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賈寶玉或許就是另一位西門慶,而黛玉也許就是潘金蓮呢。
年節之前,友人在電話里說其正在著述一本西門慶與賈寶玉之人格比較的專著,不覺間記起自己幾年之前曾經有過的想法,“《金》《紅》人物對對碰”,或者,叫“《金》《紅》人物連連看”,大抵也是一種相當的意趣。網上的各種所謂益智游戲里,這也我留戀較久的一種,就因為它有一個“尋找相同者”的趣味核心在里面。
但是后來,那組文章對對碰或連連看終于沒能寫下來。相同者們,或者相似與相近的人們,有時候更需要彼此格外地回避一下。
讀《金瓶梅》讀到后來的幾回了,西門慶一死,所有的花紅柳綠都如夢一般的怪誕了。不曉得為什么,越讀,越是對這樣一個貪欲之人深懷同情:覺得,他的魂靈,可能附會在現實社會里任何人的身上——當你向著本能與欲望傾倒的時候,或者,只是你在這本能的欲望面前稍有一點點軟弱,甚或只是不夠堅強的時候。
而陳敬濟的故事,當然是西門慶的延續:那便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欲望泥沼里翻滾的時候。恰如豬在它的泥窩里。
許多個地方,可以想見,西門慶也差不多就是一個成年成婚又成了真正混世魔王的賈寶玉。愛或者不愛的女人,都能夠以身相上,至少在肉體上對天下女人能有一視同仁(或者一視之下,同樣的天地不仁),精神上無所謂愛,肉體上倒也沒有什么歧視,曉得自己是天地間的一件陽物,便勉力而作,直至精盡而亡。
《紅樓夢》是《金瓶梅》的某種翻版,曾有許多專家論說,對照閱讀亦有不少橋段印證,勿需贅說。只是,假如說西門慶是成年賈寶玉,那么誰是他的林黛玉?
潘金蓮與西門慶的性愛,在西門慶大官人的性愛史里相對純粹。與其他幾房妻妾對比,無交易,有真情,先奸后娶,婚姻成本最高,卻是西門慶最沒有計較成本的一樁。
說林黛玉婚后成了潘金蓮,絕非貶低。更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潘金蓮的言辭薄涼,聽墻角,因娘家無背景的身世之感,林黛玉都有過的。而潘五娘的枕邊風月,由西門慶這樣的行家內手來鑒定,是“色絲子女”,拆字格,絕好。大抵也是天下大多半男人的綺夢。林黛玉如果能夠在性愛生活中對自己身體有這樣的發現,總比沉浸在女兒癆的泣淚吐血中要健康吧。
潘金蓮的千古淫名,不是因為她的枕邊風月,她先后經歷張大戶、武大郎、西門慶、琴童、陳敬濟和王潮,從數量上看,也算不上閱人無數。與西門慶的顛狂性愛,在她一生中只能算是年齡體能與志趣相投的琴瑟相諧,從現代性愛理論講,也并不是罪惡。她真正的罪惡,是在情欲迷離中,毒殺武大郎。而武大郎的被毒殺,根本原因是性生活上不能滿足潘,甚至,有性無能的嫌疑。因性能力不夠而死,才是天下男人真正的惡夢。
因此,她的枕邊風月與她的謀殺親夫,便使她有著賈瑞手上的風月寶鑒的性質,能活命也是死人,單看你是從那一面上來看她。
婚前的林黛玉,當然是沒有危險性的,她只是一種湘竹植物,只可觀賞,不可近瀆。也無可瀆。
只是,天下男人對她的設想,決不會當真地拿她當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看的。當然,這里有幾個概念需要理清的——什么是“淫”:
追求個人性愛的幸福?
以性交易開展的性行動?
潘金蓮,是《金瓶梅》(可以具體到詞話本與繡像本)中的人物,還是《水滸傳》中的人物,還是更加廣泛的為情欲謀殺親夫者的代名詞。
曾經,把對潘金蓮是一面風月寶鑒的話,說與一個男士聽,伊本已經在微微酒意蒙朧之際,突然坐了起來,醒了。然后,激烈地反對,有幾個不同層面的概念。當然,上述觀點他不以為然。與許多善良而努力回避各種矛盾的人一樣,他不喜歡直指人心與人性的文章。
這也讓我在文章還沒有寫時,就已經看到讀者們的反應了。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