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抗戰時期,在陪都重慶集中出現的抗戰人名詩,具有很高的藝術技巧和藝術旨趣,不但成為當時文人作家們苦中作樂的文化寄托,也體現出抗戰時期文藝界彼此間不存畛域的團結。
關鍵詞:抗戰人名詩 文化寄托 團結
一、抗戰人名詩的產生及藝術特征
抗戰時期,伴隨國內戰事變化和國民政府內遷,以及文人作家們的相繼遷徙,香港、武漢、重慶、桂林、昆明等地漸次成為文人作家們暫駐、棲身的流寓之所。此間不同地域、風格、流派的文化藝術激蕩融合,傳播生長,產生了趣味各異的文化圈,使得中國現代文化呈現出整體性空間轉移的特征。在各個獨特的流寓文化圈里,環境的變易與文化形態的改變,構成了文人作家們不同以往的生存狀態與生存方式,也決定著文人作家們寫作上的文本生成。
抗戰人名詩這一饒有趣味的文化現象,即是在文人作家們的流寓之中出現的,它集中出現在戰時作為陪都,也是當時文化中心的重慶。現在有作者可查的抗戰人名詩近20首,除了老舍、吳組緗、姚蓬子、郭沫若等人以外,遠在昆明西南聯大的一些教授也都有人名詩流傳下來,而集體創作、大同小異的人名詩數量更不在少數。
所謂抗戰人名詩,即一首詩既是作家合作的產物,作家名字又是詩歌構成的唯一元素,這成為抗戰人名詩極為獨特的特征。對此,當時的參與者、也是作家的田仲濟有過這樣的回憶:“在重慶的文學界,戲作人名詩成風,詩一般都是五言句,幾個人閑聊常常你一句我一句地湊成,也有時一個人連作幾首。”[1] 一般而言,人名詩多是幾人合作的。比如,在躲避敵機的轟炸中,“文協”(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的簡稱)總務部主任老舍和“文協”理事吳組緗在防空洞中常常相遇,為打發時光、苦中作樂,二人相約以文藝界人名拼湊詩句。老舍出上句“大雨洗星海”,吳組緗則對以“長虹穆木天”;吳組緗出上句“梅雨周而復”,老舍則對以“蒲風葉以群”。二人后來的多次巧對,逐漸湊成了二首五律:
《憶昔》
也頻徐仲年,火雪明田間。大雨洗星海,長虹穆木天。佩弦盧霽野,振鐸歐陽山。王語今空了,紺弩黃藥眠。
《野興》
望道郭源新,盧焚蘇雪林。烽白朗霽野,山草明霞林。梅雨周而復,蒲風葉以群。素園陳瘦竹,老舍謝冰心。
在這短短的兩首五言律詩里,先后綴入了數十位中國現代作家、文藝家的名字,如胡也頻、田間、孫大雨、冼星海、高長虹、穆木天、朱自清(佩弦)、李霽野、鄭振鐸、歐陽山、薩空了、聶紺弩、黃藥眠、陳望道、蘇雪林、白朗、草明、周而復、蒲風、葉以群、韋素園、陳瘦竹、老舍、冰心等,上述諸人都是頗負盛名的作家,詩人,翻譯家,文藝理論家,在中國現代文壇上占有重要地位。將這些人名連綴成詩,不但詩句對仗工整,幽默風趣,而且前后一致,意義完整。
除了幾人合作人名詩外,也有單個人獨作人名詩的。比如有人用八位文學藝術家的姓名(或筆名、藝名)湊出了一首五言絕句:
胡風沙千里,凌鶴張天翼;白薇何其芳,麗尼顧而已。
該詩前兩句意境闊大,氣魄宏偉,描寫北風勁吹,黃沙漫天飛舞,而張開了垂天羽翼的鶴卻在迎風展翅;后兩句筆鋒一轉,仿佛從苦寒的塞外來到了風和日麗的江南,大地上白薇青青,芳香逼人,直引得麗尼顧盼流連。詩中胡風、沙千里、張天翼、白薇、何其芳、麗尼等都是人所共知的當時文壇上的名家。
作家老舍除了前面提到的與別的作家合作人名詩外,也曾單獨作過人名詩,他同樣以八位文學藝術家的姓名(或筆名)湊成過一首五言絕句:
大雨洗星海,長虹萬籟天。冰瑩成舍我,碧野林楓眠。
這首詩相比前一首而言,一句一景,顯得更為和諧統一。第一句“大雨洗星海”在《憶昔》中出現過。前兩句描繪了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雨過天晴、七彩長虹橫跨天空的壯麗景觀;后兩句的視覺則從天空轉移到地面,描寫冰瑩世界、凄清幽靜,而臨風眠于碧野的樹林中,極具閑適雅致的情調。全詩二十字,也用了八個人名(詩人孫大雨、音樂家冼星海、作家高長虹、謝冰瑩、成舍我、碧野,劇導家萬籟天、畫家林風眠),整體境界宏闊博大而又閑適雅靜。
