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是陰歷六月中旬的一日。微細到分辨不清的油一般的小汗粒從肥壯的章君的鼻頭和頰上續續滲出,隨后竟蔓延到頸際了。他——合著眼皮;那歪在椅頂枕上的發毛毿毿的腦袋,有時因為一兩匹小蠅在他眼縫或嘴角的濕津津的處所吮咂得厲害,便“唔!”的在夢中發出了向來不曾有仇但為什么定要來煩擾的不得已的抗議,于是只得擺動一下,隨即那鼻孔里似乎又有了小的鼾聲了。
窗外的天空不像是可以教人看了會愉快的天空:說是夏天,總應該是青青朗朗有潤涼的西南風吹送著一小片白云過來的,可以使人悠然遐思的天空;可是那在四邊地平線上層層疊疊堆上了還要堆上去似的隱藏在樹林背后的云,不絕地慢慢向天頂推合,雖不曾響著雷聲,人的心里總以為“快響雷了吧?”的這樣沉悶暑濕的天氣,所以竟使大小的蠅時刻攢圍在這個有些汗臭的肉體的身旁,而且一只很大的蚊蟲叮在他的屁股旁邊;本能的作用使他那條大腿上的肉不時顫動。
全個身軀動彈了一下,大約是一只蒼蠅爬上他的鼻尖了,或者是那叮在屁股旁邊的大蚊蟲把那長針般的嘴從肉里抽了出來,于是他醒了。
他從椅上抬起身來,坐著,抓起那柄落在椅旁地上的破葵扇,向頭面胸部不成儀式地亂撲了幾下:“熱呵!”便站了起來,慢踱離開去,似乎預備了要去尋找那什么地方會掛搭著的冷濕的毛巾來拭干臉上頸上和胸前的汗水和油脂。一顆蠶豆大的紅色肉皰在他右股上腫起來了,有點麻麻作癢,他用手爪去搔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