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民營企業發展到今天,存活下來的好公司長的有30年,短的將近10年。我經常接觸到一些富二代,在交流中我看到他們眼里有希望、信心,也有惶惑、躊躇甚至恐懼。幾十億元財產和事業突然降臨在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上,會讓他們感覺不安。
從各方面看,企業的傳承、財富的傳承、精神的傳承在今天的民營企業里已經變成了第一代創業者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不必仇富
今天在中國要把財產傳下去,我個人認為是不大可能的。
從中國歷史看,中國民營企業發展的黃金時期是1927-1937年,但那代民營企業的財富都沒有傳承下來,在1945年以后的戰亂中民營企業損失很大,再加上1956年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民族資本家被迫把財產都裸捐了。所以在中國歷史上,財富很少有傳承成功的。
到了我們這代,經過改革開放,民營企業進入第二個黃金時期。從以往的制度、基因、文化來看,在中國沒有傳承財產的智慧和條件。那么接下來能不能傳下去呢?我認為不確定,八成也傳不下去。
先來看看稅收。假定你有一套房子價值100萬元,如果要賣掉,需要交增值稅、所得稅等,一大半所得都交掉了。如果你不賣,死的時候得交遺產稅(這個稅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征收),遺產稅至少交50%。如果遺產是房子,就得先變賣房產,換得現金,這一過程完成后,可能只能剩下70萬、80萬,再交遺產稅,所剩不過20萬、30萬元。若遺產是現金,也一樣要交稅,只不過損耗少一點,但也得交一半多。股權或其他財產的轉讓也要交稅。
除了稅收,財富繼承人也是個很大的問題。現在民營企業家最大的挑戰就是孩子少,如果孩子再沒教育好,那傳承百分之百有風險。
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使用信托的方法比較好,把財產做個信托,通過專業團隊來管理,使子女變成受益人。這樣就可以把家族財產交給專業人士來管,掙的錢專業人士拿一部分管理費;受益人拿一部分,這樣可防止辛苦創下的家業被不爭氣的孩子糟蹋掉,從而規避風險。通過信托,比如可將受益人分成三份,孩子拿一份,公益基金拿一份,另外一份給家族其他人。這種方式在西方很流行,最后子女餓不死但也富不了。
如果都是這種制度,富人掙再多的錢,窮人也無所謂,反正你最后信托給公益基金,你的后代也就拿著比我工資略高一點的收入。
富人在臨死之前總得琢磨這事情,他一琢磨,發現可用的就這套制度,也沒別的可選。比如巴菲特,我不認為他在道德上會比我們更高尚,如果將財富全留給后代,他要交遺產稅,那他所持的股票就要全部賣掉,公司立即不值錢。他只有將財富交給比爾·蓋茨,這樣他死后第一省了稅,第二公司股價不會往下跌,財產不會縮水。這是制度安排,不是道德安排。
希望中國未來也這樣,把制度設計好,那些有錢人老了快死的時候,他自然會采用這套制度。
這樣的話,富人的財富等于是社會財富,富只是證明了你能干。
再來看公司治理。財產從第一代往第二代傳時,公司治理不像上市公司那么透明,多數比較傳統,大部分決策模型、內部治理結構和決策環境都偏向大比例私人股權、集權或家長制。這對公司財產的安全性不好,它和透明、有制約、相對分權的治理模型在決策上成功的概率是不同的。假定你的治理結構完全私人化,私人占50%以上的股份,屬于集權決策模型,如果正確的決策按100分滿分算的話,那他經常會作出從負90分到正90分的決策,正確的概率不高。
婚姻中的女人對財產的傳遞也是重要的制約因素。何鴻燊的故事曾引起了很大反響。最典型的還有香港的\"二李\",梁洛施為李澤楷生了三個孩子,他們都有繼承財產的平等權利,但他們的媽媽(梁洛施)分不走一文。如果香港的做法傳到內地,那么跟有錢人生孩子的會越來越多,跟有錢人結婚的可能性則越來越小。
以上講的便是財產傳承中要面臨的三個巨大挑戰:稅務問題、治理結構問題、婚姻家庭問題。
現在香港有很多富豪在設計這樣一種制度,但生前處理資產的轉移問題,在內地還不是很普遍。一個社會要想讓多數富人不去做這種投機取巧的事情,那就必須給財富創造者以安全感、榮譽感,掙錢的過程中要尊重他、鼓勵他,這才可能讓他感恩,做更多善事,不躲避遺產稅。
西方有遺產稅,所以富人生前捐款越來越多,因為他們死后財產一大半會因為交遺產稅變成政府的財產,不如在活著的時候就捐給公益基金,這個基金以后還可以按他生前的設計去運行,他說了算。因此中國應該鼓勵私人的公益(慈善)基金會成立,因為人們覺得捐給基金會至少不會被不適當的人亂搞。
只要給時間,讓所有人看到財富創造者的財富最終會流向社會、惠及民眾,這樣真正的和諧社會就有可能建立。如果社會試圖用革命的方法剝奪富人財產,那就會亂套,最后誰也不去掙錢,導致社會動亂和倒退。這樣的事\"文革\"做過,朝鮮做過,柬埔寨做過,越南也做過,都曾引發過經濟崩潰,于是后來又都不得不改革,開放私人經濟,鼓勵致富。總之,用法律和制度確保大家安心創造財富、行善,這才是財富傳承方面積極和正面的信號。
