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群像

不知從何時起，富二代就成了“垮掉的一代”的代名詞：他們身上貼滿了各類負面標簽。

西方有諺云：財富是道德的包袱。父輩創富的原罪、不勞而獲的大帽子、社會貧富差距，都讓富二代們身上背負著種種污名。

甩掉包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一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70后、80后富二代們，開始以公益為路徑，去翻越父輩堆積的財富大山，尋求個體生命價值的實現。

由招商銀行與貝恩管理顧問公司聯合發布的《2011中國私人財富報告》顯示，第二代財富繼承人在企業傳承和社會責任上逐步發出了日漸強大的聲音，成為倡導環保、慈善、節能等社會公益的一支新興力量。

70后少爺仔的“叛逆”成長路

帥氣、多金，學生時代的區建業，在部分同學眼里，是個“家境優越、打扮新潮、行事囂張”的富家公子。

“那是極端的說法了。”2月15日下午3點半，現身廣州市文德南路63號辦公室的區建業，衣著考究、溫文爾雅，與“江湖傳聞”相去甚遠。

今年35歲的區建業，屬于已經接班的富二代，目前在廣州番禺、佛山順德兩地擁有兩家年產值一共超過5億元的企業。他名片上的身份是佛山市鉅牛金屬制品有限公司總經理，但他更看重的另一個社會身份是廣東獅子會第一副會長。今年6月份，這位年輕的企業主，將履新會長職務，成為廣東歷任11屆獅子會長中最年輕的一位。“在國內應該也算最年輕的了!”謙和的外表難掩青年人的銳氣。

在基本上由50后、60后“企一代”所掌控的“獅子”王國中，以晚輩身份“領導”前輩，會不會倍有壓力？面對記者發問，區建業反問道：年齡就一定代表閱歷嗎？

緣起：擺脫“棋子”命運

番禺仔區建業的童年，比一般的孩子更要艱苦一些。父親辭去公務員的職務后，與母親一起下海創業，早出晚歸。記憶中，他很小就和妹妹一起自己做飯、洗碗，照顧因白內障失明的奶奶。上世紀80年代，番禺鐘村還是很鄉下的地方，被大片的農田覆蓋。奶奶是傳統的農村婦女，她時常會在孫子面前叨叨各種為人處世的道理：比如，后生仔要吃得虧，多承擔；做人要謙卑，多看少說；財富總有一天會有的。區建業覺得，他后來走上公益慈善之路，與奶奶的日復一日的灌輸不無影響。

父親做的是外貿企業，一心想讓兒子學好英文，跟老外做生意。上小學時，父親就開著私家車送他去中山大學找老師“開小灶”，光小學就換了三間學校。在他六年級時，父親花重金購得一臺老式的286電腦送給班主任，讓一對兒女寄宿在廣州市區的老師家中。平時上學，寒暑假他就去廠里幫忙，打包裝、上流水線，粗重的活兒都沒少干。從廣州外語外貿大學畢業后，區建業進入到父親的企業上班。那會父親已身懷巨富，物質條件的優越讓他對錢沒什么概念，還有必要去奮斗嗎？他很長時間都被這個問題困擾著。

區建業覺得自己就屬于典型的70后，愿意服從，同時也有點小小的叛逆。“父親是一個很強權的人，很難容忍第二種聲音。”他做過的“最叛逆”的事就是加入公益組織，用超過一半的時間來服務陌生人。父親認為，身為企業人，就應該百分之百投入企業，不應該分心去做別的事情；更擔心他結交到壞朋友。“進入獅子會，原動力就是要跳出父親的掌控，做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情，擺脫棋子的命運。”區建業說，在企業里，每一步父親都已經想好，“很悶”，他想做一番與父輩不一樣的事情。

經歷：災區瀕死體驗

2006年，區建業與同為企業家的簡健生一起創辦了心連心服務隊。最先進入到他視野的是一名11歲的白血病孩子，其間經歷了斷藥、籌錢、找不到配對骨髓放棄救治、奇跡般好轉、數月后又突然離世的起起落落。他開始思索生命的議題。此后，歷經汶川、玉樹、日本大地震多次救援，對于生死、財富，他有了一種更達觀的態度：人生短暫，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還不如用來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