個人寫作人名詩最多的應算作家吳組緗,1941年4月4日作家姚蓬子主編的《新蜀報》“蜀道”副刊刊登了吳組緗以作家姓名連成的十首近體詩(包括七首絕句和三首律詩),總題為《與抗戰有關》。這十首詩是:
《雨過》
霽野桃無垢,霞村荊有麟。長虹劉白羽,火雪明華林。
《田家》
芳草何其芳,艾蕪蔣牧良。田間羅黑芷,高植黃之崗。
《城望》
滿城王冶秋,郭沫若洪流。碧野張天翼,胡風陳北鷗。
《晚涼》
葛琴聞一多,陳子展高歌。小默藏云遠,梁宗岱立波。
《八月》
平陵何穀天,梁實秋光潛。沙雁陳蘆荻,紺弩黃藥眠。
《幽懷》
巴金凌淑華,大雨周楞加。柔石蹇先艾,朱溪陳孟家。
《梵怨》
恨水張春橋,麗尼陳夢韶。何容徐玉諾,常任俠圣陶。
《野興》
望道郭源新,盧焚蘇雪林。烽白朗霽野,山草明霞林。
梅雨周而復,蒲風葉以群。素園陳瘦竹,老舍謝冰心。
《歸棹》
凡海嚴既澄,一葦徐轉蓬。波兒袁水拍,蓬子落華生。
碧野陸小碧,白薇葉永蓁。志摩盧翼野,王統照沙汀。
《邊解》
皚風盛煥明,王統照東平。李守章曹白,柳無忌艾青。
周全平迪鶴,孟十遠沉櫻。老向黃廬隱,丁玲朱自清。[2]
在這十首近體詩中,《野興》一詩在前面吳組緗與老舍的連對中已出現過,另外,個別詩句也曾重復出現,如“紺弩黃藥眠”。相比其他9首,《城望》一詩境界最為高遠,整首詩描繪的是一幅深秋時節的圖景,整首詩境界闊大,氣韻流動,雖然渲染了秋氣的悲涼,卻又能使人感受到一種昂揚不屈的生命力,讀來頗有“老杜”詩歌沉郁頓挫的韻味。詩中的王冶秋是考古學家,滿城是指文學翻譯家、當時《新蜀報·文鋒》的主編金滿成,洪流則是畫家鄭洪流,陳北鷗是詩人和翻譯家。
除《城望》外,其余9首詩雖然內容不同,風格各異,但也全部由現代作家、文藝家的姓名組成,如劉白羽、何其芳、艾蕪、聞一多、陳子展、梁宗岱、梁實秋、朱光潛、巴金、凌淑華、柔石、蹇先艾、陳孟家、張恨水、常任俠、葉圣陶、袁水拍,姚蓬子、許地山、徐志摩、王統照、沙汀、艾青、廬隱,丁玲、朱自清等。這些眾多的人名連綴成篇,自然巧成,不露痕跡,既顯示了詩作者高超的技藝,又體現了漢語獨特神奇的文化意蘊。
二、抗戰人名詩的人文意境
人名詩寫成以后,一般先是由寫作者在氣氛活躍的晚會上朗誦,然后即在文人圈里流傳開來,最后通過公共媒體予以刊載,比如上面提到的《新蜀報·蜀道》集中刊發的吳組緗所寫的人名詩,使一般老百姓也能參與進來。吳組緗的人名詩在《蜀道》刊發以后,人名詩立即在國統區流行起來,從而成為一種特定的文化現象。
寫作人名詩,并不是什么無聊消遣的事情,正如詩作者吳組緗所說,“老舍不認為只是無聊消遣,說這也體現著文藝界大團結,彼此不存畛域的意思。”[3]集中在《蜀道》上刊發人名詩的姚蓬子也認為人名詩:“雖出諸游戲之筆,實為寄無窮之感慨。”[4] 這種感慨是什么?也許姚蓬子發表在他自己主編的《蜀道》上題為《與抗戰有關的尾巴》的一首人名詩最能回答這個問題:
夢家夢家,芳草老向金發,長江恨水徐盈,滿城胡風丁玲;玲丁玲丁,望道柔石冰心。[5]
姚蓬子曾謙稱這首詩是對吳組緗所寫人名詩的狗尾續貂,但細讀此詩,卻發現他有自己的獨創,他把比興、象征主義等手法十分巧妙地融入了古體詩詞的寫作中,使得詩歌在色彩與音響之間自然切換,婉轉流動,渾然一體,自成風格,表達了夢境與現實、思念與期望之間的二元對立,委婉地傳達了人們思念故土家園而又暫時不可能的痛楚。第一句描寫幻境,夢回故鄉,故園芳草已經泛黃,但在夢境里卻是散發著金黃色的光澤,其中夾雜著無法返回故土的惆悵與思念以及對年華老去的喟嘆。后面幾句轉入對現實場景的描寫,“長江恨水徐盈”,既是現實中重慶的長江水,又是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化用,表達了難以排遣的愁緒;“滿城胡風丁玲”一句從景物描寫轉入了對聲音的摹畫,重慶城籠罩在北風中,風吹動城中的物件,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這兩句描寫1941年的重慶籠罩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悶氣氛中;詩的結句“玲丁玲丁,望道柔石冰心”短促有力,“柔石”表面指左聯作家,實際代表堅韌,是對劉禹錫詩句“懊惱人心不如石,少時東去復西來”的化用,“冰心”是指作家間的坦誠與友好。三個人名連成的詩的最后一句,不但很好地照應了首句對故土家園的思念,同時更表達出了寓居于此的文人作家們團結一心,無論環境如何險惡,其團結抗戰、恢復家國的不變信心。
