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云層中傳來莊嚴的梵音。
我雙眼縛著白綾,跪伏在雪山之頂,對著火鈴花鋪就的梵花祭臺深深叩拜,然后舉起匕首,剖開胸膛,取出自己的心,一字一句說出咒語:“我一愿,手刃負我傷我之人;二愿,暗之城司冥城橫尸滿地,白骨森森;三愿,奪回自己的眼睛,重獲光明!”
血從我的眼角溢出來,滴落到地上,我聽到火鈴花在我腳邊綻放的聲音,麒麟走上來在我腳邊伏下,溫柔地舔舐我已然血肉模糊的手掌心,我起身跨坐它身上,目光注視著雪山之下,眼前一片黑暗,懸掛在這皚皚雪山之巔的天河、銀月和星辰我看不見。
“去司冥城。”我拍了拍麒麟的頭。
心祭的詛咒如古老的鐘針一樣,悄無聲息地轉動,時隔三百六十五個日月和星夜,我終于又回到這座暗之城。回來見證它即將到來的橫尸遍地,白骨森森。天雷轟隆隆響起,流火如星墜落,在每個地方和角落里像箭一樣流竄,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地抖動、坍塌,子民們發出尖銳的尖叫聲和哭聲,大聲呼喚他們的王,滄夜。
我站在高高的城墻邊,面無表情,卷著塵土的狂風吹亂我的頭發。身后有急切的腳步聲驟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地喚我:“晴空……是你回來了嗎?”
我僵了一下,轉過身去,臉上還縛著那道白綾,微微笑著仰起臉面對滄夜,我看不到他的臉,他的眼,他的眼中是怎樣的光華流轉,然而心口卻是無法控制的絞痛。我一字一句地說:“是我,我回來了,司冥城馬上就要亡了,我的眼睛被你剜去,還掛在夜空中充當星辰為你的子民們照明,我怎會不回來取?”
(一)
我叫晴空,是天空之城幻月城王族的公主,也是子民們津津樂道的睡公主。我從生下來長到一百六十歲,一直處在沉睡的狀態中,從未醒來過。
一直到一百六十歲生日那天,我才終于睜開眼。
我擁有所有同齡人所擁有的理解能力和行動能力以及健全的身體,微笑,哭泣,說話,走路,吃飯,念書,睡覺,除了眼睛看不見。
我是一個盲女。
但意外的是我卻擁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特別能力——能夠遁入人的夢境之中,在夢境里,我的視力完好無損,所有現實世界里的人物臉譜、花樹星辰我都能看得見。
我討厭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里,于是常常偷偷潛入別人的夢境,在那里,蹣跚學步般一點點認知外面那個我無法看到的世界。
那一日,娜迦趴在我的書房里睡去,我潛入她的夢里。娜迦是幻月城大祭司的女兒,也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和玩伴。她的夢很美,里面是大片大片盛開的銀色海月花,絢爛而熱烈,如層層的海浪一般,醉人眼眸,我在花海里好奇而興奮地奔跑,跑到盡頭時驀然發現前方站立著一個男子,一襲白絲羽衣,銀色長發垂地,手執著一柄白玉手杖,正背著我凝神看向遠處。
我好奇這樣好看的背影的主人是不是也長著一張與之相稱的臉,于是惡作劇地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咚”的一下扔到他腳邊的湖心里。
男子如我所料般回過頭來,我不由得怔住,那是一張俊美無鑄的臉,比幻月城里最出名美男子司星祭祀子墨——還要令人贊嘆。
“是誰?!”
因為無法看到我的形體,他警覺地環顧四周,低聲喝問,然而還未等我說話,他已將白玉杖舉起,我瞬間便被一道強大的力量震得遁出了夢境。
我揉著被摔疼的胳膊,將娜迦推醒后問她夢里面的人是誰。娜迦頓時羞紅了臉,支支吾吾了半日終于告訴我說:“他是夜,是我父親大祭司新挑選的祭祀。”
“夜?”我念著這個名字,沉思了一番,再一次揉了揉摔疼的胳膊,下決心道,“他雖然術法高強,可我并不認輸,我一定要把傀儡之鈴綁到他的手上,讓他成為我的傀儡!”
