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桃歌

（1）

顧慕白出現的時候，我已經要被打死了。渾身火辣辣的疼，我費力的睜開腫脹的眼，顧慕白就站在我面前，袍服雪白，一塵不染。想是我被打腫的臉實在慘不忍睹，顧慕白的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但是礙于他的風度，他仍然溫雅的問道：“姑娘，家丁不懂事，沒打傷你吧？”

我無法動彈，只能用手死死地抓著他垂地的衣袍，虛弱的哀求：“公子，好疼，救救我吧。”

然后就暈過去了。

好吧，是我故意招惹那家丁，惹得家丁與我棍棒相對。也許我用這么蹩足的方式出現在顧慕白面前，只是想讓他認出我，因為我們的相遇，本就在那樣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之中。

醒來的時候，意料之中的沒有看到顧慕白，但心底還是一陣失落。在顧慕白的戲折子中，我從來不曾有過墨跡，我怎么還奢望他能披頭散發的守在我床前，見我醒來就驚喜的喊著你醒了呢？

“姑娘，你醒了嗎？”沒有公子，卻有侍女，她道：“公子告訴姑娘醒了之后不必道謝，自行離開就好。”

笑話！我堂堂蛇仙費勁千辛萬苦逃下天庭，又費勁千辛萬苦找到顧慕白，就是要你將我拒之門外嗎？我要是肯屈服，那我就不是萬年蛇仙了！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整理了衣襟，揚起腫脹的嘴唇，對侍女道：“不麻煩，我和你們公子還有事沒結，先走一步，再會！”說完在侍女震驚眼神中一溜煙跑出去。

要我說，顧慕白這個院子大歸大，就是陰氣重了些。這一路上，我遇到的女人不下二十個，嘰嘰喳喳，比太上老君池塘里的鴨子還吵。那侍從們卻也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我咬牙切齒，真想一腳把顧慕白踢回他姥姥家。

到了前廳，顧慕白正坐在桃木雕花椅上，微仰著頭，神色靜寧而安詳，嘴角彎成微笑的弧度，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動作自然而瀟灑。見我來了，他眼皮微抬，問道：“姑娘尋在下何事？要是感謝就不必了，是家丁不對在先，要是姑娘想要在下賠償，叫侍女帶你去庫房那就是了……”

“你打住！”我直對他翻白眼，“鬼稀罕你的賠償！”

“難不成姑娘為報答在下的救命之恩，準備以身相許，要做我那第七十三房小妾？”他欠扁的笑。我真想一拳打掉他那兩顆閃亮的大門牙。但是，我忍！

我調整呼吸，做出自認為迷人的笑：“阿香雖不能以身相許，但可以在這顧府中做一個小小的女婢，盡微薄之力，將公子的救命之恩還清。”

他眼睛危險的瞇起，射出細微寒光：“哦？不愿意？”他輕哼，對身后管家吩咐道：“明天起，阿香就是我的貼身婢女，你去安排下。”

（2）

在顧慕白的七十二房小妾眼中，做他的貼身侍女似乎要比做小妾更有福利。她們看到我時，一邊嫉妒得恨不得將我盯出一個大洞來，一邊還很沒骨氣的跟我打聽顧慕白的喜好。

我能說什么呢？顧慕白的那些喜好，早在好幾千年前我就都知道了，想當初，我歷經天劫，不小心被那雷霹中，打回真身，變成小小的青蛇，被顧慕白看到，白癡的他不識靈蛇大仙真身，竟將我當成一般的寵物養了五千年，還在我細長美麗的脖子上系粉紅騷包的桃結。

每每回想那一段痛心疾首的經歷，我都無法自拔。

將我拔出回憶的，是一陣尖銳的疼痛。我回過神就看到顧慕白正用他的指甲掐著我的人中，我“啊”的一聲拍掉顧慕白的手，痛呼：“你干什么！”

