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代文人一直追求文武并重的理想人格模式,此種理想一旦進入文學創作領域,則逐漸形成了尚武崇力的文學傳統。究其緣由,在于文學與武術同擁有共同的文化背景;同時,二者作為傳統教育中的主要構成部分,對文人人格的構成產生了深刻影響。本文從中國古代教育模式為切入點,企圖分析文武并重傳統對古典文學創作之影響。
關鍵詞:古典文學 文武并重 文學傳統
文學與武術均擁有各自燦爛的成長歷史,在各自的發展進程中,武術作為一種民族文化的載體,已經逐漸地融入到文學創作中來;另一方面,中國文學對武術這一傳統技藝也有所吸納,形成了文武并重、尚武崇力的文學創作傳統。這不僅構成了傳統文人的理想人格,也進一步豐富了文學的創作題材和作品的陽剛之氣。
一、文武并重與人格理想
文武并重教育模式的制定,使得中國古人在對待文化修養的平衡點把握得極為科學。最初,能享受此種文武并置范式的教育對象僅僅是貴族子弟。之后,隨著士階層的興起,下層民眾開始有機會接受此種教育模式。
平民學者中最著的有儒、墨兩派。儒家創始于孔子。“儒”為術之稱,他們通習禮、樂、射、御、書、數,古稱“六藝”。……大抵當時的貴族階級,照例都須通習此六藝,平民要想到貴族家庭去服務,至少亦必習得此六藝中之一二。這便是當時之所謂“士”。士的出身,其先多由貴族的庶孽子弟,及較低級的貴族子弟充任,其后始漸漸落到平民社會里去。孔子便是正式將古代的貴族學傳播到平民社會的第一人。他自己是一個古代破落貴族子弟,因此他能習得當時存在的貴族的一切禮和藝。孔子又能把他們重新組織,加以一個新的理論根據。古代典籍流到孔子手里,都發揮出一番新精神來。[1]
士人于文有禮、樂、書、數的習得,于武則有射、馭技藝的操練,武術因之進入到人們理想人格的建構視野當中。古代文武雙全的模式逐漸形成,明人李贄在《焚書·讀史·無所不佩》中有言:“古者男子出行不離劍配,遠行不離弓矢,目逐不離觿玦”,如此才能“文武兼設”。[2]寶劍、弓矢既代表武功,更飽含了俠情。當代學者陳平原甚而以公式的形式概括了中國文人的理想人生境界,少年游俠——中年游宦——老年游仙。[3]
文武并重的人格理想催生了中國古代文人的尚武情結。在文武兼備人格模式的陶鑄下,古代文士的尚武之風隨之形成。先秦四方爭戰的時局使得人們非常重視個人的軍事才能,甚至將其與文化才能等同視之。西周時期的尹吉甫,武則能率軍大破獫狁,安邦定國;文則能做《蒸民》、《崧高》,名垂詩史,因而贏得了“文武吉甫,萬邦為憲”的美譽。另外,《國語·晉語九·昭公》中也記載,“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技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4]從此可知,當時人們在給“賢”下定義時,“射御足力”也成為了不可或缺的標準。“射御足力”,即身強力壯,擅長射箭駕車,這是賢良之人所應具備的品質之一。在孔子門下,文有子夏,武則有子路。其實,孔子自己也是博通六藝的。或許,后世文人不似先秦之人,既能接受“六藝”的教育,又可在馬背上贏取功名。但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卻永遠縈繞著一個金戈鐵馬的夢想。
二、文武并重與文學題材
與此同時,人們對尚武精神的追求和推崇,在文學的發展歷程中也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或者說中國文學本身就體現出了文與武的統一。其中之一,便是對文學題材的影響。圍繞武術而形成的比武論英雄、仗劍任俠題材常出現于文學作品中。且看曹植的《白馬篇》: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詩中,我們看到持弓射雕的游俠兒,領略到了“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的精湛馬術,更為“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的武技所折服。在中國傳統詩歌中,對于兵器的描寫同樣俯拾即是,比如庾信的《和趙王送峽中軍》一詩:
樓船聊習戰,白羽試揮軍。山城對卻月,岸陣抵平云。赤地懸弩影,流星抱劍文。胡笳遙警夜,塞馬暗嘶群。客行明月峽,猿聲不可聞。
詩句“赤地懸弩影,流星抱劍文”中的“流星”是指一把名為“流星”的寶劍。《古今注》中有記載,吳大皇帝擁有六把寶劍,分別為“白虹”、“紫電”、“辟邪”、“流星”、“青冥”、“百里”。詩人似乎格外鐘情于流星寶劍,他將此劍納入詩中,借以抒發壯志情懷。
寫武詠俠、以劍籌志的詩作成為了我國文學史上的一道風景。比如,以“少年場”、“俠客行”、“游俠篇”等為主題,或直接以之為標題的詩歌僅在數量上就頗成聲勢。此外,圍繞武術而展開的俠義行為與豪俠精神,更是成為了文人傾力表現的對象。從以上幾個例子即可看出,受尚武文化的影響,傳統文人極其喜愛與武術相關的題材,同時,也表達了一種對力量、自由的向往之情。可以這樣認為,武術題材的匯入極大地豐富了中國文學的精神面貌。