永遠不可能復制自己
人總想復制跟自己一樣的人,兒子最好模樣跟自己差不多,精神、理想、能力也都跟自己一樣,就能把自己的事業一代代傳承并發揚下去。但我們看到的永遠是遺憾和不滿意,因為不可能拷貝出同樣的人。
今天這一代成長的環境變了,歷史故事仍然有人在講,但已經無法讓人產生崇高感了。比如貂蟬在歷史上是辦大事的,在電視劇里卻被整成一坐臺小姐。網游里所有歷史上崇高的東西都被碎片化。
時代環境變化導致你永遠不可能復制一個自己,所以人和人的傳承是沒有辦法做到完全滿意的?,F代家庭中孩子數量比較少,于是傳承風險也加大了。所以,我希望民營企業的選人體制能夠逐步改變成讓制度來選人,讓業績來證明人,讓價值觀來凝聚人,讓事業來激勵人。在事業傳承上,企業家面對的不應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應是所有人。
奧巴馬在競選前也就相當于中國的科級干部,通過一年半的全美演講,競選成了大哥。這個過程就是制度選人。制度選人就是根據第三方規則在透明環境下進行公平競爭,每個人都有進入的機會,對最后勝出者大家才是服氣的。
從公司治理來說,一定要避免把創辦者、大股東變成集權制度下的神,避免放縱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大家執行的時候東倒西歪、最后自嘗苦果的悲劇。我們應該建立一種好的治理結構,將決策的成本適當提高,有效執行,即使有毛病在此過程中也會被大家提出來。小錯不斷,大錯不犯,系統有效,積小勝為大勝。
制度傳承與系統有效
制度傳承的目標應該是打造一種財產安全、系統有效、合理激勵的公司治理制度。它有以下幾個特征:
股權設置上避免一股獨大,適度加強公司資本的社會化構成。一個人占51%以上股份就是一股獨大,不管是民營、國企、外資,風險都很高,這意味著整個決策機制都寄希望于一個人,而人不是神,不可能永遠正確。
一個好公司的股權設置,大股東應該在30%—40%之間,另外還有其他股東、小股東和散戶,這樣比較容易作出接近80分的決策。合理的股權結構應該避免兩極化,建立相對集中、統一協調、適度社會化的治理結構,保證公司有一個好的決策環境。
公司要建立一整套透明的制度。一個是對內透明,公司沒有什么需要隱瞞大家的事。如果把互不相識的兩個男人放在黑屋子里,他們就都可能會想著先下手為強,很容易會打起來。對外也要透明,這樣外部對你也會有信任,別人看你才不會往壞里想。公司對外的透明度還可以有效地促進內部約束力的加強,包括人的制度約束、道德約束、行為約束等,保證更好地執行制度和傳承。
公司作為一個組織除了營利功能以外,還要滿足別的功能,比如企業社會責任的功能。
民營企業如果把自己的事業分成營利事業、私人公司、公益事業這樣三部分,組織功能就比較完善了,系統之間才會有跟外部世界的正常接口。公益有公益的法律規范,私人有私人的游戲規則,上市公司有公眾公司的規則,這樣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終結者還是開啟者
價值觀的傳承最可參考的是宗教。不管什么宗教,都有自己的價值觀。價值觀的傳承有點像養孩子,也有點像腌咸菜。所謂養孩子,孩子小時候都是光著屁股出來的,看不出什么差別,十年之后,你會發現這家孩子跟那家孩子就不一樣,氣質不同,這是由味道、狀態、相貌、語言等綜合起來的肉體以外的品牌特征,是靠一天天的時間養成的。價值觀最大的挑戰就是時間。這也像腌咸菜,放進去是白菜,弄了點鹵,拿個石頭壓著,蓋上蓋子,一個月后拿出來就成了泡菜,比白菜好吃。
這個過程就要在特定環境下,加特定的外部力量,封閉起來、重復訓練。企業精神價值傳承最重要的方法就是編好自己內部的故事,同時把這些啟示錄貼墻上、擱桌子上,到處都是,每天提醒大家。
另外要有場所。比如腌咸菜的泡菜壇子,就是一個外部環境,企業的泡菜壇子就是學校,要建立自己的培訓機構,進來的新員工是白菜幫子,擱進去三個月以后是泡菜,有它的作息時間、整套程序、游戲規則。
創辦人是最好的布道者,因為公司是你創辦的,可以將歷史和現狀連接上。儀式性的活動也有利于價值觀的內化。中國古代講幼童發蒙時要背書,要背到變成用肌肉讀,不用嘴讀。像讀\"人之初、性本善\"一句話最后要變成肌肉的活動,要深化到骨髓里,升華為終身的信仰。我覺得這個方法是對的,你開始重復的時候會有抗拒,因為內心有你以前裝進去的東西,現在要塞進去另一個東西,那就得使點勁,把舊東西逐漸壓轉,與塞進去的東西融合,變成新東西,最后經過反復咀嚼,逐漸理解、升華。
所以,精神價值的傳承要靠經典,要有場所、傳道者和活動、儀式。隨著公司發展的時間越來越長,民營企業需要考慮這四個方面的工作。對于創辦人最大的挑戰,就是個人的定位:你要做終結者還是開啟者。
(根據馮侖演講原文編輯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