還沒等顧慕白開口，他身后的小妾就開始為他辯解了，只見她一臉驚恐的指著我，結結巴巴道：“你……你剛剛那是什么表情，嚇死我了，大白天怎么還中魘，要不是公子幫你，你早就暈過去了。”

我掏耳朵，真是聒噪，總有一天本仙姑要把你們全都變成太上老君池塘里的鴨子！

我這邊氣得快要爆炸，顧慕白那邊輕聲安慰起他親親愛的小妾，大概是不記得那小妾的名字，只聽他邊順著小妾的背邊道：“好了，快回去喝杯涼茶壓壓驚，這邊有我呢！”

他這一笑，想是比那涼茶還要壓驚，小妾霎時間心花怒放，撒歡似的向自己房中奔去。

我看著慢悠悠搖著扇子的顧慕白，嘲諷道：“公子對女人還真是有一套啊！”

他聳聳肩，似是無奈，道：“沒辦法，人格魅力與生俱來，有時候想甩都甩不掉。”

我輕哼：“公子怕是自戀過頭，你以為所有女人都被你的笑騙得團團轉嗎？”

他言笑吟吟：“阿香可是嫉妒了？”

“阿香不嫉妒。”我低眉順眼。

他雙目驟寒，似嘲似諷的看著我，緊接著卻又恢復云淡風輕的樣子，道：“你如今已是我的小婢，卻打我在先，詆毀我在后，似乎不合禮法。不如就罰你今晚為我守夜，倒夜壺如何？”他展顏一笑，我只覺眼前一花，霎那間迷失在他光亮至美的氣息中。

（3）

是夜，我被罰給顧慕白守夜。可這漫漫長夜，實在無事。按照人間戲折子里寫，像這樣又富庶小妾有多的大戶人家，不是最容易招盜賊或者采花賊嗎？可憐我連一只烏賊都不曾見到。

也許是我怨念太重，百無聊賴之際，眼前竟真的閃過一道白影。我一驚，這人用的竟然是蛇族的移蹤幻影？難道是蛇族順著顧慕白的仙氣兒尋到這報仇來了？

我想也沒想就跟上那人，那人穿過直廊，來到一片桃花林，我認得這片桃花林，上次我為了尋找桃結，偷偷來這里，卻因為認不出這桃花林的出路硬闖受了傷，足足養了大半年，才恢復過來。

那人似乎對這片林很熟悉，我跟著她的步法快速移動，直到她停在一張玉床前，我也跟著停在不遠處一棵桃樹下。那人站定，開始運法，從嘴中緩緩吐出一顆內丹，看內丹的顏色，我已知道她是一條修行不過千年的小白蛇，她用內丹運法，于床上緩緩出現一個女子的身體，女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我認得這女子，她名浮香，是讓顧慕白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她已沉睡萬年，從她沉睡那日起，顧慕白便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他雖言笑吟吟，但我知道，他心中必是哀傷的。

聽司命星君醉酒后無意透露，浮香沉睡不醒，是中了蛇族王后的蛇毒，要吊命，只能用千年靈蛇的膽，要浮香重新醒來，就要萬年赤靈蛇的蛇膽，但這種蛇極為罕見，從天地開辟，萬物生衍開始，便只有不過數十條，歷過天劫，沒被那雷霹死的，只剩一條。咬傷浮香的就是那條赤靈蛇后，我的母后。

問題是，那老赤靈蛇早就被顧慕白五馬分尸，恐怕她的膽早就化為一灘苦水，蒸發循環了。所以，這救浮香的重擔便毫無懸念的落在了小赤靈蛇身上。顧慕白為了尋找小赤靈蛇，不惜被廢萬年法力逃下天界。我不懂顧慕白為什么這么愛浮香，至于他和她之間的風花雪月，更是在我神識未開時，我也不甚了解。

（4）

將我拉出回憶的是一陣嘶嘶響動。我驀地回神，發現那人已化為蛇身，吐著鮮紅的信子，正在吸取小美人僅存的精元，我頓然大駭，這么吸下去，這小美人恐怕堅持不到顧慕白找到小赤靈蛇膽就要香消玉殞了。

