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去開封

試一試離開男人一個人去旅行，是女性保持獨(dú)立與新鮮、敏感與神秘的好辦法。

凌晨四點(diǎn)半，醒來，外面天還沒亮，這是個多思的時辰。我想起在我年少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jié)，這個鐘點(diǎn)，我躺在已不再燠熱的席子上，聽火車的鳴笛，穿越整個城市，落到我的枕邊。我是多么羨慕那些在車上的人，在我羅曼蒂克的想象中，也有一種很英雄的意味，年輕人的生活，從來不在此處。

這個清晨，我明顯有了去遠(yuǎn)方的沖動，那么，是不是，站起來，隨便去一個想去的地方呢？

這樣想著我盤算開了，這是周末，小孩正好有人帶，假如我消失兩天，嗯，也許不會發(fā)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

我把老公打醒，跟他說，我要出去走走。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我說，我要坐火車出去走走，他依舊是嗯了一聲。我掩上門，去衛(wèi)生間，正在刷牙，這個人起來了，說，你去哪兒？我說，我也不知道，到火車站再說唄。他說，注意安全！—呵呵，就沖這一點(diǎn)，也證明我沒嫁錯人，換個人，會不會要解釋上半天？

到了售票處看到馬上就有一趟去商丘的，好吧，就選它了。沒買到帶座位的票，還是沒有空調(diào)的綠皮車，我站在車廂連接處，覺得自己正是一枚吃苦耐勞的驢友，后來我才明白這個想法有多矯情。

列車朝西北而去，我看到水洼，村鎮(zhèn)，孤單站立在田野中的樹，一片烏云與一座長長的鐵路橋平行。地里種的大多是大豆，漸漸地，高粱也多了起來，蒼綠的竿子上，頂一簇暗紅的纓子，我很想發(fā)一條微博說，高粱真是美麗的植物，又怕別人覺得我被安妮寶貝附了體。

下午一點(diǎn)四十，列車抵達(dá)商丘，微雨，我在站前廣場上晃悠著，眼前的人大多很黑，很瘦，我倒不覺得這是商丘人的特點(diǎn)，哪個城市的火車站前，出現(xiàn)最多的，不是那些活得特別不容易的人呢？

但毫無疑問，這個城市的街景，比我熟悉的景象，是要慢半拍的，在細(xì)雨中更是楚楚動人。它讓我想起從前，要么就在這兒呆著？在這樣的細(xì)雨里，看人，看街，看路上的樹，打發(fā)掉兩個半天？，但心里還是有個聲音，催促著，讓我繼續(xù)上路。

我最后，是到了開封。

很容易就找到了通往繁華地帶的公交線路，投幣一塊，在學(xué)院門下。問路人鼓樓怎么走，人家指了一個方向，需要過一個很開闊的十字路口，等綠燈時，看見太陽在遠(yuǎn)遠(yuǎn)的天邊，欲墜，人影晃動，街景陌生，突然覺得走上這么遠(yuǎn)的路，來到這里，也不過是為了這樣站一會兒，但是，綠燈亮了，我迅速地穿過馬路。

鼓樓街依舊，這是第四次來到這里了。老公聽說我又要來開封很不以為然：開封的縣太爺是你大舅吧？他諷刺地說。其實(shí)，在火車上，我看著列車時刻表，也考慮過去濟(jì)南，或者石家莊，但是，如今城市同質(zhì)化那么嚴(yán)重，看著區(qū)域規(guī)劃，我就知道它們長得什么樣子，我不好奇。而開封不是的，表面上看，它與其他城市沒什么區(qū)別，但，總有一些不同的東西在吸引著我，不完全是那六朝古都的名頭。

鼓樓街上漫山遍野的小吃算是其中一個原因吧，不過這是五點(diǎn)半，小吃攤還沒有出現(xiàn)，我得先找個地方住。我原本打算住到河南大學(xué)的招待所的，在電話里被老公極不耐煩地吼了一下，他認(rèn)為我完全沒必要在其他地方花錢如流水的同時，在旅途中做艱苦樸素狀。最后落腳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我只是轉(zhuǎn)個身，就看一條小巷里，某棟大樓上，出現(xiàn)了“歡迎下榻”的燈箱。

真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與小吃廣場可謂零距離，房間的窗戶卻對著民居，除了偶爾飄過來一兩句口音猶如豫劇對白般的居民的對話，便是一片靜悄悄的光陰。

我洗了個澡，下樓去，天光依舊大亮，但是，在巷口的街邊，冒出了很多很多輛小推車，上面都拉一塊簾子，寫著“羊肉炕饃”“烤面筋”“炒涼粉”“涮牛肚”“肚肺湯”等等，下面大多掛一“清真”的小牌子。我走過去，所有的車都還被布蒙著，旁邊的人在做著最后的準(zhǔn)備工作，突然覺得這種寂靜也讓人興奮，那些小車，猶如候場的演員，即將華麗登場了。

