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小島上,駐扎著一支部隊,人不多,就一個連,連長叫楊暢。
這一年,連里又來了幾個新兵,其中有一個城里娃,叫劉宇。楊暢最不愛帶的就是城里兵,他們嬌氣,吃不得苦,還滑頭,喜歡溜須拍馬。果然,剛一見到楊暢,還沒敬禮,劉宇就先遞過來一盒外國煙,說:“首長,您吸煙?!边@哪有一點兒軍人的樣子!楊暢氣得差點兒拍桌子,最后還是文書打了圓場,說連長早就戒煙了。事后文書勸楊暢:“你那炮筒子脾氣就不能收斂一下?劉宇的父親可是個大老板。”楊暢當場就“回敬”了文書一句:“大老板又怎么了?他兒子不照樣得從大城市來到咱們這個小島當兵?城里娃就是嬌氣,不信咱們走著瞧!”
楊暢還真沒說錯,城里娃就是城里娃,不到一個月,這個劉宇就洋相百出,把戰士們辛辛苦苦種的蔬菜鋤斷了不說,竟一鋤頭鋤到自己的腳背上,傷了十多天。楊暢暗暗嘆氣,要調教這小子,看來還得下工夫啊!
這天,楊暢接到團部的電話,說是有劉宇的一個加急包裹。在小島上,除了送淡水和食物的運輸船會順便把信件從團部帶回來外,遇到有電報和包裹的情況,連部一般都是派沖鋒艇去取。楊暢當即派士兵開沖鋒艇去了團部。可是等他看到取回的包裹,不禁哭笑不得,原來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機。
楊暢當即找來劉宇,批評道:“咱們這兒的軍人哪個用手機?”哪知劉宇脖子一梗說:“這破地方太寂寞了,我向家里要個手機,跟家人聊聊天有什么錯?”一氣之下,楊暢沒收了劉宇的手機。
小島的太陽很毒,和幾十號戰友一起摸爬滾打幾個月后,劉宇就變了樣,從剛來時的一個白皙文弱的書生,變成了一個皮膚黝黑的軍營鐵漢。一次,團部舉行旗語比賽,劉宇還奪得了冠軍。楊暢不禁暗喜:看來自己對這個城里娃的“調教”初見成效啊!
但是,沒過多久連部又收到了劉宇的第二張加急包裹單!
那天,臺風剛剛離島,海島周圍的水域還沒有徹底平息,海潮聲猶如隱隱的滾雷。楊暢和戰士們正泥猴一般地在修復狼藉一片的營區,偏在這時,團部來了電話,除了詢問臺風情況、飲食儲備外,又提了一句:“團部有你們連劉宇的一封加急包裹單,速來取回!”
楊暢當即問劉宇:“家里給你郵了什么東西?”劉宇說他不知道。楊暢心想既然是加急包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雖然連部人手不夠,他還是讓幾個戰士和劉宇一起開快艇把包裹取回來。他們幾個人出發不久,臺風尾巴那點兒雨又不甘心地下起來。楊暢不禁為幾名戰士擔心:這么惡劣的天氣,海面上隨時可能發生惡性事件,他們該不會出什么事吧?直到三個小時后,幾個戰士才淋得落湯雞一般回來。但是,一打開包裹,楊暢氣得七竅生煙:那個三十幾斤重的包裹里,竟是一箱零食!
楊暢當即吼道:“劉宇,島上伙食再不好,你也用不著讓家里空運來一箱零食吧?”劉宇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連長,你把這些東西分給大家吧!”可大家就是不肯要,有人還拍了拍劉宇的肩膀,不屑地說:“大少爺,你留著自個兒慢慢享用吧!”
一天,劉宇找到楊暢,紅著眼圈兒說:“連長,我也沒想到,家里會給我寄那些東西。我給大伙兒丟臉了,請大伙兒原諒。往后,連里不用再特意為我取包裹了。就算是加急,肯定也沒什么重要的事?!睏顣诚胂胍彩牵械膽鹗繌娜胛榈綇蛦T,也沒收到過一張包裹單,于是,面對劉宇的請求,他點了頭。
后來,劉宇又收到了幾張電報和包裹,都是運輸船給帶過來的。漸漸地,大家便習慣了。
那年的春天,不知為什么,臺風暴雨比往年頻繁得多。團部的運輸船來小島的次數減少了,有時候,兩個月也來不了一次。部隊的飲食質量嚴重下降,最讓人受不了的,是生活變得越來越空洞。而通訊設備也受到臺風的影響,使得島上與外界聯系困難。那時候,誰要是收到一封家書,便會引發戰友們一片熱淚。都五個月了,臺風還籠罩著這片海域,連部幾乎啃光了所有的壓縮餅干。
就在臺風依然肆虐的時候,一天,戰士們竟看到團部的運輸船遠遠地開來了!戰士們歡呼雀躍,他們不顧瓢潑似的大雨,興奮地沖到碼頭。令他們驚奇的是,團長居然親自來了,他站在船頭,顫著聲音問:“哪一位是劉宇同志?”
團長的手里,捧著一摞電報和兩個包裹。一個包裹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什么,另一個包裹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幾個凝重的大字:英雄的父親千古!
劉宇一看,臉色就白了。他沖過去,搶過包裹,打開一看,第一個包裹里面是一大摞圖書,而第二個竟是一個骨灰盒!再看了那些電報,劉宇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原來,自上次的包裹風波后,劉宇就不讓家里給他發電報、寄包裹了。三個月前,那場臺風依然肆虐,他看大伙兒的生活越來越乏味,便悄悄給家里發電報,讓父親購買一些書籍郵寄過來。上次的那箱食物,也是他看到戰友們的伙食不好,讓父親寄過來的。但劉宇不知道,兩個月前,他的父親出了一場車禍,去世了。家里曾發了很多電報,希望劉宇能回家。可是,由于暴雨的阻礙,再加上戰士們對他的電報和包裹單不再緊張,所以導致他一直沒有收到。直到一天前,團部收到了這只骨灰盒,團長這才率運輸船親自來到小島。骨灰盒上的那張紙條,就是團長含淚親筆書寫的。
信上,劉宇的母親說,他父親一直希望來兒子服役的海島上看一看。
風依然刮著,雨依然下著,戰士們自動排成一隊,迎接著英雄父親的骨灰。楊暢看著劉宇緩緩走向海邊的背影,也淚眼模糊了,不禁為自己一直誤解他而后悔。楊暢慢慢地打起旗語,身后的戰士們也跟隨著他的動作,重復著這句話:“歡迎您,我們的父親!”
龍小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