作為小美人的情敵一枚，我其實應該很幸災樂禍的等待著小美人魂飛魄散，但是，人間的戲折子一般都不這么寫，那里面的女主角一般都善良的人神共憤，于是出于不想淪為惡毒女配下場的想法，我出手打散了那人的妖法。

那人被我的阻止反噬，吐了口血，她轉過身，借著月光，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竟然是白日里在顧慕白懷中嬌兮笑兮的小妾！小妾微怔，隨即沖我陰測測的笑起來，她說：“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所以該死嗎？”我平靜的接道。

“沒錯！”話音剛落，她手指一曲，彈出一道墨綠光束，閃電般向我襲來。

我食指輕輕一扣，輕啟朱唇，不徐不緩的念起咒語，只一瞬間，便化解了她的招式。

她驚駭，顫聲問：“你是誰？”

“你看我是誰！”我輕笑，長袖在臉上一拂，恢復原本模樣，她的臉已完全褪了顏色，下意識跪下，高呼：“拜見蛇王！”

我點點頭，一揮長袖，變回普通模樣，接著厲聲呵斥道：“大膽小蛇妖，竟敢擅自主張，吸取上仙精元，你可知，做如此令我蛇族蒙羞之事有何懲罰？”

小妾猛地抬頭，有些急切的抓著我的裙角，道：“蛇王，自你飛升，已有千年不理蛇族雜事，老蛇王被顧慕白殺死之后，群蛇無首，那顧慕白大肆捕捉族內靈蛇，一時間，蛇心惶惶，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誰會被顧慕白捉去，他有震蛇之法，除了您，我們誰也斗不過他啊！”我沉默，在天庭我多多少少聽司命星君八卦過，但那時我一心傾慕顧慕白，心想這蛇族生育能力這么強，死一條應該也沒關系，就放任不管，誰曾想就激起民憤了！

或許是我沉默太久，小妾以為我不相信她的話，一時間聲淚俱下：“王，臣下的妹妹已經死了，您可知，為了給這女子續命，顧府中的七十二個小妾都是顧慕白從蛇族抓來，他的桃花釀可使人法力盡失，我們斗不過他，就只好裝作順服。顧慕白已經不是原來至純至圣的上仙了，他要墮仙了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顧慕白真的要墮落了嗎？為了一個不知何時會死去的女子，他竟然愛那女子至此嗎？想到這里，心開始抽抽的疼，我放輕聲音，對小妾說：“你且去吧，不要讓別人發現你是蛇族的，通知蛇族部下，這女子是我護的，誰也不許再來傷害她。”

小妾輕聲應是，隨即退下。

（5）

和小妾折騰了一夜，回去的時候，繁星已退幕。走出桃園，便看到顧慕白向這邊走來。我自是不能讓他發現我，轉身躲入桃花林中，卻聽他揚聲道：“長夜漫漫。小生竟不知有人與我一同失眠，不知閣下可否賞臉，與在下暢飲一杯？”

他話音剛落，一記石子順著指尖彈來，我閃身躲過，卻還是費了些力氣。桃花瘴被顧慕白一記石子打散，我見自己已現身，無奈打笑道：“公子好興致，想不到阿香倒個夜壺都能碰到公子。要說這顧府實在大，一般人還真就記不住路！”

“是嗎？我倒覺得阿香不是一般人。”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又道：“阿香可要好生記著這王府的路，要不然連自己該回哪里都不知道，可就不大好玩了。”

我嘴角抽搐，福了福身，咬牙切齒道：“阿香謹記公子教誨。”

他扇羽一合，用扇身輕敲我頭，道：“如此甚好，相逢即是緣，何不趁黎明將至，隨我暢飲一杯？”

呸呸，一個府里遇上算什么相逢？不過我還隨他到了前院，也不知他從哪里弄來兩壺酒，竟真的斟滿遞給我。我接過，淺酌。

抬眼，便見他一臉期待的望著我，問：“怎樣？”

