮的一個角落。
15:30 見到李立群的時候,他正坐在那個光線昏暗的角落里,和記者聊著天。咖啡廳里有點吵,他經常要傾前身子、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楚對方的問題。他的鼻梁上架著厚厚的墨鏡,似乎想要與別人拉開距離,只是他一開腔,別人又被瞬間拉進他的那個戲劇世界里。有些到書店來買書的人路過他的身旁,即便是隔著厚厚的墨鏡,也認出了李立群,便遠遠地盯著他善意的笑。李立群沒有回避,禮貌性的朝他們點點頭,輕聲做了個“你好”的口型,然后繼續聊起來。看上去和電視上的李立群并無兩樣——回憶往事時,他眉頭緊皺;說話間,他手勢不斷;興起時,手舞足蹈。那副樣子,好似穿梭在舞臺上的老陶、電視里的歐陽鋒、田教授……
16:30 下一個采訪的間隙,攝影師請李立群拍幾張照片。他邁開步子,大步流星,甚是俠氣—一看便是個練家子。據說,年輕的時候,李立群跟過師傅,還學過半年的功夫。李立群身上穿的是休閑的POLO衫和運動短褲,里頭還套著一件舊得泛黃的汗衫。拍照,李立群看了看攝影師手上的家伙,又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服,笑起來。“瞧我身上穿的這身,也能拍大片?這褲子是平時打籃球穿的,這衣服么—你看得出來是啥衣服么?”他扯了扯,一邊賊笑,“沒想到吧,我穿著廚師做菜的衣服就來和你們聊天!還拍大片呢!”
17:30 采訪的媒體又換了一撥。李立群要了杯咖啡,猛灌了一口。問他累不累,他強打起精神,“為了新書在全國跑來跑去,等這段宣傳期過去還得回去演戲,現在,還要給你們的問題想點不一樣的回答,讓你們不虛此行。對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確實有點累。”
李立群掏出手機,在相冊里鼓搗半天,想找一個視頻給我看。翻了許久卻找不見,他顯然有些懊惱。那是臺灣資深演員常楓90歲生日時,李立群發去向他祝壽的片段。三十多年前,正是李立群,擊敗了這位當時已經德高望重的“常爸爸”,拿下了金鐘獎的影帝封號。看得出來,他是個挺戀舊的人。問起表演工作坊的往事,他不愿多說,只說“那是段非常重要的回憶”。而賴聲川和李國修,在他的描述中,“永遠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兩個人”。
18:30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得開始晚上的演講。他招呼最后一撥媒體,“一塊兒上吧,慢慢來。”好不容易車輪戰結束,他對晚餐也不挑剔,進到樓下食街隨便點了份面。“我最喜歡吃面了。”話音未落,李立群呼啦啦地就吃了幾大口。
19:30 講座開始。臺下人頭涌動,等待著這位老戲骨的亮相。他躲在一旁,待主持人的嘴里說出“李立群”這三個字,全場掌聲雷動。如同大戲開場,幕布拉開,李立群長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上了臺。
仁者
何止是細膩
關錦鵬
從梅艷芳到張曼玉,關錦鵬的電影里,男人都是小男人,女人都是大女人。文藝大導關錦鵬這次轉拍微電影,三分鐘走一個人物,我們想知道,是否依然會有大片里的人性與微妙。關錦鵬說:作為男導演,我有著女性思維上的細膩。
文|楊圣捷 王與菡 圖|本刊資料庫
7月11日,路易十三微電影—“超越傳奇 天賦王者”在上海發布。1992年第二十五屆奧運會女子100米自由泳金牌得主莊泳和當今中國游艇業領軍人物、鴻洲集團董事長王大富成為關錦鵬微電影的兩位主角。
5月23日,第65屆戛納電影節期間,“東方遇見西方”電影盛事交流會上,關錦鵬意外地攜帶了他的首部與路易十三合作的微電影之莊泳篇在全球電影人和眾多國際媒體前亮相。路易十三全球品牌總監 Augustin Depardon表示:“電影在美國和法國文化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電影保護事業同樣需要投入巨大的時間、技巧和精力,拍攝一部高水準的電影就如同路易十三的孕育過程,只有高水準的才能和工藝才能完成此項工作。”
微電影
做趙薇處女作電影監制時,“干邑之王”路易十三在那時也正計劃拍攝一組微電影,通過講述幾位與品牌所倡導的精神格調息息相關的成功人士的故事,展現品牌“超越傳奇 天賦王者”的主題。他們看到了擅長精細而有力捕捉人物性格的關錦鵬身上的氣度,力邀其加盟。
兩部微電影“莊泳篇”及“王大富篇”,三分鐘時長的微電影,第二十五屆巴塞羅那奧運會女子100米自由泳比賽金牌得主、郁金香傳媒創始人莊泳女士和三亞鴻洲集團董事長王大富先生的傳奇經歷被改編為電影腳本,呈現了兩位天賦人物不斷超越自我,攀越人生新巔峰的勵志故事。
“王大富篇”中,一個十六七歲的莽撞少年,第一次在離家二十公里遠的地方看到了海,從此就被海的魔力深深吸引住。男人的征服欲,讓他一步一步把事業做得越來越靠近海。要玩,更要玩出一番事業,是王大富內心對大海的堅持與執著,從征服到駕馭,成就超越自我的傳奇。