三、文武并重與文學風格
文學題材的擇取會給作品整體面貌帶來深刻影響,這便是后世文論家所言之文學風格。中國文學的風格有陽剛與陰柔之分,以往學界在討論文風差異之時,往往將南北地域的不同作為首要因素。筆者以為,組成文學作品陽剛風格的原因來自多方面,除開地理文化差異之外,我們也不能忽視傳統文化的影響。可以說,文武皆備的人格模式與崇武任俠的精神取向,共同締造了文學作品的陽剛風格。
清人姚鼐首次從美學的角度界定文學風格,認為“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復魯潔非書》)[5]進而,又進一步解析道:“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其于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復魯潔非書》)[6]陽剛之風格特征躍然于眼前。此外,曾國藩將姚紹之陽剛陰柔論予以深入闡發,并如此評定陽剛之美:“文章之道,以氣象光明俊偉為最難而可貴。……如英雄俠士,錫裘而來,絕無齷齪猥鄙之態。”(《鳴原堂論文》)[7]姚、曾二人在詮釋陽剛美學時,能以征戰、任俠等題材生動喻之,這也恰好應證了軍事、任俠題材與陽剛文風的內在關系。
武術與文學的結合產生了大量以武技格斗和任俠仗義為題材的作品,而諸類題材的匯入,又使得中國文學形成了鮮明的陽剛風貌。其一,是武技對抗性內容的激烈氣氛。武術的媒介是形體動作,它能表現生活中的矛盾沖突,并與人的心靈、人的生命的律動保持著高度的“同構”。“由于對抗性的敘事語境使武術打斗能夠將人物內在的情緒、情感通過外在的動作呈現出來,使動作本身成為展現人物性格的一種手段。同時由于激烈的武打動作使對抗雙方的矛盾沖突得到強化”[8],因此對抗性的武打和搏殺場面,易使作品呈現出悲壯、激烈的氣氛。其二,是任俠仗義主題的高揚品格。此種陽剛之美,更多地呈現出“劃然軒昂,盡棄故常;跌宕頓挫,捫之有芒”的雄壯之態。[9]荊軻在易水之畔高吟“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在場之士皆為之瞋目發指,荊軻頭也不回登車而去。在秦廷之上,荊軻雖未得手,卻在犧牲后仍使得秦王“怡者良久”。梁啟超在《中國之美文及其歷史》中盛贊荊坷《易水歌》和項羽《垓下歌》為“哀壯之音”,其實這流露出的正是陽剛之美,一股極強的生命力先是被壓抑,后噴涌勃發至死不息。此種陽剛之美,被德國美學家康德視作崇高的力量。在分析崇高之美時,康德試圖從自然界和人的內心來剖析崇高的內涵,最終得出促成崇高美感的對象“不單是由于它在自然所表示的威力激動我們深心的崇敬,而且更多地是由于我們內部具有機能,無畏懼地去評判它,把我們的規定使命作為對它超越著來思維。”(《崇高的分析》)[10]因此,精神境界的提升成為了康德崇高美學的最終指向。而他的這個結論,也給以任俠為核心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美學精神作了恰切的詮釋。
綜上所述,以六藝為核心的傳統教育模式,不僅締造了傳統文人心目中文武并重的理想人格,同時也為中國古典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題材和雄壯的風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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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姚鼐.惜抱軒全集[M].北京:中國書店,1991:71.
[6](清)姚鼐.惜抱軒全集[M].北京:中國書店,1991:71.
[7] 汪潤元,白雅琴主編.曾國藩謀略寶典(上冊)[M].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1995:440.
[8] 賈磊磊.中國武俠電影史[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245.
[9] 汪潤元,白雅琴主編.曾國藩謀略寶典(上冊)[M].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1995:337.
[10](德)康德.判斷力批判(上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104.
作者簡介:曾小月(1978-),女,湖南益陽人,長沙理工大學文法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