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場合你是穿阿瑪尼還是穿唐裝?告訴你,穿阿瑪尼你永遠穿不過意大利人。
一本叫《Esquire》的海外雜志在大陸以《先生》現身,而在臺灣叫《君子》。據稱,這份有著近百年歷史的老牌男性雜志堅持:一、決不辦給男孩而是辦給男人看;二、封面決不上比基尼女郎。
若查Esquire的英文,意指地位僅次于騎士的紳士。雅稱中,西方紳士與中國君子相對,而先生則屬于現代派的稱謂。
一個時代的氣質是被人帶出來的。這個時代一切都轟轟烈烈地奔向那個庸俗的成功。回想民國盡管兵荒馬亂,但先生之輩尚能淡定自如,有理有節,豈不令人嘆喟?
Esquire也好,紳士、君子也好,今天統統以先生冠之。先生之道,除了文化傳承上的堅守、待人方面的寬容,還應有一個現代公民的責任與擔當吧?
俗語稱“驢糞蛋,表面光”。表面光鮮,內里草包。今日之中國,首先要解決皮相與精神分離的問題。
先生在中國的淵源是君子。何謂君子:不只是懂得欣賞梅蘭竹菊,吟花弄月;君子者,權重者不媚之,勢盛者不附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君子以玉比德,溫潤內斂,有理有節,不攀附,不自棄。
古上君子是維護道統的士子,是文化傳承的載體與傳播者。后被引申到所有道德、學修較高之人的統稱。
西方有紳士,東方有君子。而當下,君子是一個快絕種的物種。
包包必LV,佩戴必鉆戒。有一位做珠寶設計朋友首先將“”與“”兩個繁體字刻在寶玉上,他說不能“親人不見,愛心缺失”。
在國際場合你是穿阿瑪尼還是穿唐裝?告訴你,穿阿瑪尼你永遠穿不過意大利人。地產商以歐洲血統撐門面,如貴族、世家,廣告云“紳士就要跟淑女打交道”。家居服裝行業升級換代的第一步,就是并購一家意大利落魄家族企業,請個歐洲老師傅設計,再找珠三角企業代工。按這個路數,我們的地產商和服裝老板永遠只能跟著別人后面跑,永遠處于食物鏈的下端。
費孝通先生晚年提出要有文化自覺、自尊,然后才有文化重建。我們首先失去了文化自尊,自覺與重建就談不上了。如何失去了文化自尊?部分是被別人打的,部分是自我閹割。
當然,我們今天再談修齊治平的士子精神像是穿越。李澤厚先生曾將“中體西用”改裝為“西體中用”—西體是人權、民主、自由,中用是文化、涵養和修為,即摒棄傳統文化的政治理念,保留修身及家庭倫理。修身齊家可也,治天下就免了。
大到國家形象、中到“中國制造”、小到個人修為,都急需增加文化附加值: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價值觀的時代,失去事務對錯與東西好壞的鑒別與鑒賞能力。
本人曾有一次政治考試失敗的經歷。題目是“何為資產階級的雙重性”。后來知曉,是指資產階級尤其是小資產階級的革命性和妥協性,這種兩面性表現為對上層權貴有敵視的一面,也有羨慕的一面,對下層群眾有同情的一面,也有蔑視的一面。這是我大學的一次政治考試。出題者是讓我們延伸到知識分子的自我批判上吧。
不妥協就好嗎,殘忍就好嗎,我至今都答不好這道題。
后來從房龍的書上知道,寬容才是一種高智商的人類行為。有了寬容才有了社會。好脾氣不等于軟弱,妥協不等于無原則。君子之道,先生之道,在于學會寬容與妥協。
文革被整慘了的沈從文告訴外甥黃永玉:愛、憐憫、感恩。前些年主持人問老年黃永玉:自己的墓志銘上將會寫什么呢?黃永玉脫口而出:寫—愛、憐憫、感恩。
寬容是民國先生的第一品質。校刊《北大人》記錄了前北大校長胡適與前法學院院長周炳琳一段舊事:1946年周指責胡給蔣介石站臺,兩人吵得面紅耳赤,周還寫信說“聞先生準備赴南京出席國民代表大會。此時赴會,是否為賢者之舉,琳以為值得考慮一番”。兩人政治主張不同,但不礙君子之交。胡適匆匆赴臺,不忘在報紙空白處寫下“我走了,一切請多保重!”
蔣介石為胡適挽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中新思想的師表。這可算作對一輩人的綜述。老蔣對知識界搞過白色恐怖,到臺灣徹底反省,并于日記中寫下:不要得罪文人,他們會記仇的。大陸失勢,去臺灣面壁吧。
傅斯年號稱是唯一敢在蔣介石面前蹺二郎腿的人,叼煙斗跟老蔣指手畫腳講話。文人縱然難搞,但他們是一個有擔當的群體。不過,高壓之下,有些慷慨就義,有些流氓化、犬儒化。政府執政于一時,而文化更久遠。“得罪文人”于社會,于種群,于文化都不好。
杜月笙的人生哲學是:頭等人,有本事沒脾氣;二等人,有本事有脾氣;末等人,沒本事大脾氣。其實末等人之前還有個第三等人,沒本事沒牛脾氣的老好人,我們的蕓蕓眾生。參觀昆明講武堂,你會發現云南軍閥唐繼堯寫得一手漂亮的小楷,絕非出自脾氣暴躁的武夫之輩。
社會精英應懂得為社會奉獻、承擔風險。二代們去西方只學會吃喝玩樂。貴族精神是印在骨子里的文化傳承,暴發戶是學不來的。
狹義的先生是老師的尊稱,廣義的先生是對普通人的尊稱。后者暗含著一種尊重,同時要求對方符合這個尊稱—也可以說,叫一聲“先生”是在抬舉你。
廣義的先生,暗含有做人和待人的尊嚴,要有一個現代公民起碼的責任與擔當。當世道衰敗,他即便不是力挽狂瀾于既倒的那個人,也要圍觀喊一嗓子,至少不做同流合污者。
八十高齡的茅于軾算得上君子,為不足千元稿費還去稅務機關報個人所得稅。他的觀點頗可商榷,而作為一個有擔當的學者在世人面前永遠是“巍巍然”的。西方貴族也是有擔當的。英國威廉、哈里王子都要服兵役。哈里王子還被派到阿富汗前線,做一名普通機槍手。作為社會精英應懂得為社會奉獻、承擔風險。二代們去西方只學會吃喝玩樂。貴族精神是印在骨子里的文化傳承,暴發戶是學不來的。
中國五四以降的文化沖擊在西南聯大時期結出碩果,涌現出一批有學術、有風骨的教授,培養了一大批中國精英。人們嘆息今天怎么沒有西南聯大的精神,沒有西南聯大式的教授。想當初聯大的老師穿著長衫,有時候還打著補丁,和同學一起跋涉一起吃苦,而學術并不耽誤,造就近代學術的頂峰。重提西南聯大,不過是映照當下教育界的不堪罷了。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