父王一直都想找一個術法高強的人做我的傀儡守護者,時時刻刻跟在我身邊,保護我、聽命于我,這個夜實在是個很合適的人選。
(二)
父王答應我的請求,將夜召到王宮覲見,并打算采納我的建議,讓他做我的伴讀和守護者。
和夜一起來的,除了大祭司,還有娜迦。
大祭司向夜介紹我:“那是王最寵愛的女兒,也是我們幻月城最珍貴的寶物。”
這樣的夸贊讓我的臉微微發燙,我低下頭去,但下一刻卻聽到夜疑惑地反問:“寶物?”
聲音沉穩而低沉,和在夢境里時一模一樣,帶著威懾且讓人無法忽略的力量。我雖然無法看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但我猜想,他一定是覺得一個盲女用“寶物”來形容很可笑吧?
我原諒他的魯莽,因為他不知道,我的眼睛其實叫做“辰星”,雖然盲著,看不見東西,卻是無數地下之城和暗之城夢寐以求的珍寶,因為它們可以用來懸掛在天幕之上,像星星一樣照亮黑夜。
父王和大祭司離去后,我從王座上走下來,喚出父王送我的坐騎麒麟。
“想做我的伴讀和守護者沒這么容易,還需要通過考驗,如果你能夠把我的麒麟馴服,就算通過,如果馴服不了的話,就是輸了,我會把傀儡之鈴戴到你手上,讓你成為我的傀儡。”我對夜說。
“那怎樣才算是馴服?”夜的語氣居然不卑不亢,很讓我意外,父王先前給我挑的那些守護者,但凡一見到我的這匹麒麟,無一列外都會嚇得直發抖。
雖然并不是我預料的結果,但私心地說,我很欣賞他的勇氣:“我要你騎著我的麒麟去雪山之巔給我采一朵火鈴花回來。”
“好。”他竟然滿口答應,說完突然將我的腰一攬,在我大驚失色中抱著我一躍坐到了麒麟的背上。
“我最珍貴的公主,火鈴花是仇恨之花,并不適合你,更何況通往雪山之巔需要用鮮血澆灌出天路,才能夠到達,所以,我覺得我去幫公主采一束嬌美的海月花更合適。”他湊到我耳邊低低地說,雙臂緊緊將我箍在懷里,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耳根和臉上,讓我不由得臉頰發燙。
麒麟載著我們飛出宮殿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娜迦仇恨的詛咒聲。娜迦是個溫柔而善良的姑娘,我從未聽過她這樣憤怒,本想問她發生了什么事情,卻被迎面撲來的風將我的聲音淹沒。
(三)
夜果然采來了海月花,并為我唱了一首歌。
因為天籟般的歌聲,我輕易原諒了他在娜迦夢境中對我的不敬。于是他成了我名正言順的伴讀和守護者。
夜是個細心而妥帖的人,會把我的一切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并會很耐心地向我描繪我在夢境里未曾見過的東西和景象,我終于不再那么寂寞,覺得即使世界是黑暗的,也有無窮樂趣。
但夜對我的態度卻很倨傲,有時甚至會用命令的語氣和我說話,仿佛一個不容抗拒的王一樣。
“現在必須念第五十課,念不到中午不準吃飯。”
“不準隨便亂入夢里,擾亂別人的夢境,我會監督著你!”
“等第十顆星星亮起來時,你必須去睡覺,否則我會讓婢女把你抬起來狠狠地扔到床上去。”
“……”
我厭惡他這種兇巴巴的態度,曾幾次想把傀儡之鈴掛到他手上去,卻無一例外被他發覺。
“想讓我成為傀儡,下輩子吧。”他譏誚地說。
我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
幻月城一年一度的海月花會很快到來。我歡喜十分,讓婢女給我妝扮一新,興奮而忐忑地參加,因為子墨也會去,而我心里有個小秘密——我喜歡子墨。
海月花會是幻月城最受歡迎的盛會,在這一天,但凡適婚的青年男女們都可以大膽地向心愛的人傾訴愛慕之情,若雙方屬意,便接受對方贈與的海月花,以此來盟誓,訂下婚約。
我摘了一朵海月花,鼓足勇氣贈給子墨,然而子墨卻向我說了聲對不起,然后走向了另一個姑娘,我聽到他略帶羞怯的聲音傳來:“我愿像最勇敢最忠誠的騎士一樣守護著你,我心愛的米娜姑娘,你愿意戴上我摘的這朵海月花嗎?”