我輕抿嘴唇，道：“味兒是不錯，就是有點苦。”

他一拍肩膀，樂了：“當然苦，這可用千年靈蛇膽泡了整整半年呢，有益氣補血，延年益壽……”

后面的話我根本沒聽見，只覺得嘴里滿滿是苦味，胃里更滿滿都是惡心。

顧慕白似是沒有看見我的難狀，自顧自的繼續說：“這千年靈蛇膽就有如此功效，那傳說赤靈蛇的膽更是妙藥靈丹，莫說普通人，就是只剩一口仙氣兒的神仙，也湊得全魂全魄了！”

我一頓，顧慕白若有所思的看著我，仿佛在等著我說些什么，我將頭轉過一邊，干笑兩聲，說：“阿香孤陋寡聞，從未聽過這世上有如此靈妙的藥引。”

“阿香有所不知，從前我養過一條寵物蛇，此蛇頗有靈性，就是記憶力不太好，總是忘事。想是她的膽也有如此功效。只可惜，被她偷偷溜走，我尋她良久，倒也怪想她的。”

我一喜，有些急切的拽起顧慕白的衣袖問道：“公子尋她是因為想念她，而不是剝皮取膽，釀酒喝？”

他笑起來，帶著幾分哀傷的味道，輕道：“我歡喜她還來不及，怎么會剝她的皮，取她的膽呢？”

“如果那條小青蛇就是公子苦苦尋找的赤靈蛇呢？”

他張口便答：“無論那條赤靈蛇是誰，她的膽我都要定了！”

（6）

我凝望著剔透的薄玉酒杯怔怔出神。

顧慕白一定不知道，他曾經和這世上最后一條赤靈蛇失之交臂。

我在神識初開的時候就化為人形。那時蛇族的王我的母后已慘死顧慕白刀下。我從沒見過自己的母后，因此對顧慕白的弒母之仇也不甚在意。

當族里的蛇臣們義憤填膺很久之后，終于挑起我對顧慕白的興趣。聽族里的女蛇們說，顧慕白是天界瑤池萬年澆灌的桃仙，聽聞世間女子，無能抵抗他展顏一笑，就連三藏哥哥的白骨精見了他也立刻不曉得東西南北風了。

那時，我就想見一見顧慕白。

在某個天氣晴好的盛夏午后，我手持碎花油紙傘，自命文藝的奔向顧慕白的居所。原本出門時還驕陽當空照，走到半路上，忽然烏云密布，雷霆乍驚，我一看，不樂意了，感情這雷公電母跟我玩游戲呢！本仙姑可沒空陪你們玩，心下一氣，舉起油紙傘，批斗起雷公電母，誰知這蛇族的傘商太實在，一把油紙傘他也要用鐵手柄，我將傘沖天一舉，避雷針變成引電針，那真叫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劈的化為原身。

我疼得蜷縮為一盤，瑟瑟發抖，我滿心哀戚的想，這世界上最后一條珍貴的赤靈蛇就要仙逝了。我淚流滿面，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哭的，渾身一抽一抽，這時候，顧慕白出場了。

他一身月白項銀細花紋底錦服，大片的桃花紋在白衣上若影若現，目光溫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陽下漾著微波的清澈湖水，令我忍不住浸于其中。他沖我微微一笑，霎時間我只覺天上煙火齊放，綻開一朵又一朵的瑰麗，絢爛的流蘇落下來，打在我身上，涼涼的，舒服到骨子里。

彼時我不知他是誰，但我心中卻無比清楚，只要跟著他，我就能活著，活著！

也許是我哀怨的神情感染了顧慕白，他看我的眼神中竟多了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將我放在手心，輕輕撫摸著我，他的手指修長又冰涼，拂過傷口處，像是溫軟的輕紗，舒服的我想狠狠打幾個滾！