3歲的小女兒還無法理解一場災難意味著什么，一看到電視上放地震的新聞，她就會興奮不已地嚷嚷：爸爸又要去那里了！在她幼小的心里，爸爸簡直就是拯救世界的“超人”。

不過，“英雄”的浪漫與榮光背后，真真切切卻是死亡的威脅。

2010年4月14日玉樹地震后，區建業集結了一批物資和藥物趕到了地震中心區域結古鎮，由于天氣的不穩定和休息不足，晚上睡覺之時嚴重的高原反應使他進入了休克昏迷狀態。“心跳暫停、無法呼吸，隨后就是心率極快。”事后，同一個帳篷的獅友回憶，區生當時目光渙散，呆望著蠟燭動彈不得。而區則模糊地意識到，獅友給他倒水，還摘下身上的佛珠掛到他的身上，輕聲安慰和鼓勵他。求生的意念猛然爆發，區腦海里就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超越死亡。數分鐘后，不適感神奇消失。

慢慢地，親人們開始接受他“離經叛道”的行為。可是父親內心還是隱隱會有擔憂，他不同意兒子去日本救災，因為核輻射可能會影響到下一代，而區建業還沒有完成“傳宗接代”的重任。就在福島核事故升至最高級別時，他又干了回叛逆的事，瞞著爸爸與獅友一起偷偷搭上了飛往日本的航班。

“害怕嗎？”記者問道。

“怕！可就如奶奶說的，吃虧的事年輕人不干還有誰去干呢？”區建業沉思片刻答道：“我跟自己說，我們是去做善事的，老天爺不會把我們怎么樣。”

多年投身公益，區建業身上的年少輕狂味慢慢褪去，變得謙和、善于傾聽、愿意為他人著想。父親會認可兒子發生的變化嗎？這個問題區建業一直想問，可是再也沒有機會，去年8月份一次交通意外奪去了父親的生命。臨危接班，沒有意想中的混亂，企業的管理層們都在默默支持著這個年輕的“新掌門人”，今年公司的業績更好過去年。“你的人品怎么樣，大家平時是看得到的。”區建業感慨萬分。

上山和下山

做企業與做慈善看似兩個相反方向的極端，一個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一個付出不求回報，區建業卻在其間游走自如。“談生意的時候，有些商業伙伴會說，你是慈善家，不要斤斤計較那一點點錢了。”區建業不為所動，“規則完全不一樣，不能混為一談。”后來一旦有這種談判場合，他干脆讓職業經理人出面。

“企業家做公益的好處是，他能將經營的理念帶入公益領域。”區建業說自己最佩服的人是孫中山，用一個理念就撬動了一個國家。年少得志，未來的路怎么走，他用“上山”和“下山”兩個詞描述。“上山是財富累積的過程，下山就是散財的過程。”30歲出頭的區建業已經開始規劃60歲后的人生，建立家族基金會，讓財富的價值最大化。

被誤解的富二代？

為什么一提到富二代就是“二世祖”的形象呢？電話那頭王華勇頗有些不忿，快言快語的風格與他職業經理人的身份十分投合。

王華勇是深圳市惠泉建陶貿易有限公司衛浴事業部總經理，生于1981年，目前還掌管著公司總部一筆數目不大的公益發展基金。

最初這是一個典型的家族企業，由王父1986年在福建泉州創立，做地磚、五金等建材批發，一買一賣賺取差價，掘得首桶金。1992年后逐漸將業務擴展至珠三角和長三角地區，目前總部設在深圳，專司高端陶瓷、衛浴、五金、大理石、花崗巖等建筑裝潢材料。公司目前僅在珠三角就有300多家連鎖店，公司年銷售額6億元。

家中全部都做生意的，父親希望王華勇能有一些新的突破，于是在惠州大學上學時，為兒子選擇了與經商無太多直接關聯的計算機專業。2003年王畢業時，父親的公司已經完成從家族企業到股份制公司的轉型。為什么要去家族化呢？王華勇以為，這是市場競爭的必然選擇，家族管理不可避免帶來的裙帶關系、責權不清、總部缺乏控制力等問題，對他們這種銷售型企業來說，都是致命的。所以，他安然接受成為一名職業經理人而不是父業接班人的身份，一邊拿著工資，一邊享受股份分紅。