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我手里的海月花“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我的子墨,我愛著他,而他愛著別的姑娘。
“不過是個瞎子,就算是公主又怎么樣,照樣沒人要!”四周的嘲諷聲一波波傳來,我咬著嘴唇,覺得屈辱而憤怒。
突然間手被握住,夜低沉而動聽的聲音響起:“我最尊貴的公主,我愿意做你永遠的守護者,請接受我這朵海月花所代表的所有的虔誠和愛慕。”
草地上的姑娘們都忌妒得尖叫起來。我知道,夜從出現的那一刻,就是她們心目中的王。
“謝謝你替我解圍。”我悶悶地坐在宮殿的水晶燈柱下說。
“我并不是僅僅替你解圍。”夜說,一陣腳步輕響后,他突然走上來握住我的手,“雖然你看不見,可是你的眼睛很美,我說的是真的,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
我呆了一呆,旋即覺得心怦怦直跳,慌忙掙脫他的手落荒而逃。
(四)
我對夜的態度從一開始的倨傲不知何時竟慢慢變成了牽掛。時時刻刻都要他陪伴才能安心。
然而我卻發現娜迦和我日漸疏遠,每每遇到她,她恭敬地向我行禮之后,便會匆匆跑開。
我覺得我和娜迦之間一定是出現了什么問題,于是特意派人請了她進王宮來。我拉著她的手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她卻冷淡地將手抽掉,然后問了我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喜歡夜嗎?”
我愣了一愣,這個問題我似乎從來都沒想過。
娜迦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回答,自嘲一般笑了一聲,便離開了。我一個人坐在大殿里許久,覺得心思煩悶,想了想,決定去找夜。
夜正坐在幻月城最高的城墻上看星星。每個夜晚他都會來這里,看著天幕上的星辰沉默不語,他少有多愁善感的時候,卻在這個時候顯得心事重重。
“夜。”
我喊了他一聲,摸索著坐到他身邊去,正沉思著怎么開口對他講娜迦問我的事情,卻聽他忽然道:“你知道嗎,司冥城的星星馬上就要隕落了,那里的子民們將要面對寒冷和黑暗的侵襲,將有很多人會凍死或是餓死。”
我愣了一愣,司冥城我曾聽父王說起過,那曾經也是一座天空之城,但因為數萬年前月亮隕落,天幕上只剩下唯一一顆星星,所以才漸漸淪為了暗之城。
我不知道夜為什么會提到這座城,但能感覺到他語氣里的悲憫和哀傷。
“夜……”我本想勸勸他,他卻突然轉過臉來,捂住了我的嘴,“噓,你看,星星多美啊,就像……”
他突然毫無預兆地俯下身來吻上我的眼睛:“……就像你的眼睛一樣。”
(五)
我確定我喜歡上了夜。因為那晚他吻我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僅沒推開他,反而心里歡喜而期待。
直到他將我放開,我反應過來,臉燙得厲害,慌忙逃也似的離開。
我故意好幾日沒見夜,想看看我是不是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然而讓我挫敗的是,我對他的思念竟越來越重,到最后竟然不得不靠拼命往嘴巴里塞東西吃轉移注意力,才能打消想他的念頭。
我的二哥哥嘲笑我一定是得了相思病,我把手上的最后一盤糕點吃完,終于也承認了這個事實。
但沒想到的是,有人在那盤糕點里下了毒,我中毒了。而且生命垂危。我昏過去幾天,直到有人取來雪山上的圣水,我才得以醒來。
二哥哥告訴我,替我取來雪山圣水的人是夜,他因此而受了重傷,我心急如焚,喚來麒麟馱著我心急火燎地趕去了大祭司的府上。
我去的時候,聽見娜迦正在房門外哭泣,我心里“咯噔”一下,跌跌撞撞摸到夜的床頭。
“夜、夜、你還好嗎?”我連聲喚他。
麒麟告訴我,夜的傷勢嚴重,還在昏迷當中。我看不到他的傷口到底有多深,也看不到他到底流了多少血,但觸手一摸便能感覺到一層厚厚的紗布裹著他。