三、抗戰人名詩的文化意境
抗戰人名詩在戰時集體登臺亮相,有其深刻的社會現實語境。眾所周知,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社會一直動蕩不安,加之意識形態壁壘森嚴,導致文藝思想界一直處于紛爭狀態,文化背景、思想觀念、立場意識、陣營派別都極為差異的文人作家們幾乎從來沒有聯結在一起過。抗戰的爆發則大大改變了這種狀況,加強了全體中國人的民族危機感和認同感,尤其是對于敏銳、敏感而生活又相對清苦,時時處于死亡陰影之下的戰時國統區的文人作家們來說,這種認同就更為深刻。詩作者吳組緗曾說:“我是老舍很親密中的一個。尤其在重慶的一段時期,我們同作‘涸轍之鮒’,常常一處同吃、同住、同工作、同游散,無話不談。”[6] 不僅老舍、吳組緗二人如此,其他很多寓居于此的文人作家都有類似的經歷。因為戰爭把每一個作家從安定的生活中拋了出來成為“落魄街頭一難民”[7]作家間有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命運相通之感。
戰爭使他們暫時拋棄各種分歧和恩怨,求大同,存小異,成為同一戰壕的戰友,互相激勵、互相扶持。這種情感構成了戰時作家團結的基礎,也構成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話語的基礎。詩中作家、文藝家們的名字被平等的放置在一起,不僅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話語下,文藝家人人平等,相互團結的體現,更是對他們抗戰身份的一種凸顯。[8]把各類作家放置在最具藝術性和抒情性的詩歌里,反映了詩作者對現代文藝家這個群體的深厚感情。抗戰人名詩的流行,不但表明戰時文人作家們的這種團結,而且也表明了文人作家們在條件異常艱苦的情況下的一種精神寄托,一種對生活的信心。正如田仲濟在談到抗戰人名詩時說:“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發生,美國海軍遭毀滅性的打擊,一九四二年還在恢復中,日本帝國主義仍甚囂張,重慶時遭轟炸,許多人都移重慶郊區居住。大家對抗戰并未失去信心,但面對陪都諸種情況內心難免苦悶,一九四二年春這種人名詩的流行也是苦中尋樂的一種消遣。”[9]
特定時代、特定境遇出現的抗戰人名詩,具有巧妙的藝術技巧和較高的藝術旨趣,不但是對寄居于流寓之所的文人作家們內心世界、精神狀態的摹寫,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抗戰時期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話語空間下不同陣營、不同派別的文人作家們平等團結、相互激勵的諸種境況。
注釋:
[1][9]田仲濟《苦中尋樂人名詩》,載《大眾日報》1994年9月24日。
[2]《新蜀報·蜀道》,1941年4月4日,第4頁。
[3][6] 吳組緗《〈老舍幽默文集〉序》,吳組緗著《拾荒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
[4][5] 姚蓬子《與抗戰有關的尾巴》,載《新蜀報·蜀道》,1941年4月14日。
[7] 胡風《殘冬雨夜偶成》,《新蜀報·蜀道》,1940年2月11日。
[8] 孫倩《抗日統一戰線話語下的文學空間重慶新<蜀報>副刊<蜀道>研究》,載《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年第6期。
作者簡介: 建紅英,女(1979-),河南靈寶人,西南民族大學講師,四川大學博士,主要從事研究歷史文化學、民族學研究;趙中華,女(1975-),河南靈寶人,浙江大學博士生,浙江工業大學之江學院講師,主要從事文藝理論和西方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