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宰相”

“我現在在外面開會都不敢說我是三亞市旅游局副局長，一公開身份就有人跟我現場投訴。”宰客風波持續發酵，三亞市旅游局副局長唐嗣銑如此對媒體表示。

對于三亞正在發生的一切而言，這只是海南“國際旅游島”浮華背后的一個隱喻。

2010年，海南被定位為中國唯一的國際旅游島后，大興土木，到處都人滿為患，到處都有人在大灑金錢。光是盯著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豪華工程，你會覺得海南是一個人類貪欲的典范；但與此同時，它又是中國地域中最與眾不同的一個，在沒有令人艷羨的基礎產業的情況下，想無中生有地創造出某種經濟繁榮。

對于外地人，海南既是天堂：他們在免稅商場一擲千金，在豪華酒店體驗上流社會生活，又不亞于地獄：他們步步驚心，處處挨宰，還會遭受威脅，乃至毆打。

在經歷了2年的高歌猛進，從最初一個安靜的島嶼變成今日的旅游中心之后，海南這個“國際旅游島”看上去有些名不副實了。

“失落園”

龍年春節，一個網名為“羅迪”的人打開了三亞的“潘多拉之盒”。

1月28日，羅迪發微博稱，“朋友一家3口前天在三亞吃海鮮，3個普通的菜被宰近4000元。他說是被出租車推薦的。鄰座一哥們指著池里一條大魚剛問價，店家手腳麻利將魚撈出摔暈，一稱11斤，每斤580元共6000多元。那哥們剛想說理，出來幾個東北大漢，只好收聲認栽”。

該條微博迅速引起轟動。隨后，社址位于海口的《國際旅游島商報》刊發頭版頭條《羅迪，請你站出來》，羅迪沒能現身，但更多的爆料井噴。

田恬無法平靜。每次她一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就開始激動。她從未想過三亞之旅是如此令人不快。

田恬來自深圳，在一家著名的媒體任職。1月17日，他們一家5人從深圳飛往三亞。她的一個親戚在三亞工作，促成了此次旅行。

次日凌晨1點，當她到達這個傳說中的城市后，一切美好被拋到腦后。盡管已是深夜，機場大廳依舊人潮涌動。甫一走出機場大廳，即被一幫人圍住，詢問是否需要租車。正規出租車候車點則大排長龍，機場工作人員稱大概需要等候40分鐘。

到達旅店入住后，田恬特意觀察了下價格。春節之前賓館普通海景房價格是620元/晚，之后逐日漲價，到了除夕夜，更是飆升至5800元/晚，這樣的價格一直持續到大年初四。

據她父親咨詢，春節期間，亞龍灣、海棠灣等高檔海灘的賓館價格更為驚人，每晚基本都在30000元以上。

據統計，今年春節黃金周，三亞旅客吞吐量達34萬人次，但該市出租車只有2000多輛，應付游客捉襟見肘。在三亞，黑車橫行，“摩的”滿街飛竄，且都價格離譜。上車前告訴你比正規出租車便宜，上車后“宰你沒商量”。

一天早晨，田恬與爺爺去賓館附近超市購物，黑車司機收了50元，而超市距離賓館只有5分鐘車程。

一位海南本地人稱，正規出租車在街頭難覓蹤跡，都跑到高星級酒店和景區去拉客人，因為可以拿“回扣”，其中，拉去海鮮店的回扣最高，在20%-40%之間。

在親戚提醒下，田恬一家人沒有去大排檔吃海鮮，一直在賓館內用餐，雖然明碼標價，但高昂的價格仍然讓人意外，5個人（其中包括一名5歲小孩）平均每頓餐費都在800元左右，其中并沒有高檔海鮮。

逛街時，她留意了一下，海鮮大排檔幾乎沒有200元/斤以下的海鮮，普通的澳洲龍蝦688元/斤，差不多是深圳的6倍。諸如火龍果、芒果等熱帶水果也都比深圳貴出許多，她本想大啖海鮮和熱帶水果，高價之下全無興致。

“幸運的是沒有遭遇黑社會式逼迫消費，但體驗真的不算棒。”田恬說，盡管乘親戚車輛，從除夕到大年初三都是親戚請客吃飯，一家5人在三亞8天仍然花了大約5萬元，還不包括機票。

她感到慶幸，幸虧初三就離開了，要是按照計劃呆到初七，花銷肯定要破10萬元。“真心覺得不如去東南亞，體驗說不定更好些。”

“東方夏威夷”

從地圖上看，海南島是中國南方的關鍵一點。

它四周環繞大海，呈鴨梨形狀，島上人口840萬。20年前，相當一部分區域還是一片荒蕪。大片椰子林里，掩映著各式各樣的火山口，環海是連綿不絕的銀色海灘。20世紀末，在“洋浦風波”和“地產泡沫”破滅之后，海南急切想要走出發展的迷途。