我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放聲大哭。
夜昏迷三天,終于醒來。我再也顧不得矜持,撲到他懷里放聲大哭,然后問他有什么要求,無論什么,我的父王都將會盡力滿足他。
他沉默了一下,道:“我想娶你。”
我怔了一下,這個要求本該會讓我開心,但因為太過突然,我竟有些措手不及。我是父王和哥哥們最疼愛的公主,一切應有盡有,如果說還需要什么,我想我需要的是我這個年紀本該有的美麗的愛情,我要找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善良男子。我最小的妹妹都已經出嫁了,然而卻沒有人愿意真心實意地娶一個盲女,而非一個公主。
“你、你真的愿意娶我嗎?我只是一個盲女,什么都看不見……”
“可我喜歡你的眼睛,它們像星星一樣美,你看不見,我就當你的眼睛。”
我不禁愣住。就在這一刻的睖睜里,他已經托起我的后腦勺兒,吻上了我的唇。
我以為我真的等到了屬于自己的美麗愛情,我不再猶豫和遲疑,于是按照習俗,我們交換了定情信物,他給了我一塊玉佩,我本想把左耳上的琉璃花墜子摘下來送他,但他說更喜歡我頭上戴的琥珀石玉簪。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簪子拔下來交給他,囑咐他定要好生收好。
(六)
然而變故來得太急,讓我措手不及。
三日后的夜晚,我正在寢宮里準備就寢,忽然聽到外面振聾發聵的號角聲。
我吃了一驚,從床上跳下,跌跌撞撞走到外面,便聽見宮人們大聲呼喊:“司冥城的王子帶著軍隊打來了!他們要占領我們的領土,奪走我們的星辰和月亮。”
我下意識地喊夜的名字,卻被匆匆趕來的父王緊緊抱住。
“孩子,司冥城的王子來了,他們的星星隕落了,他們想來占領我們的國度,奪走你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恍然想起那晚夜告訴我關于司冥城的故事,我下意識地問:“夜呢?”
父王頓時痛哭起來:“傻孩子,夜就是司冥城的王子滄夜,他和大祭司勾結,里應外合,混入我們幻月城竊取機密,他從一開始就是故意接近你、利用你!”
原來糕點里的毒是他指使娜迦下的,他為你取來圣水,是讓你死心塌地,不再猶豫地愛上他!他最終的目的就是拿到我頭上的那根藏有信物的簪子。
——那枚簪子其實并不是普通簪子,那上頭的琥珀石里藏有調動幻月城大半兵力的信物。
我呆了許久,腦子里一陣恍惚,夜的面容在眼前交疊著飛快掠過,我胸口突然一緊,一口血咯出,昏迷過去。
我醒來的時候,幻月城已是天翻地覆,因為持有調動兵力的信物,滄夜和大祭司里應外合,調集司冥城和幻月城兩方的軍隊很快攻破了王宮,我的幾位哥哥的頭顱被高高地掛在城墻上,父王親自迎敵,受了重傷,宮人們紛紛逃散。
我這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樣愚蠢而無可挽回的錯誤。
待深夜時分,戰報傳來說我的哥哥們還有我的父王全部戰死。司冥城的旗已經插到了城門外城墻上。麒麟咬著我的褲腿,焦急地拖著我離開王宮。
我喝止住麒麟,從懷里摸出滄夜給我的那枚玉佩,讓它出城去替我送給他。麒麟走后,我一個人摸索著爬上了城墻。
城墻上的風好大。我站在上面,注視著城門外。我想滄夜一定看到我了,也一定認出我了。
那塊玉佩,我一摔兩半,是為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他不知道我的國家我的父王還有我的哥哥們對我有著怎樣的意義。我是一國的公主,是我父王的女兒,也是我那些哥哥們最心愛的妹妹。
我愛他們,所以,我恨他。
若我能夠,我一定親手砍掉他的頭顱去祭奠他們。可我現在手無寸鐵,也逃不出這座城,我沒有能力報仇,更不能原諒自己的過錯,茍活于世,我能做的,只有替被我連累的國家和冤死的子民們殉葬。
我閉上眼,張開雙臂,從城墻上躍下,逆風而飛。
“晴空!不要!”是誰的叫聲撕心裂肺?滄夜,是你嗎?嗬,我詛咒你,詛咒你有朝一日像我一樣,國破家亡,永失所愛!
