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英是個窯匠,祖傳的,到他這一代也不知多少年了。
柳英燒的磚瓦經久耐用,防震抗壓。他的磚用小鐵錘都敲不破,他的瓦掉在地上都碎不了。柳英燒窯因此聲名遠揚,傳遍江寧府,知府大人大喜,把他的窯封為官窯。
為朝廷添磚加瓦,義不容辭。但柳英還是提了一個要求,他說:“我燒窯其實也沒有什么過人之處,只是加了一種輔料——黑糯谷,懇請官府解決。這是一種耐干抗旱作物,生長在偏遠的北方,而我們白云莊也干旱少雨,只有把這種谷浸濕、發酵、蒸熟,再與白云莊的干土摻混,燒出來的磚瓦才更有黏性更有韌勁。”知府大人眉開眼笑,說:“只要能讓朝廷滿意,讓皇上開心,我什么條件都答應。”
那年全國發生旱災,白云莊更為嚴重,連續半年沒下一滴雨。最痛心的是水田也烤裂了縫,稻谷都半死不活,蔫頭耷腦,好像風燭老人在茍延殘喘。能吃的也都吃得差不多了,莊里人慢慢撐不住了。絕望之余,有人腦里亮光一閃,想到了官窯邊那個小谷倉,想到了谷倉里做磚瓦用的黑糯谷。
幾個人一喊,莊里人便提籮拿盆,向谷倉擁來。但谷倉被一把大鐵鎖鎖得嚴嚴實實,大家便用石頭砸,砸得火花四濺,哐哐咚咚。柳英聞聲趕來,用身子護住鐵鎖,厲聲說:“鄉親們,這可是官窯的輔料,誰搶了一粒,就是與朝廷作對,就是蓄意造反,是要誅滅九族的!如果誰想白云莊斷子絕孫,成為千古罪人,那就上來砸呀!”經柳英這一喝,大家無奈地丟下石頭,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過了兩天,莊里人又向谷倉擁來,這次除了挎籃提篼,還拿著鋤頭、菜刀、木棍,殺氣騰騰。他們把谷倉圍住,瞪著血紅的眼,對護著倉門的柳英吼:“家里老婆孩子都挺不住了,與其讓他們餓著肚子死,還不如讓他們做個飽死鬼!今天這谷你是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說罷大呼小叫,揮刀舞棍,就要上前。
這時柳英手一攔,指著門前一頭小豬說:“分谷可以,但我家這頭小豬也快餓死了,分谷之前,我也想讓它吃一口,讓它也做頭飽死豬,我想大家沒意見吧?”說完,柳英鉆進谷倉,舀一碗谷出來,放在豬面前。豬也是餓極了,張嘴大嚼,但剛嚼幾口,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四腳亂彈,沒了氣息。
眾人大驚失色,目瞪口呆。柳英說:“為了防止老鼠、麻雀偷食,我給倉里的谷拌了些藥粉,沒想到這藥這么毒。最近田里的稻谷發了蟲,大家都沒心思去治,我也想替各位的田撒些藥粉,如果雨來得快,保準還有些收成。如果誰想當飽死鬼,就把這谷分了吧,朝廷追究下來,所有罪責我擔著!”聽柳英這一說,再看看那頭猝死的豬,大家將信將疑,長吁短嘆,搖搖晃晃回去了。
隨后幾天,柳英帶著老婆,挑著谷籮,早出晚歸,汗流浹背,在田里忙碌。
一天,幾個捕快趕來,把柳英押走了,說柳英燒的磚運到皇宮砌城墻,不想十有八九裂縫,龍顏大怒,下令殺頭治罪。
柳英被押到官府,就在正法的前夜,突然烏云密布,雷聲轟隆,竟下了一場雨。柳英欣慰地說:“天降甘霖,老天開恩,百姓有救了,我死也瞑目了!”
第二天,快馬來報,京城喜逢夜雨,柳英裂縫的磚一夜愈合,完好無損,堅不可摧。龍顏大悅,下令赦免死罪。
柳英被放回了家,但沒過幾天,捕快又來抓他。原來柳英的磚經檢驗,竟發現里面沒有一粒黑糯谷,懷疑柳英一家為渡災難,私吞果腹了。
捕快趕到白云莊,打開谷倉,里面空空如也。莊里人憤然大罵:“柳英你良心被狗吃了?一倉糯谷,一家獨吞,看著莊里小孩兒餓死也不救,即便千刀萬剮、抽筋剝皮也活該!”
捕快又趕到柳英家,沒見柳英,只見柳英的老婆倚在墻上,奄奄一息,手里抱著餓死的兒子,欲哭無淚。
捕快又找到村口,發現柳英躺在地上,餓得前胸貼后背,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捕快厲聲責問:“柳英,你吃了黑糯谷,還裝成這樣,是想逃脫罪責吧?”柳英雙唇翕動著,非常吃力地說:“我沒有……吃一粒……黑糯谷,黑糯谷……都在……那里……”柳英說完斷了氣,手指直指著不遠的稻田。
捕快朝田里望去,除了那些枯死的稻苗隨風亂抖外,好像再沒什么其他東西。幾個農民心存疑惑,走近稻田,朝壟溝一看,突然跪在田邊,抱頭大哭起來。
原來,各家被枯苗遮住的壟溝里不知啥時竟泛起了一片新綠,長出了一棵棵黑糯秧,青里泛黑,伸莖展葉,一派生機。
后來,即使是風調雨順之年,莊里各家也都種黑糯谷。這種谷產量不高,口味不好,但莊里人一直固執地種它、吃它,并親切地叫它“柳英谷”。
(馮興方/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