在“莊泳篇”中,從入水的那一刻,到終點的沖刺,中途是經過無數次冥想的過程,游泳把莊泳推向了榮譽的頂端。從未想過放棄的莊泳,在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泳池觸壁的那一瞬間回頭望向電子記分牌,自己也沒有想到,LED電子顯示屏會成為她下一段人生的主題。人生就是如此,看不到自己未來的樣子,但它總會在前方某處等你。永不放棄,命運總是把莊泳推向一個又一個的人生巔峰。關錦鵬想表達這樣的情結。
作為鏡頭外的陌生人,關錦鵬和王大富、莊泳接觸的時間其實很短。“莊泳比較好溝通,相信她也比較了解我,我們的談話,很容易找到共鳴,很多女性細膩的東西可以談出來。她面對鏡頭也非常自如,運動員拿金牌,當電視主持,這些都要面對鏡頭。很多人看電影之后會把情節吸收進去,慢慢不知覺地,在觀看者的意識中,都用比較有畫面感的東西再來陳述自己。
“王大富在生活中很豪氣,他公司的工作人員也對我說,我們這個老總,我們最欣賞他的,就是有一種豪氣。王大富也不避諱,他能在改革開放之初的混沌時代賺到第一桶金,本質上要有一種江湖氣,才可以。”或許,這更是一種王者的霸氣。
紅褲仔
“不管是改編的還是原創,我的電影一直就是先鎖定人物,悲劇喜劇以后再說,先把人物在不同層次上拿捏好。”這是關錦鵬作為文藝片導演,一直最看中的部分。
不管是《阮玲玉》里的張曼玉,《胭脂扣》中的梅艷芳,《愈快樂愈墮落》中的邱淑貞,還是《長恨歌》里的鄭秀文,在關錦鵬的電影里,每一個女人似乎都只為這部影片而存在。性別并非是決定女性氣質和唯美的重要標準。“作為男導演,不見得只有一種男性思維,我也有女性感覺特質。“有時候要用顯微鏡、放大鏡照在生活上一瞬而過的東西,然后捕捉住,然后放大一點。要有人真情實感地去發現。對待女演員,我試著站在一個同性角度,去勾起她們更多的藝術表現力。”
“ 除了電影以外,我覺得現在年紀大了,更多去珍惜,更注重身邊朋友和家人的感受。沽名釣譽的事情我不太愿意做。現在多了一個由衷,受了‘紅褲仔’傳承的影響,后輩有事一旦能讓我幫忙,當然要幫。所以,我的身份已不僅是電影人了。有時候和后輩,是父子、父女的關系。我和他們在感情上不是那么純粹的工作關系,他們不視我為前輩,這讓我感覺很好。在導演上,我希望自己更細膩一點。”
香港電影人,基本都是“紅褲仔”出身,所謂“紅褲仔”,是靠自己努力,一點一點往上升的科班生員。“所以,我們都有一種對前輩和師傅的感恩。像許鞍華,我并非喜歡她所有電影。但對她,我非常尊重,盡管甚至她都不承認是我師傅,但我心里面是這樣對待她。我是香港電影人中的一員,所有香港電影人,都有這種傳承的精神,去支持自己。所以,今天,在經驗及方方面面上,能幫到年輕導演時,我一樣也會這么做。”
【對話關錦鵬】
首先不要自我審查
記者:拍攝電影和微電影有什么不同?
關錦鵬:微電影拍三四天,電影拍三四個月。微電影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拍攝微電影給到導演的時間很短,作品要在三分鐘里頭說清楚一個道理,其實很困難。所呈現的內容不能太多,主題需要更明確。這次拍攝天賦人物,講述他們的真實故事,對我來說是一次新的嘗試。出乎意料的是,莊泳女士和王大富先生非常有表演天賦。或許他們演繹的是自己的故事,特別了解其中的內涵。在拍攝過程中,我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們身上的魅力。
記者:現在越來越多的導演甚至演員投身于微電影創作,你怎么看待這股風潮?
關錦鵬:微電影就是濃縮的精華。在三分鐘內講完一個故事,有時比用兩小時講完一個故事,需要更多的心血,和更好的劇本。在有限的時間和成本中,出來的效果卻要堪比一部電影,這其實需要我們那么多人一起的努力,才能夠完成。微電影是剛來到公眾視野的新事物,成本并不用很龐大的預算,它更多注重在創意上。很有可能,以后它比電影電視發展的空間更大。許多年輕人,可以利用這個媒介,傳達他們想講而在有限條件下無法用用電影電視劇表達的東西。當然,這股風潮也可能會被濫用。發展到一定程度,也會淘汰一大批不用心制作的作品,有的作品僅僅是去消費去剝削這個形式而已。微電影與電影、電視劇都一樣,是個很好的思想表現載體。不過,這風潮會持續多久?在我看來,它是一個循環,如果掉入一個惡性循環,不會持續多久。
記者:和內地電影密切合作后,你覺大陸電影人現在有哪些明顯的不足之處?
關錦鵬:大陸現在大力開發市場,許多人都想拍自己創作的題材,只是,大陸有許多限制,電影人在創意上總是被干擾。拍或者不拍,首先不要自我審查。這是大陸電影人,特別是后起之秀們最糟糕的地方,政府還沒說批還是不批,首先自己就把它篩掉了。在香港的電影人也會自我審查,只是,他們并不被強壓性地受到各界審查,更多是考慮怎樣去經營包裝一個東西。
記者:香港獨立電影導演現在的生存狀態是怎樣的?
關錦鵬:獨立導演生存狀態,不管在哪兒,都比較困難。不管獨立還是主流,拍完,沒有很好發行渠道,等于白拍。這也是困局。我們這一代電影人,在某個程度來說,在中國大陸電影市場開放以前,在比較良好的發行制度下拍了很多電影,不管是商業片的王晶、劉偉強,或者文藝片的王家衛、許鞍華、我,都被現在大眾認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