(七)
我醒來時是躺在床上,似乎是在一個陌生而奢華的房間里,我一睜眼,就聽婢女興奮地叫道:“快去告訴王,小姐醒來了!”
我聽著她們忙成一團,茫然而疑惑,我記不起來任何東西,腦子里空蕩蕩的一片。
“晴空。”一個人坐到我床邊來,大概是婢女口中的王。
“晴空?”意識到他是在喚我,我想了想,問,“我是不是記憶被封存了?”
“什么都不要問。”他打斷我的話,伸手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明天我們就成親,你會是司冥城的王后。”
他走后,我被婢女們重新按到被子里休息。大概是睡到夜半時分,似乎有人把針往我后腦猛地一刺,我痛得神經一緊,乍然睜眼,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旁響起:“你被封存的記憶都解開了,現在記起來你是誰了嗎?”
我咬牙:“是你,娜迦。”
我沒想到我從那么高的城墻上摔下來居然沒死。神總是愛開這種殘忍的玩笑。
“是我,我最尊貴的公主。”娜迦挑起我下巴,指尖深深刺到我的皮肉里去。
我冷笑:“你和你的父親賣國求榮,難道就不怕神的懲罰嗎?”我當她是最好的姐妹,曾經對她那樣好。
“懲罰?哼,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如何獲得王的心,把他從你手中搶過來!你知不知道每每我看到你和王在一起,看到他為你采海月花的時候我心里是多么忌妒!”
原來她愛慕滄夜,我這才幡然醒悟,怪不得滄夜會出現在她的夢里,怪不得那天滄夜進宮覲見時她會發出那樣的詛咒。
我一直都忘記了,海月花是愛情之花,象征著愛慕和純美的愛情。
“知道我現在是來做什么的嗎?”娜迦發出尖銳的笑,然后湊到我耳邊,一字一句地說,“司冥城的星星隕落了,我是來奉王的命令,剜掉你的眼睛,將它們懸掛在天幕上用來為子民們照明。”
雙眼被剜去的剎那,我竟麻木得沒有感覺到痛,直到娜迦離開,偌大的房間里剩下我一人,我聽到眼角的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時,才感受到噬心刺骨般的疼痛。
滄夜,你竟殘忍至此。
我猛然下了決心,念出咒語,喚出麒麟。麒麟好似也受了傷,大概也是剛從娜迦他們手里逃出來,我恰好念召喚咒,它才找到我。
“帶我去雪山。”我撫摸著麒麟身上的鞭痕,一字一句道,“我要去天河邊的梵花祭臺上祭出我的心,獲取神的力量,將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八)
傳說雪山之巔上矗立著梵花臺,那是雪山之神寂滅的地方,梵花祭臺上有一個半月形的凹凸,只要將自己的心放到上面,就會開啟神跡,無論是誰,只要許下三個愿望,神便會讓它們一一實現。
要達到雪山之巔,要開啟天路,而天路需要用鮮血和誠心澆灌,才能夠出現。
我跪在雪山之下,雙手撐地,虔誠地叩頭。
血從我的眼角滲出來,滴落在兩旁,天路一步步開啟,我聽到腳邊火鈴花綻放的聲音。
火鈴花是仇恨之花,我的心里已經完全被仇恨填滿,血滴到地上,再也聽不到其他花開的聲音,只有仇恨綻放。
滄夜,我說過,我定會讓你和我一樣,國破家亡,永失所愛!