我穿過馬路，走進(jìn)對面的小巷，許多年前，我曾在鼓樓的一條小巷里，看到過一排有著黑色飛檐的房屋，我記不得那方位了。但這個巷子顯然不是，它唯一的不尋常處，就是總能越過一排屋頂，看到遠(yuǎn)處的塔尖。我回過頭，還沒到巷口，已經(jīng)遇到好幾輛小推車，看來，它們已經(jīng)粉墨登場了。

我暗暗叮囑自己，第一，不要吃那種一份就能把人吃飽的東西，比如面皮粉絲八寶粥燙梨之類，可以多吃幾種；第二，不要吃那種在合肥也能吃到的東西，比如烤魷魚。但我中午就沒吃太飽，這會兒實(shí)在太餓了，我在一個烤面筋攤前停了下來。

烤面筋這東西，合肥也有，但畢竟不常見，我要了兩串，烤好之后，居然是用一塊很薄的小餅包起來吃的，面筋外焦內(nèi)軟，小餅薄而勁道，可謂相得益彰。無意中一抬頭，看見小車上寫著兩行大字：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我在心里哈哈大笑起來。

出得巷子，小吃車們已經(jīng)安營扎寨，擺開華麗陣容，我頓時心潮澎湃，亢奮無比，開封的小吃攤們，別后經(jīng)年啊！而你們依然在這里，依然是這么壯觀。你們有了新的品種，你們開始使用統(tǒng)一消毒的碗筷，你們中有人離去，同時又添了新面孔，可是，你們依然是這樣的令人激動。

我在一個個攤點(diǎn)前，如魚得水般竄來竄去，每一個攤位我都要湊過去打量，所有攤主的招攬，我都搖搖手拒絕。想到今夜，有那么多的面粉，那么多的雞蛋，那么多頭牛的肚子，那么多六年才能出土的蟬蛹，都要經(jīng)過人們的口舌，進(jìn)入人們的腹中，我簡直應(yīng)該寫一首宏大的贊美詩嘛。

是的，蟬蛹，除了蟬蛹，還有豆蟲、蠶蛹、蝗蟲……各色昆蟲，統(tǒng)統(tǒng)擺在燒烤攤上，等待被人選中。不過，相對這些稀罕之物，我還是更愛看那些更有中原特色的小吃，比如炒涼粉，明亮的燈火下，淡黃色的涼粉擺在案上，一個男子正一下一下?lián)]動鍋鏟，燈光周圍溢出屢屢的霧氣，一塊晃啊晃的“清真”小牌子，讓我想起童年我和爸媽逛過的夜市。

在夜市上，總能看到幸福，逛夜市的人，不會是公務(wù)飯局，不會是無奈的應(yīng)酬，都是來找樂的，低成本的，觸手可及的快樂，卻遠(yuǎn)勝于那些豪華大餐。那熙熙攘攘，那人流如織，背后，是人們多么想要幸福的心啊。

忙中偷閑刷了一下微博，說我在開封，騰訊微博上，很快有博友回應(yīng)，問我在哪里，說她就是開封人，愿意盡一下地主之誼。現(xiàn)代的通訊手段真是神奇，但我還是婉拒了，對不起了，美眉，一個人在路上，自在的原因就在于，跟所有人的交道都是一次性的，不會重逢，不會再聯(lián)系，也就不會有期望引起的不安，后悔引起的不快，我祝你，周末快樂！

9點(diǎn)多的時候，我的胃以它自己的方式，提示了它最大的容量。我離開小吃廣場，順著鼓樓街逛，汽燈下，一個古裝的女人倚著賣花生糕的小車，大喇喇地跟邊上人說著話。她四十開外的樣子，穿粉紅色的織錦衣裙，像是皇后戴的那種長長的頭飾垂下來，在夜色里太有穿越感了。不過旁邊就是唱豫劇的茶樓，我懷疑她是未卸妝的演員，又覺得更像賣花生糕的。

我走上前，說，我能給你拍個照嗎？她很高興，主動告訴我，她是賣花生糕的：“我是廣告。”她高興地說。我想起不久前某游戲公司，也是讓人穿了古裝坐在地鐵口炒作，難道，那創(chuàng)意是借了她的靈感？拍照的那一刻，這個看上去很潑辣的女人突然變得拘謹(jǐn)，也許，那才是她內(nèi)心的另一面，每個潑辣的女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其實(shí)挺羞怯的自己。我拍完，正要收回手機(jī)，又覺得余興未盡，重新對準(zhǔn)她，她措手不及，在鏡頭前，抿著嘴，待笑不笑的樣子，那一瞬的無措，很柔和。