2010年1月4日，國務院發布《國務院關于推進海南國際旅游島建設發展的若干意見》。至此，海南國際旅游島建設上升為國家戰略。

有官方認為，所謂“國際旅游島”是指在特定的島嶼區域內，限定在旅游產業領域范圍中，對外實行以“免簽證零關稅”為主要特征的投資貿易自由化政策，有步驟地加快推進旅游服務自由化進程。

對外宣傳中，海南島以“東方夏威夷”自稱。其中三亞更是過度開發，大興土木，游人趨之如鶩。

2000年，海南省接待過夜游客人數突破1000萬人次，直至2008年，全省接待過夜游客人數才突破2000萬人次。從2010年起，全省旅游接待保持平穩較快增長，同比增幅均在15%以上。2010年是國際旅游島建設后的第一個整年。據海南省財政廳統計，這一年全省地方一般預算收入271.11億元，增長52.1%，增速全國第一。

2011年12月28日，海南省召開媒體聯盟新聞通氣會，稱當年海南旅游業發展呈加速增長態勢、接待國內外游客突破3000萬人次，旅游收入也突破300億元，增幅達25%左右。

海南省旅游發展委員會副主任孫穎說：“海南接待過夜游客人數達到3000萬人次，具有里程碑意義。”

這里成了一個閃閃發光、童話般的世界，包括浮華的七星級酒店、鋪設著大理石的購物中心和連綿不斷、直插永恒藍天的摩天大樓，越來越大、越來越豪華。

表象之下

看待海南有兩種角度，光是盯著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豪華工程，你會覺得它是一個人類貪欲的典范。但與此同時，它又是中國地域中最與眾不同的一個，在沒有令人艷羨的基礎產業的情況下，想創造出新的生活，無中生有地創造出某種經濟繁榮。

今年春節長假過后，三亞旅游部門宣稱：“三亞在春節期間接待游客近49萬人次，旅游總收入較去年增長70.35%，達33.2億元”。

豈料，輿論不滿的怒火幾乎也在同一時間指向三亞，批評其在“投訴統計”上造假，批評其在遏制宰客上毫無作為。

“三個普通菜被宰4000多元”的曝光和“超七成受訪者在三亞遭遇過宰客”的調查，讓“春節期間零投訴”的官方數據成為一個笑柄。

“我現在在外面開會都不敢說我是三亞市旅游局副局長，一公開身份就有人跟我現場投訴。”對于連日來的宰客風波，三亞市旅游局副局長唐嗣銑對媒體表示。

政府將這一切歸罪于貪得無厭的商人，承諾會認真處理每一起投訴。但結果并未變得更好。

據當地媒體報道，僅2011年前9個月，當地官方開展過五次大規模整治，其間70家旅行社被查處。“很多商家只把國際旅游島當成攬客的招牌。”一位參與調查的官員說。

突然間，在經歷了2年的高速發展之后，在從最初一個安靜的島嶼變成今日的旅游中心之后，海南這個“國際旅游島”看上去有些名不副實了。

國際旅游島的標準是什么？三亞的一位導游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大家想的永遠都是，怎么花最少的力氣賺更多的錢。”

《中國青年報》發表評論說：“……輿論這次之所以對三亞宰客如此上火，并非三亞宰客比其他地方狠多少，而是那種形象與宣傳上的巨大反差：人們無法容忍一個美得像天堂的地方干著如此丑惡……的勾當。”

文化旅游專家劉思敏表示，就目前來看，三亞的環境、經濟和服務質量與國際一流海島相比相去甚遠，50年內也趕不上夏威夷。

在魔幻色彩消失后，海南島的秘密開始顯露。當信用危機襲來，這座耀眼的島嶼開始顯露它的陰暗面—投機、欺詐和急功近利。

海南省人大在去年年末提交的一份報告中指出：目前建設國際旅游島存在規劃銜接不夠、低水平重復建設等現象。

三亞海棠灣被定為國家級海灣后，10家五星級以上的酒店同時在此動工興建。“房地產主導突出，度假地產空置率超九成。”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旅游研究與規劃中心主任吳必虎表示。

傳統商業規則在這個海島似乎已經不再適用。房地產項目開建之前便銷售一空，有時甚至已經轉手了好幾次，有些買主只付不到10%的樓價就可以簽合同，這為忙于“炒樓”的投機者帶來了大量收益。

海南大學旅游學院博士生教授趙全鵬對媒體稱，五星級酒店扎堆海南島，其風光背后，潛伏的是行業危機，“需求過剩，導致惡性競爭并浪費資源。”

