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后的玫瑰花

1997，香港回歸的那一年，她忽然注意到世界上有情人節這回事。因為2月14號這一天，一大早全宿舍的女孩兒都被敲門聲驚醒了。她穿著睡衣，扎著頭發，哈欠連天的去開門，門一開，她嚇得后退幾步：門外好大一把玫瑰花，把拿花的人都遮住了。

不能怪那捧花太大，實在花后面的人太瘦小了。

一個瘦小的男人拿著一捧碩大的血紅花朵，這個效果的確很夸張。女生宿舍看門的阿姨一向很難說話的，居然就這么讓他上來了。玫瑰花是最理直氣壯的通行證。

是睡她上鋪的女孩兒的追求者。

女孩兒慌慌張張地爬下床，手足無措地看著那捧花。

在中國，情人這個詞，本意是“有情的人”，但大部分都當“偷情的人”來用。

她真是替她尷尬，因為花兒再好，不喜歡花后面的人也是白搭。偏偏那捧花實在質量好，開了好久才敗。

1998年她有了他。兩個人都是農村來的窮學生，上課之余還要穿越整個城市去做家教，一小時十塊錢。她在城市的一邊，他在另一邊。

情人節快到了，她叮囑他千萬不要買玫瑰，聽說要三十塊錢一枝！師東路上小館子的水煮肉片，洗臉盆一樣的一大鍋，十塊錢；炸雞腿，五塊錢；煸好的雞架，只要三塊錢！

情人節這一天，她做完家教，發現他在外面等她，興高采烈地拿著一朵花兒，層層地包著紙。“是最后一枝，便宜賣給了我，只花了五塊錢！”他興奮地說。

她不大相信地拿過來看，果然，花朵下面的莖折了，里面用一根細細的鋼絲撐起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他很氣惱，要去找賣花的人，她連忙息事寧人地說：“這真是一枝特殊的玫瑰花！”

畢業就結婚了，兩個人一起住節約生活成本。他們租了一間小房子，門上的木頭都腐朽了，雖然有鎖，其實一踹就開，給房東說，人家置之不理。

情人節這天他一早回來，拿著一捧小小的精致的花兒。她心疼地直吸涼氣：門都還沒修，你還有錢買花兒！

他親著她說：門也修，花兒也要買，老婆我愛你。

后來買了房子，也有了baby，但是情人節他照舊買花給她。中國人過慣了情人節，這一天的玫瑰不過比往日貴一點而已。晚上她給baby換好尿布，喂奶哄睡，然后對他由衷地說，要是花兒能換成尿布就好了！

是，她骨子里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但她總想象著這樣的一幕。

很多年以后，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在街頭給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太買情人節的玫瑰。

情人這個詞，在中國其實一直有點尷尬。本意是“有情的人”，但大部分是當“偷情的人”來用。但八十歲的時候，恐怕這些都是浮云了。

年紀太大了，拿不動一大捧，他只買了一枝。

玫瑰還是六十多年前的那一枝，而人卻老了六十年。

但是沒有關系，真的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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