我一臉諂媚的往顧慕白懷里拱了拱，顧慕白見狀失笑，他用指尖輕輕點我的頭，問道：“你想跟我回家？”

我連忙點點頭。

他驚呼：“哦？還是條通人性的蛇？”

后來我和他回了慕白居，稀里糊涂的當了他五千年的寵物。

直到第五千零一年，司命星君來慕白居做客，一進門就大聲吆喝著：“桃子老弟，老子來跟你討酒啦！”

他一甩手就將腰間大葫蘆扔過來，正好砸在我頭上，一時間我被砸得暈頭轉向。顧慕白正在澆花，見他來了，扔掉手中的水瓢，向司命星君走去。我跟在顧慕白身后。快步爬到司命星君面前，顧慕白一臉不樂意的說：“再叫桃子，就不給你酒喝！”

他連忙諂諛，擺擺手道：“慕白老弟，別不給酒喝，我這次來是給你帶好消息了，那浮香的毒是有解了，我聽廣寒宮那玉兔妹妹的小情人說，赤靈蛇的毒只有其蛇膽解得。聽聞那老赤靈蛇曾誕下一女蛇，因為害怕有人覬覦那珍貴的蛇膽，便一直秘而不宣，誰知被那無意掉入蛇窩的玉兔精知道了，便來告訴我。”

我永遠記得那天的顧慕白，他負手站在桃花林中，熾紅的桃花簌簌下落，灑在他肩頭，血一般浸在他的白袍上，染著他的哀傷，絕世又悲戚。

我不敢想該是多么美好的女子，讓他如此魂牽夢念，只是稍一動念，心就會澀澀的疼。

也許那晚我喝多了顧慕白的桃花釀，竟在顧慕白懷中化了人身，醉夢中顧慕白似是感覺到了軟香在懷，他竟將我抱緊了些，清風夾雜著酒香蝶翅般落在我的臉龐，我聽他在我的耳邊輕喏：“浮香，別走……”

一遍一遍，像浸了蜜般甜，又似染了黃連般的苦。

是了，浮香，阿香，他給我取這名字的時候就注定了，在他那里，我已不是我自己。

瞧，顧慕白每次醉酒，都將我認成他的浮香，那個傳說中傾城傾國的女子。一別五千年的今天，幽幽長亭中，我仍然被他抱在懷中，聽他那般深情的呢喃別的女人的名字，你可知這又是怎樣的無奈？

（7）

可就是面對這樣深情的男人，我使不出一點力氣推開他。我歡喜他，連他念著別人的懷抱都歡喜，我輕拍他的背，安撫道：“我就在這，哪也不去。”

他微睜朦朧的眼，如釋重負的笑了，他說：“浮香，你在這里真好啊，等我取了赤靈蛇膽，便救你脫離永世的痛苦，可好？”

我背脊一僵，猛地推開他。我忽然清醒過來，顧慕白的愛之于我就像加了苦膽的桃花釀，人人都夸贊它醇烈的時候，之于我卻是毒藥，喝下去只叫自食其果。于是喝不得，碰不得。最終只能抽身離去，獨自黯傷。

我再也不能看顧慕白一眼，轉身逃離。

心底有道傷，每快愈合就被顧慕白生生撕裂，至今仍然鮮血淋漓，無人看清，我也說不清，道不明，只能在午夜夢回時聽血液緩緩流過胸口，我快要休克死掉了。族里的蛇皆以為我來報仇，都雀躍歡呼不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棄族人和母親的性命于不顧，冒著灰飛煙滅的危險逃下天界，只因為我想念顧慕白，同顧慕白心心念念的想著浮香一般。

我是一條毒蛇，我的心卻種著這世上無藥可解的毒。我仰面長嘆，求雷公電母賜我一道大雷，劈死我吧！

也許是我怨念太深，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天空乍做驚雷，連帶天邊紫云隆隆作響。霎時間房屋斷裂地動山搖。驚雷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我大驚，這是人間地震的征兆！那顧慕白如今法力盡失，豈不危險？