他分析了一組數據，2010年，海南共接待國內外游客2587.34萬人次，其中入境游客的比重僅為2.56%.而國際上著名的旅游島嶼，接待的主要是國外游客，入境游客占接待游客總數的比重都在60%以上。“這顯然是和國際旅游島理念不符的。”

趙全鵬認為，國際旅游島上升為國家戰略之后，土地和房地產高速飛漲，這在很大程度上帶有投機性質，已經脫離旅游房地產本身。

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院長遲福林是最先提出國際旅游島概念的專家。他說，“目前國際旅游島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讓海南在各方面與國際接軌，而不是一味依靠地產拉動經濟發展。”

虛幻的“城堡”

若不為旅游，想要探究三亞，當地人會推薦你去荔枝溝走一走。

荔枝溝，初聽這個名字，一定以為是一個山清水秀、荔枝成林的地方，就像是新疆吐魯番的葡萄溝一樣，事實是這樣的嗎？

荔枝溝距離三亞市區不遠，是三亞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大學城。那里有三亞火車站和即將建設的汽車站，有三亞學院、瓊州學院、三亞一中、技工學院、農墾中專、三亞五小等學校。

荔枝溝還是三亞重點的工業開發區，許多大企業都已入駐荔枝溝，三亞體育場和體育館也將在荔枝溝落成。

但在當地居民的印象中，荔枝溝環境越來越惡劣，山體被隨意開挖，道路破爛不堪，污水橫流。治安不斷惡化，搶劫成風。

在著名社會學家、海南大學三亞學院副院長沈關寶看來，這種景象正成為威脅三亞旅游安全的不利因素。他撰文指出，在三亞市依靠旅游業快速發展的同時，由于鄉村城市化進程相對緩慢，城鄉二元化結構矛盾依然，相當一部分農民依然十分貧困，農民并沒有從三亞城市化發展中獲得利益，他們實際上被排除在城市化進程的利益鏈之外。這種城鄉二元結構的發展不平衡，使得部分當地人選擇非法的途徑去獲得收益。

亞龍灣、三亞灣、大東海等旅游區都是通過數以百億計的外部資本和技術堆積出的世界級度假區，但這些度假區和它的外部環境是割裂的，三亞當地居民被吸收進這座“城堡”的很少。

劉思敏分析，海南缺少資金，不得不大量借助外資發展，外部力量的進入不可避免；但在發展的過程中，對本地資源沒有進行很好的整合。這種“城堡現象”使本地居民被邊緣化，而因旅游激增的人流又干擾了他們原有的生活節奏。對他們而言，負面效益就比較明顯。出現宰客、黑車等現象，部分原因也是由于人們無法從正常渠道分享旅游業快速發展帶來的利益。

農墾醫院是三亞市唯一的三甲醫院，一名婦產科護士說，她一個月工資1000余元，與人合租，還要分擔租金400元。“你得知道，在三亞，一切都不能看表面。”她說，“他們誘惑你來，說得天花亂墜，說這里如何先進，如何現代，但骨子里這是個落后的地方。”

“天地”的盡頭

據新華社消息，海南省副省長、三亞市委書記姜斯憲2月1日向記者表示，絕大多數從業人員奉公守法，少數害群之馬足以使我們城市受到很大傷害，對少數害群之馬“零容忍”。

三亞官方通報，已經對福林漁村、福海漁村、小貝殼海鮮排檔等9家海鮮排檔未按規定實行明碼標價的行為，在責令限期改正的同時，分別給予300元至1000元不等的行政處罰，共計罰款5800元。

宰客風波后，三亞的街頭到處是巡弋的警車，海鮮檔口聚集的場所都派駐有警察執勤，12315維權崗里也出現了工作人員身影。

海南省旅游發展研究會秘書長王健生認為，海南可媲美三亞的旅游目的地不止一地，海南提出的打造大三亞旅游圈的概念可以減輕三亞壓力，海南應該提高旅游目的地管理體系的建設意識，而不應該僅僅停留在“運動式”的管理層面。

果不其然。宰客風波還未完結，三亞又陷輿論漩渦。2月4日，三亞警方通報，2月2日上午9時許，在三亞市鳳凰路凱豐花園小區門口，游客張某一家人因停車問題與凱豐酒店保安發生爭執，并引發雙方互毆，張某被保安毆打致傷，涉事保安已被刑拘。

如果你參加三亞的“天涯海角”旅行，導游會告訴你，“天涯海角”并非地理位置上的盡頭，這里記載著歷史上貶官逆臣的悲劇人生，經過歷代文人墨客的題詠和描繪，這里便成為一個富有神奇色彩的古跡和游覽勝地了。游人至此，似有一種到了天地盡頭的感覺。

如今，三亞信用危機持續發酵，海南國際旅游島被網友們冠以“國際宰客島”、“國際驢友島”之名。“天地”的盡頭成了一個探險冒險的地方。這是誰也沒有料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