我匍匐在通往雪山的天路之上,一步一跪拜,一步一叩首,從月亮升起來的月日到星星升起的每個星夜,不眠不息。
就這樣一步步地跪拜,石子磨破了我的手心,沙礫讓我的膝蓋鮮血淋淋,一直到第三百六十五個星夜,我終于走完天路,到達雪山之頂。
我跪伏在梵花祭臺前深深叩拜,取出匕首,剜出自己的心,虔誠祭拜,開啟神跡。
我一愿,手刃負我傷我之人;二愿,暗之城司冥城橫尸滿地,白骨森森;三愿,奪回自己的眼睛,重獲我在夢境之中的光明!
(九)
沒有誰能夠阻止神的力量,此時此刻,我和滄夜面對面站在城墻之上,我聽見他的子民們驚恐的尖叫和吶喊,我知道我的第二個咒語將要實現。
——我要滄夜親眼看到他的子民們橫尸遍地!
“晴空——”滄夜走上來一把將我的手拉住,顫著手摸我的臉,似是有許多話要說,卻最終又什么都沒說出來,直到最后才顫聲道,“你去了雪山之巔。”
我面無表情。
“抱抱我好嗎?”我仰頭微笑著問他。
他遲疑了一下,將我擁入懷里,靠近他胸膛的剎那,我的匕首插進了他的心臟。
“我許下三個愿望,第一個就是手刃負我傷我之人。”我咬著牙,把匕首狠狠往他胸口里扎,但意外的是,我的匕首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背部。
他根本就沒有心!
“這是怎么回事?你的心呢?”我難以置信,他曾經抱過我,我明明聽過他的心跳。
“它在天幕之上,替我的子民照亮黑夜。”他輕輕說著,然后解開我眼睛上縛著的白綾,手掌從我眼睛上緩緩摩挲而過,“我把你的眼睛還給你,看,它們完好無損,還是像以前一樣美麗。”
我掙脫他,冷冷一笑:“你以為這樣就能化解我的仇恨嗎?”我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傻姑娘。
“我知道你恨我,也無法再原諒我,可是晴空,在我死之前到我的夢里來看一看好嗎?”
我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拽,遁入了一個夢境里。
夢境的開始是我從幻月城的城墻上跳下的那一刻。我逆風而下,滄夜撕心裂肺的吶喊。我最終沒有落到地上,滄夜的白玉手杖被他拋出,化身海月花苔將我接住。
我被滄夜帶回了司冥城,他將我的所有記憶都封存住,并因為大敗幻月城從而繼承王位,成了司冥城的王。
司冥城的子民們歡呼他們的新王的同時,請求將我的眼睛剜去,懸掛到天幕之上,充當星辰照亮黑夜。
——他們的星星已經隕落,已經淪為他們的城池的幻月城的月光和星辰照不到這里來。
子民們跪伏在地,請求滄夜將我交出。滄夜一身銀白,面無表情地從王座上走下來,從侍衛的腰上猛地抽出刀剖開胸膛,取出自己的心,道:“這是琉璃月心,足以抵擋萬千星辰的光輝,我將一顆心換取晴空公主的一雙眼睛,并娶她為我的王后。”
我不禁愣住。
傳說雪山之神寂滅前,曾將自己的琉璃月心剜出,放入輪回之中,并預言,承載這顆心出生的人將會主宰整個暗之城和天空之城。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滄夜。
畫面到這里戛然而止,再出現的是滄夜拿著一把劍直直刺進娜迦的心臟,雙眼血紅著咆哮:“為什么要解開她封存的記憶,剜去她的眼睛?!”
娜迦淚流滿面,尖聲笑起來:“因為這樣她才會更恨你,才不可能嫁給你!夜,你眼里只看到她,為什么不回過頭來看我一眼?你和她已經不可能了,你欺騙她,殺了她的親人和子民,奪取了她的國家縱然你到最后真的愛上她了,她也不可能再原諒你了!”