我未及思考，極速奔到顧慕白的居室，看到的是小妾站在室外仰面大笑：“顧慕白，我傷害不得你，可是老天爺都不放過你。你殺我族人，這就是報應。”

我拔腿跑進慕白居，房屋瞬間崩塌，我被壓在一片廢墟下，覺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壓斷了，我蜷指，企圖用仙法移走身上的碎石，卻猛然發現自己的仙法竟在不知不覺中被化解的干干凈凈。

“你不用白費力氣了。”小妾的譏諷聲音驟然響起，我費力地抬眼，她也看著我，一片冰冷。

“顧慕白根本不在里面，為什么騙我？”

“是你自己關心則亂，你明明剛和顧慕白分手長亭，他怎么會在這里面呢。”

“你可知欺騙蛇王的下場。”

“你還以為你是蛇王，要不是你……”話音戛止，在小妾驚懼緊縮的瞳孔中，我看到她的心被顧慕白掏出，化為一灘血水。

“多言多語，難免有禍。”顧慕白殘戾的笑。

所有的驚叫卡在喉嚨中，像一只巨大的手緊緊扼住我的喉嚨。我只聽自己沙啞的聲音：“你用桃花釀去了我的仙法，只為了等這一刻？”

他笑，不可置否。

“你還記得五千年前那條小蛇嗎？我是你的小寵啊，你不可以殺我，我和她們不一樣的！”我從沒有如此卑微的祈求過一個人，我似乎只是想通過顧慕白的手下留情證明他是有一點點在乎我的。

他緩緩靠近我，在磅礴的大雨中他的聲音卻如沐春風，他輕柔的撫摸著我的腹部，說：“要不是知道你是我的赤靈小寵，我怎么會陪你演這么多天的戲呢？讓我瞧瞧，你有多愛我，阿香，愿意把你的膽給我嗎？”

他的話帶著些許狠戾，似一把利劍貫穿我的腹腔，將我對他的眷戀生生扯斷，我看到自己的膽在他手中，閃著暗黑詭異的光。

“啊——”我拼盡全力，凄厲喊叫。不知從哪里來的力量，將我身上的碎石震成粉末，我憤然起身，抽下發綰上的桃花簪，生生插進顧慕白的胸口上。

世界安靜了，萬物從顧慕白的傷口處蔓延成一片灰白，像是一幕灰白的啞劇，劇中顧慕白心滿意足的笑了，他握緊胸口上的桃花簪，輕啟唇，我看清了那兩個字：浮香。

（8）

這兩個字，是他一生的牽絆，亦是我一世的噩夢，讓一切都結束了吧，一碗孟婆湯，來世永不見。

顧慕白死了，無血無淚，一個只會笑的桃花仙，以他瀟灑的方式化為漫天花雨，桃花簪頹然落地，叮當一響，斷為兩半，哀轉久絕。

我拼盡全力爬向桃花簪，將它緊緊握在手中，那是我生命最后的信仰，我只能落在自以為是的回憶中，孤獨死去。

猶記那是我化為人形第二天，我興奮的拉起顧慕白的手，一聲又一聲的喚他公子。他由茫然轉為驚訝，隨即了然，隨后手指輕輕一點，又將我化作蛇身，只見他不知從哪變出一朵粉色桃結，穿過粉紗，纏在我細長美麗的脖子上，他說：“你這小調皮，剛醒來以為你不見了，原來是化作人身玩笑我，現在給你打個記號，以后就不怕被你騙。”

那時，我躺在他溫暖寬厚的手掌中，滿目眷戀的凝望著他。也許就是他給我系桃結時，也許是當初被雷擊傷，他救我時，也許更早在山上聽族女們八卦時，我便愛上了他。

我將桃花簪納入懷中，我的寶，陪我一起忘了他吧。顧慕白，也許我們，真的要說再見了，再也不見。

（9）

我醒來時，距離顧慕白魂破已有五千年。

之后的第五年，司命星君終于來看我，他將破緣鏡擱置我面前，問：“浮香，看明白了嗎？”

