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蘭的一座集中營里,曾經有個名叫薩利克的年輕的小提琴手。他已經在這座集中營里待了兩年時間,而且在所有的那段時間里他從未停止練習他的音樂。盡管他沒有一把小提琴,沒有琴弓,可是他依然練習。在痛苦而乏悶的漫長日子里,小提琴手將雙腿從板床邊垂下來,抬起下巴,擺出正確的姿勢,然后伸出雙手,彈奏起舒曼、勃拉姆斯和莫扎特的樂曲。
接著他在虛空中聽到了樂音。即使在他周圍的其他任何人都無法聽到,他卻能。
然后,在一個夜晚,在他的營房里半數人被拉走了。他們從睡夢中驚醒,被強行帶走,來不及帶上任何的隨身物品。
那個晚上,薩利克對著暗夜靜靜地彈奏著,試圖用音樂填補黑暗。
到了早晨,一群新囚徒被被趕進了營房,士兵用槍托強逼著他們四個、五個或六個一排地坐在即將成為他們床鋪的木板上。而讓薩利克難以置信的是,坐在他對面的上鋪的,是一個他在布拉格聽聞過的小提琴大師。事情不可能是這樣,但他的的確確就是大師。大師!
在呼喊聲、嘈叫聲和哭泣聲中,薩利克無法跟他說上話兒。或許,大師無論怎樣都不會答話的。他看上去就像是身在地獄邊上了。
薩利克朝著對面凝視著小提琴家。他是那么多次地聽過這個男人演奏的音樂啊!如此多次地,他的靈魂隨著他的琴弦發出的時而閃爍、時而跳動、時而如雷擊、時而似電鳴的每個音調而心攝魂離!薩利克知道,在自己擁有良好狀態時,在自己表現最佳的時刻下,他也永遠無法彈奏出大師所演奏出的音樂。但是知道了這一事實,他也沒有失望,只是不時驚嘆于這份神賜的天賦。上帝觸及了這個男人,給予他制造音樂的能力——哦,不是制造——是賦予音樂以活力,就像上帝充滿生命力的呼吸那般。薩利克在想到這個念頭時搖晃起了腦袋。
第二天夜里,薩利克坐在他的板床的邊沿上,朝著對面叫道。“大師!”他不得不壓低聲音,那么外面的囚犯頭頭就無會聽見他說話。但大師沒有一絲動靜。“大師,”薩利克又叫了一聲。“大師!”
一片寂靜。
薩利克不敢再冒險,不再做更多的呼喊。
下一天的晚上,他又嘗試了一次,但大師的頭比第一個晚上垂得愈加低了。“大師!”薩利克叫道。大師沒有回答。
第三個晚上,薩利克沒有再叫喚。他將雙腿從床邊垂下來,抬起下巴,擺出正確的姿勢,然后伸出雙手。接著他開始了彈奏。他用想象中的琴弓拉奏出舒曼的一段悠長而低顫的柔板,接著又迅速換成勃拉姆斯的一首輕快的回旋曲。他的雙眼隨著音樂的美妙而合攏。當他以一曲莫扎特的短促的快板音樂結束演奏、再次睜開眼睛時,大師正在凝望著他。
他聽見了。他聽見了音樂。
次日晚上,大師和薩利克面朝著對方坐著。他們將腿從床邊垂下來,抬起下巴,擺出合適的姿勢,然后伸出雙手,彈奏起一首科萊利的二重奏。大師用腳在空氣中輕敲著,尋找著節奏,薩利克則負責演奏第二切分節奏。兩人奏出的音樂如同兩條玫瑰花藤,交錯糾纏在一起,直到在一個音符處盛放出一朵完美的花朵——他們一直彈奏著這個音符,比科萊利所期望的還要長一些,但是薩利克和大師都不想讓二重奏結束。
然后在兩人周圍的囚徒也聽見了。他們也聽見了音樂。
在那個夜晚之后,之后的許許多多個夜晚里,大師和薩利克都演奏著科萊利的二重奏,他們的琴弓在虛空中如波浪般舞動,僅僅是空無一切的空氣。但是,從空氣中卻傳來了音樂的聲音!在營房里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帶著無比的驚訝。在這個奇跡的面前,他們都閉上了眼睛。在音樂帶來的歡樂之下,他們的心臟忘記了跳動。
并且薩利克總是聽見大師奏出的樂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柔和,真是一個被上帝撫觸過的音樂家才奏得出的音樂啊。
在一個夜晚,看守沖入營房,屋內一下子充滿了手電筒和帶刺刀的步槍。它們發出的光亮照射在囚徒的身上,那眩光就像是地獄之光。一個接著一個,看守叫喚著囚徒的編號,囚徒看著自己被刺上文身的手臂,查看著自己是不是被叫到的那個。當隊伍中恐懼的囚徒人數不斷增多,營房里充滿了靜默的哭泣聲。
當最后一個編號被叫到,薩利克對視著大師,看到被叫到的就是他。就是他。
大師嘆了口氣,無奈地望了望天,然后開始從他的床鋪上爬下來。但是薩利克搶先一步。他首先滑下床來,接著站在大師的下面,看著那雙演奏出那么多美妙音樂的手。
“留下來,”他低聲說。“為了音樂,請留下來。為了它帶來的快樂,請留下來。”
大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他搖了下腦袋。
“拿住他,”薩利克說道。接著盡管大師不斷掙扎,幾雙手緊緊抓住他,將他按在他的床鋪上。薩利克走出營房,邁進寒冷的黑夜,他的靈魂升往了天堂——也許升向更高處的某個地方。
到了有一天,集中營將得到解放。大師會幸存下來。
之后他會活上好多年,會上演更多的音樂會。他的音樂會洋溢著歡樂。他的音樂會述說著希望、愛、春天和夏日,述說著兒童、家和和平——述說著在這個古老而倦怠的世界里所有令人愉快、歡欣的事情。
而且在他所有的音樂會上,他會以彈奏科萊利的二重奏中的一條節奏終結音樂會,一段單一而孤獨的演奏,然而卻會讓人們為了其中的歡樂之聲激動不已。而且他總是會流淚,說道“我的孩子啊”。他總是會落下淚來。
他的聽眾會認為這是歡喜之淚。歡喜之淚……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