王華勇對公益的興趣與公司的一個叫何恩的1978年生的小伙子不無關聯。何恩是公司的財務總監，一直活躍于助學、扶貧等領域。他會帶王華勇一起去聽獅子會的培訓課，受邀參加深圳壹基金的各類慈善活動。當聽聞血庫血液告急時，一起組織員工獻血；與員工們在廣州、東莞、深圳撿垃圾。在何恩的極力游說下，二人牽頭成立一個30萬元的希望基金，最初的意愿是取之于員工、用之于員工，用來資助公司貧困員工家庭，提高團隊歸屬感與凝聚力，慢慢往外延伸，擴展到社區內的弱勢群體及貧困大學生。

“其中并沒有摻雜什么功利的目的。”王華勇將這個小小的基金視作企業切入社會的一個口子，“它讓我產生了一種新使命感，對財富的理解也在發生變化。”按照他的規劃，這份基金以后會從公司盈利中抽取固定比例持續“輸血”，往行業天使基金方向發展，成為年輕人創業的一個公益扶持平臺，“也許它可成為我的一個里程碑。”

杭州飆車案后，“富二代”被狂風驟雨般卷進道德輿論的漩渦。他們被貼上標簽：“垮掉的一代”、“腦殘的一代”、“需要心靈救贖的一代”。

富二代群體身上的種種標簽，在王華勇的眼里，有公眾誤解的成分在里頭。“比如我的小車配置，也只是稍稍比同齡人好一點，我爸爸一臺雷克薩斯已經開了七八年。”他覺得，各地的差別很大，比如北京、上海地區可能就喜歡“曬”，福建商人比較低調實在。“還有人覺得，富二代拿著支票上大筆一揮，揮金如土。像我們這樣去家族化的公司，真實的狀況并非這樣。你可以向公司拆借、貸款，每分每厘都是要還的。這就好比安徽以前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包干到戶、責任到人。”

爭議中前行

以貧富來劃定人的好壞是否公允？面對富二代背負的污名，區建業也有話說：“不能說，窮人教出的孩子就是好人，富人教出的孩子就一定是敗家仔。關鍵還在于家庭成長環境。”他覺得，富二代呈現出來的種種問題，歸根結底還是要追溯到父母的教育方式上來。

北京師范大學壹基金公益研究院院長王振耀去年曾應邀赴洛克菲勒家族受訪。他表示，美國社會已經融入了慈善的基因，洛克菲勒基金會就是一個動人的故事。第一代洛克菲勒創業的時候，每周領18美元的工資，就捐出去10%。基金會創立并傳承至第三代時，又在原有基礎上創建了洛克菲勒兄弟基金會，而后還設立了咨詢委員會，從事慈善和研究工作。

中國人怎么樣打破“富不過三代”的魔咒，王振耀的建議是，洛克菲勒基金會是一個啟示：代代做慈善，家風好，家業繼承也必然好。現在社會在研究如何教育富二代嗎?他認為做慈善，就是最好的教育。在跟很多富人交流時，王振耀發現，他們已經認識到做慈善是最好的遺產，是給下一代人最好的禮物。

“我的一雙兒女名字取義寬容，我對他們的期望就是學會寬容。”薛蠻子如此解釋自己一對兒女的名字，“我覺得寬容和快樂比別的什么都重要，不要給孩子太多期望，那都是壓力。”90后和00后的孩子比80后的孩子更早地從父輩手中接過關于公益和慈善的接力棒。兒子寬寬有著自己參與慈善和公益的方式。這名年輕的基督徒會在周末去為人義務演出，他擅長彈琴。

由招商銀行與貝恩管理顧問公司聯合發布《2011中國私人財富報告》顯示，截至2010年末，我國擁有可投資資產超過千萬元的個人人數約為50萬人，人均擁有可投資資產約3000萬。第二代財富繼承人在中國千萬資產個人所占比例不足1%，財富擁有者依然以創富第一代為主，第二代財富繼承人尚未真正掌握投資決策權，所掌握的平均資產規模相對較小。

業內人士預測，未來10年至15年，將成為“富二代”接班高峰期。值得注意的是，報告指出，第二代財富繼承人在企業傳承和社會責任上逐步發出了日 漸強大的聲音，成為倡導環保、慈善、節能等社會公益的一支新興力量。

溫州動車追尾后，一個被廣為流傳的故事是：不少溫州當地80后、90后開著豪車去獻血。

盡管對公眾而言，富二代群體面目依舊模糊，但在爭議之中，我們卻能看到前行者的身影，他們選擇一條異于父輩的路徑，在公益的路上探索自我實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