我還想去御街，許多年前，我在那條幽暗的街道上走過，后來常想起那光景，路的盡頭是河，路的兩邊有許多店鋪，想起來總像夢里的景象。但今天，我實(shí)在太累了，便回賓館，看了會兒電視，十一點(diǎn)多，睡了。

凌晨四點(diǎn)半，忽有歌聲破空而來，男子的聲音，渾厚、悠長、深情、威嚴(yán)、華麗……異族語言。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也感到這應(yīng)該是寺廟里的詠誦，在地圖上是看到附近有些寺廟，相國寺也離得不遠(yuǎn)，佛教的經(jīng)文，大約是用梵語詠誦的吧？

歌聲停止，又是一片寂靜，我再次睡去。

吃早飯的時候，路過總臺，總臺小姐說，那歌聲來自于旁邊的清真寺。

便想去清真寺看看，按照總臺小姐的指點(diǎn)，走進(jìn)一墻之隔的巷子。昨晚我看到的那些小吃車，一輛接一輛地進(jìn)入我的視線，包括那輛“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的烤面筋的車子。敢情它們白天都在這兒呆著啊？如果傍晚它們猶如候場的演員，現(xiàn)在，在天光下，在這條很容易被忽略的小巷子里，它們則有了散場后的蒼白寥落。

在清真寺門口站了站，我不知道人家的規(guī)矩，又穿著牛仔短褲，還是不進(jìn)去比較好。折回頭時，我看到一個深目高鼻系著頭巾的女人，拉著一個小女孩走過，一路說著我不懂的語言。

步行去相國寺，斥99元巨資燒了柱香，拜了三拜。我是無神論者，但我媽和我婆婆都信，算是替她們燒的。

正殿前僧人坐了一地，一個老和尚大聲地說著什么，口音太重，聽不懂，只聽見“汝等”之類，僧人們時時齊聲作答。有兩個穿著黃色袈裟的和尚站在一邊，像是管理者，共同的特點(diǎn)是都白皙，有個還帶著眼鏡，我懷疑他們就是傳說中的高學(xué)歷僧人，所以能得到很快的提升。

相國寺兩邊的廂房墻壁上，刻著些箴言，雖然都是些熟知的道理，但我每次來還是愛看，起碼是對自己的一種提醒。許多年前，我看見那上面說：“你不可能拔去路上每一條荊棘”。后來再跟別人有齟齬時想到這句便釋然。這次入心的是：“我們對欲望的執(zhí)著，猶如刀口上舔蜜。”可不是，比如說刷微博這件事吧，你是能得到一些有意思的信息，是能得到些呼應(yīng)贊同，可一旦因?yàn)檫@些小甜頭上了癮，它就能在不知不覺間吞噬你的時間，耗費(fèi)你的生命。其他的欲望，可諸如此類地推下去。

但作為無神論者，我沒法讓自己相信一個人格神，佛對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個比喻，或者，還原到它的本義“覺悟者”。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覺得在寺廟里這樣想實(shí)在是大不敬，他們家的佛，會來懲罰我嗎？雖然這種畏懼感，跟我的思想是相悖的，但就像我進(jìn)門先燒一炷香一樣，未能免俗嘛。

我趕快離開了這里，畢竟早晨被擾了清夢，一個回籠覺也沒補(bǔ)過來，此刻覺得很累，想想還是回賓館休息吧。

我一直休息到十一點(diǎn)半才退房，到對面的書城去看了看，看見了我自己的兩本書，雖然我看到了更多比我寫得還爛的書，但是，不管怎樣，在陌生城市里，與自己的書相遇，也算他鄉(xiāng)遇故知。

在火車站門口我買了一把小馬扎，值得一提的是，這一路，我沒有買到一張有座位的票，返程四個半小時，我想我這樣未雨綢繆是對的。上了車才發(fā)現(xiàn)，連下腳的空都難找，好容易把小馬扎放下來，眼前卻站一抱小孩的婦女，只好讓人家坐。

站在擁擠的車廂里，將重心在左邊與右邊不停地?fù)Q，要說不難受是撒謊，但我并不覺得不快樂。宗教里的齋戒，一個目的就是在豐衣足食的情況下，去體驗(yàn)饑餓，體驗(yàn)另一種狀態(tài)，我這樣站上幾個小時，就當(dāng)是修行未嘗不可。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難以忍受，遂想起佛家所言的“無常”二字，真的沒有什么是恒久不變的，“沒有座位”這個事實(shí)也許沒有改變，但你自己會改變，會漸漸地接受這個事實(shí)，將它合理化，常規(guī)化，并在那夾縫里，找到自己的快樂。

在書店我還買了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沉默的證人》，偵探小說真是居家旅行必備之良品，車到阜陽，我還沒有看完，幸好接站的人來晚了一點(diǎn)，我坐在馬扎上，背對出站口，背對整個火車站的夕陽，終于，在接站的人到來之前，知道了兇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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