“住口!”滄夜憤怒地暴喝,手上長劍一轉,刺穿了她的心臟。娜迦大睜著眼睛,身體僵直,轟然倒地。
我從夢境中遁出時,眼淚已經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晴空,如你所愿,司冥城馬上就要亡了,一切的錯都因我而起,也將由我承擔,我將如你曾經一般,替這座城和我的子民們殉葬。”
我呆呆地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滄夜走上來,擦干我臉上的淚:“我知道今生再也無法取得你的原諒,晴空,若有下一個輪回,我希望再也不要成為一國之王,擔負子民和國家的責任,你曾經不是說想讓我做你的傀儡嗎,下一個輪回我就做一只傀儡,永遠守護在你身邊。”
說完,握緊我手里的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喉嚨。
溫熱的血濺到我臉上來,我顫著手握著那把還貫穿在他喉嚨的匕首,怔了許久,終于失聲痛哭。
(十)輪回
我在這座傀儡城外蹲了整整一天。
夜幕降臨時,一個牧犬人從我手里買走了最后一只傀儡。
這是我賣掉的第一千零一只傀儡。
我在攢錢買一張開往幻月城的船票。聽說那里是真正的天空之城,花水纏繞,綠樹如蔭,美麗的姑娘挽著情郎的手在海月花中快樂地跳舞。我要去那里尋找我丟失的記憶。
我是一個傀儡師,以馴養傀儡為生,從兩百年前我生下來到現在,我心里始終盤旋著一個叫做滄夜的男人的名字。
我想我一定認識他,只是把和他的記憶丟失掉了而已。就在半個月前,我把寫著“尋找滄夜”四個大字的木牌掛在脖子上,在城里最繁華熱鬧的碼頭邊和集市里游蕩,結果被抓進了監獄。
士兵兇神惡煞地告訴我,我要被砍腦袋了,因為我觸犯了王的名諱。
滄夜,這個國度曾經最尊貴的王,已經死了整整四百年。
雅索花了一大筆錢才把從監獄里撈出去。
我告訴雅索,我要去幻月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心里固執地記著一個幾百年前的死人,但潛意識里覺得,我應該去一個最靠近他的地方去尋找記憶和真相——據說他和心愛的姑娘一起葬在幻月城的天河邊,士兵告訴我,那是他們定情的地方。
月亮升了起來,銀白的月輝鋪滿地上,傀儡城里有美妙的歌聲斷斷續續傳出來。我把陶罐里的錢幣掏出來仔細點了點。有些失望,還差三十幣。
“明天還得抓幾個傀儡再來賣。”我對坐在木架車邊的雅索說。
雅索和往常一樣,聽話而沉默地點點頭,然后起身去拉沙車。
雅索其實是我養的一個傀儡。和我賣掉的那一千個傀儡不同的是,他和我一樣是人,會哭會笑會發怒,甚至還會唱搖籃曲命令我睡覺,而那些傀儡則是心智未開的妖怪和精怪,沒有任何感情。
木架車裝好,我抱著陶罐爬上去,懶洋洋地躺在車板上面。雅索一言不發地拉著車往回走,我百無聊賴地打量他,身姿挺拔,銀發如瀑,側臉的輪廓清冷而俊美,整個人如月光下的一棵玉樹。
我想滄夜是不是也像他這樣高大挺拔?是不是也有著一雙和他一樣好看的眸子?
“你看著我在想什么?”雅索忽然有感應似的,突然回頭,皺著眉頭看我。
我轉了轉眼珠子:“我在想要是能把你賣了就好了。”
人傀儡價格很貴,是精怪傀儡的百倍,我其實很想把他賣掉,這樣去往幻月城的船票和錢就很快能湊齊,而我也不用這樣每天辛辛苦苦地拉著一車廉價的傀儡來賣了,但是我沒這個膽子,因為販賣人傀儡是違法的行為。
我嘆了口氣,有些遺憾。
雅索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不記得了那一千零一個傀儡,九百九十九個是都是我捉的?”
“呃,還有兩個嘛……”我狡辯。
“那兩個好像也是我在路上撿到的吧?”
“……”
“丁零零——”雅索手腕上從出生就戴在手上的傀儡之鈴突然被風吹響,我看過去,上面刻的“晴空”兩個字,在風中像海月花般正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