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我和女友一起踩著輕巧的高跟鞋,拎著毫不輕巧的戰利品,穿梭在這個城市最大的shopping mall里,不同的是當我不停抱怨自己工作的種種不順和腳掌的酸痛時,女友卻依然面露輕松自在的微笑。
看著這熟悉的笑容,我承認,在羨慕的同時也想要抓狂。當其他的閨密興奮地尖叫、生氣的跺腳、傷心的擤鼻涕的時候,這位小姐卻像拉斐爾筆下的圣母一樣,平靜的臉龐永遠帶著不容褻瀆的微笑。畫中的圣母一不小心時髦地穿越到了500年后我的世界里,成為了另類,卻渾然不知。
作為一名活色生香的俗女子,我的美夢當然是在這消費主義的洪流里面一邊帶著罪惡感把煩躁消費一空,一邊跟這位閨密唾沫橫飛的八卦一番,可是,圣母小姐頭頂那金色的纖細的若隱若現的光環卻把這一切世俗的樂趣都無情的擋住了。翻開圣母小姐的處事守則,前三條就是永遠不說壞話,從不隨意抱怨和偶爾保持恰到好處的沉默。
所幸,這三條并不是我的做人之道。
當圣母小姐優雅而有禮貌的點了一杯紅茶之后,我非常體貼的主動關心了她的領導有多么刻薄、同事有多么討厭、男友有多么不善解人意,并用自己的牢騷作為鋪墊,企圖引出圣母小姐內心的不滿與埋怨,哪怕是一點點對生活的不勇敢。不管是什么,我都已經準備好了同情的目光、同命相連的感嘆和尖酸刻薄的語言來聲援她。然而,圣母終究是圣母。我們的圣母小姐永遠溫柔典雅,輕聲細語,神情淡定的如同梳妝臺最深處的香水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如浮云掠過而無法撼動她強大的內心。拉斐爾泉下有知,在500年后的咖啡廳里,還能找到自己創作的圣母形象,可以在天堂里繼續自己生前的驕傲了。
好吧,圣母小姐也許并不適合屈尊呆在我的逛街名單上。
在16世紀羅馬喧鬧的街道上,年輕的拉斐爾打量著路過的各色女子,挑剔的目光一如當下選秀比賽的評委。他想要選出一位最美的女人成為圣母的模特,然而,無人能符合這苛刻的要求,于是拉斐爾只好把觀察到的美女的優點結合在一起,加入自己的想象和理解,才創造出了理想的圣母形象。拉斐爾的油畫光影柔和、構圖平穩、造型圓潤,這理智的秩序會使你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甚至延伸進去,成為它的一部分,在這之中,圣母總是淡淡的注視著耶穌,眼神飽含著愛與期待、又似乎帶著一絲無奈,好像已經看到了身為嬰兒的基督今后將要經受的磨難。
這完美的圣母形象,完全打亂了我跟女友們交往的套路。我不得不放棄了得不到響應的抱怨和八卦,被動的隨著她的思路把生活中的困難和苦惱逐一化解,好像這一切從來就不是什么大事情一樣。慢慢的,我竟然感覺沒有那么煩躁了,腳掌的酸痛好像也有所減輕,在她給我提供了幾個便捷美味的食譜之后,我居然還產生了一種“生活還是挺美好”的想法。這真是神奇的力量。如果換了其他的女友,現在的我恐怕還沉浸憤憤不平的情緒中,謀劃著如何更加變態的收拾自己那可憐的老公呢!
原來這就是為什么,這田園牧歌般的圣母像雖然無法像某些熱辣的現代藝術給人以感官刺激,但在拉斐爾的年代里,她卻能夠給無數顆深陷于苦難中的心靈帶來慰藉和解脫。無論身處什么階級、過著什么樣的生活,人們內心所向往的都是那一片光明和平靜。一如現在的我,當被生活收拾得體無完膚之時,我需要的絕不是米開朗基羅的力量和矛盾,更不想繼續用達芬奇的幽怨繼續蹂躪自己。我真正需要的,也許就是一幅拉斐爾的圣母畫像,或是一位像圣母小姐這樣的朋友,靜靜的坐在身邊,平復我夸張沒有理性的情緒,提醒我生活中不曾察覺的美好。
“嘿,親愛的,”我放下筷子,輕輕的擦了擦嘴角,“下周末有空嗎?”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