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就一次

在法國南部的農村，如果一個女人抱著筆記本電腦四處去問人家哪里能上網，別人會用一種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看她。他們會覺得，這個女人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在旅游勝地窮忙，簡直沒救了。

在法國鄉村，很多地方不僅沒有寬帶，有的地方連手機信號都沒有。電腦，手機，在這里都屬于還在為五斗米折腰的小康階層使用的東西。來這里的人不顯擺財富。也不炫耀功名，只關心哪個酒窖有好酒，哪個飯店有好吃的。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和朋友在普羅旺斯地區吃大餐。饑腸轆轆點菜時，大家討論了十幾分鐘。才討論到第二道菜配什么酒，我餓得心慌，請服務生先把面包送上來。那服務生很不高興地看了我一眼，說：“這位女士如果肚子餓，應該先到麥當勞去吃一個漢堡包再來。我們這里不管給客人吃飽肚子的。”

在歐洲，一個女士是不會輕易去麥當勞的，他暗示我根本不懂法國飲食文化。法國大餐得慢慢品嘗，而不是急著想管飽。普羅旺斯這種地方的人都是這副德性。在他們的眼里。游客永遠是錯的。想吃好飯，還不能跟人較真。這里的人是很愿意為吃飯花時間，哪怕是吃過飯，有幾百萬美元的生意在等著做。他們也不會把飯吃得“急急吼吼”。你想，賺錢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吃好飯，現在好飯就在眼前，為什么還要舍近求遠呢?

從此以后，每次在這種地方吃飯。就是餓得前胸貼后背，我也把那半懂不懂的菜單看得氣定神閑，從容不迫，泰山壓頂不彎腰。還要請服務生把沙拉汁都一一報來。仔細研究。一頓晚飯，不動聲色地從8點鐘吃到半夜12點。

還有一次吃大餐，雖然要去趕飛機，但是，我們已經修煉到家。吃得不慌不忙，賓主皆歡。最后，主人說：“上飛機以前，再請大家喝一杯終生難忘的香檳?！贝蠹铱纯词直?，時間還充裕，便欣然答應。

可是那香檳一等不來，二等還是不來。我笑瞇瞇地去問主人：“那終生難忘的香檳怎么還不上來?”主人也笑瞇瞇地說：“那香檳還在冰箱里躺著呢，因為盛香檳的酒杯還沒準備好?！蔽蚁耄骸笆裁唇袥]準備好，沒洗出來?”當然不是，只有家庭婦女才會有這樣的推理。原來，那些香檳酒杯都進了冷凍箱。不凍得發白，決不拿出來。因為是上好的香檳，不能馬馬虎虎像喝可樂，那樣就可惜了。

沒有人再好意思看表，大家一臉的破罐子破摔，不動聲色地坐在那里，直等到白白的、冒著冷氣的酒杯端上來，主人像舉行一個儀式一樣，鄭重其事地拿出香檳，打開瓶塞。清脆的一聲響之后，只見琥珀色的液體在凍得發白的酒杯里冒出美麗無比的珍珠沫。大家齊齊地喝起彩來。

喝完香檳趕到馬賽機場，大家一邊交改票費，一邊等飛機，一邊還在津津樂道地談那杯香檳。

飛機誤了還有下一班，而這樣的香檳，一生一世也就這一次。

法國南部除了“藍色海岸”的陽光和海風，金黃的向日葵，紫色的葡萄莊園和薰衣草花海，同樣出名的還有南部人的“慵懶”。這種慵懶曾被許多人批評過，甚至把如今的歐債危機與此緊密關聯。但是，法國人也特別不理解其他地方人的辛苦匆忙，一句“C’est Ia vie(這就是生活)”便把一切勞累與輾轉拒之門外。人生就這么一次，為什么要把生活整得那般奔忙呢?我們往往會忽視一點，那就是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很有可能會成為我們將來所夢想的。就像“好好吃飯”的普羅旺斯人，就像莊子所說的那個躺在樹蔭底下喝著茶，哼著小曲卻不干活的農人，他們或許才是真正突破了“心為形役”，在從容與優雅中實踐了“自我”的人吧。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