我木訥的望著鏡中那張風華絕代的臉，久久不能出聲。

司命星君被我氣得原地打轉，直罵我愚不可及。

我呆愣著站在原地，對他或喜或悲的表情無動于衷。

后來他終于跳累了，氣喘吁吁地用手指著破緣鏡，擺擺手，說道：“你自己看去。”

于是，我抬眼望向破緣鏡中飛過的畫面。

記憶飛花逐月般回到前世。浮香原本是九天神女，王母瑤池會跟隨父親赴宴，因貪玩迷了路，闖進一片桃花林。那神女是個貪吃的小鬼，見到桃樹上結著飽滿的大桃，便起了吃念。吃在興致上，卻聽背后慢悠悠的傳來一清亮悅耳的男音：“哪里來的小賊，竟偷到我的桃園來。”

浮香回頭，正對上顧慕白一雙似笑非笑的鳳眼，癡了神，丟了心。

桃仙顧慕白在這年深歲久守護桃園的歲月中，不曉得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只靜默在茫茫仙海之間。然而只那一眼，他便明白了，原來他等的是這樣，目光交匯，兩心相許。

于是只等浮香飛為上仙，二人成婚，才子佳人，倒也不失為天界一段佳話。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這神女浮香因貪玩偷偷下界不慎遇上蛇王，被那萬年蛇王毒的沉睡不醒。

那日，顧慕白抱著浮香的身體，一遍遍輕喚，一遍遍哀嚎：“浮香，浮香……”

杜鵑啼血，猿哀鳴。

他好像瘋了一般，在蛇族殺紅了眼，直到那蛇后被他砍成無數碎片，方止。

司命星君告訴顧慕白，以赤靈蛇膽為羹，桃花心為引，便可解毒。天下赤靈蛇唯剩一條，至純至圣的桃花仙也只他一人。

眾神皆以為，神女浮香中毒沉睡不醒，年生日久，她的神識便會破滅，要醒救她其實并不樂觀。唯有顧慕白知道，為了不讓浮香的神識破滅，他在遇到小赤靈蛇的時候，便把浮香的神識轉移到了赤靈蛇的身上。

從那時起，赤靈蛇膽猶在，可是那條小蛇卻有了浮香的魂，浮香的心。只是她自己渾然不知。

——是的，我渾然不知，從我化成人形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僅僅是一條赤靈蛇精，我就是浮香。

而且，要以桃花心為引，還必須讓桃樹心甘情愿地死去，那樣的桃花心才能成就世間靈藥。只有浮香親手殺了顧慕白，那才是他的心甘情愿啊！

（10）

我死死握著手中破緣鏡，仿佛顧慕白就站在那里盛開的一片桃花林中，向我招手，哀傷又凄冷的說：“浮香，從來都只為了你啊。”

我從前以為，自己百般暗示，希望他能記起我，記起那條愛他至深的小蛇。現在卻發現，不記得的那個，從來不是他。

“這下明白了嗎？”司命星君問道。

我點頭，回身啞聲問：“他還能回來嗎？”

司命星君搖頭：“你可知那桃花簪是顧慕白用月老樹上紅線結成，桃花簪已斷，即使他回來，也必不認得你。”

他話說得委婉，我卻知道，顧慕白再也回不來。我已無法再想，那是怎樣月色姣好的夜晚，顧慕白坐在桃樹下，骨節分明的手指，笨拙的將滿心的悲戚扯成癡纏的結。

我將破緣鏡放回司命星君的手中，握緊手中桃花簪，毫不遲疑的轉身，跳入弒仙臺。

若沒有來世，就讓我和顧慕白一同消失在亙古之中。若有來世，愿你仍為一棵桃樹，不必結果，不必開花，只需寂靜等待，我來尋你，為你系上焰紅的桃結，再也不愁不記得你，再也不讓你形單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