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紋身在漫長的日本歷史中,不同的歷史時期,紋身有著不同的表征意義。古典時期的紋身被視為一種異端。近代消費社會時代的到來,大眾文化興起,日本紋身超越了其階層和異端性,成為一種時尚潮流、流行趣味和藝術形式,實現了其歷史的嬗變。通過追溯日本紋身在緩慢歷史進程中的發展變化,也許有助于更好的了解日本紋身和日本文化藝術。
關鍵詞:日本紋身 異端 時尚化 藝術化 嬗變
紋身作為一門古老的文化習俗,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在不同的文化地域,紋身習俗有著不同的文化意義。在北美的一些部落里,紋身和圖騰信仰緊密相連,人們把本部落的圖騰信仰刻在身體上,希冀獲得神靈的佑護;在中國古代少數民族有“漆齒紋身”的傳統,紋身在這里是一種成人儀式;在塔西提島和波利尼西亞,紋身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而在當今紋身世界獨樹一幟的日本紋身,亦有著悠久的歷史,在中國史書《魏志·倭人傳》和《后漢書·東夷傳》中曾對日本人的紋身分別有如此記載:“男子皆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別尊之差”,“諸國文身各異或左或右或大或小尊卑有差”。日本人的紋身習俗最早可以追溯到居住在北海道的阿依努人的紋身傳統。阿依努人認為被紋身裝飾的身體潛入水中可以吸引更多魚群,因此紋身在以捕魚為生的阿依努族成為了一種習俗。
紋身在日本不僅是一種古老的習俗,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紋身在日本逐漸成為了一種獨特的文化藝術,時至今日,日本紋身以其遍布全身的精美的繪畫、鮮艷的色彩而獨樹一幟。而追溯日本紋身在緩慢歷史進程中的發展變化,有助于更好的了解日本紋身和日本文化藝術。
一、古典時期的日本紋身
紋身在古典時期的日本,除了作為一種習俗,更多的是作為一種異端的文化現象而存在著。在古典時期日本,紋身的異端性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紋身的異端性首先表現在紋身是一種刑罰。在當時,紋身并不被稱作紋身,而是被稱為刺青,這也是紋身和刺青的區別,刺青是與犯罪相關的行為,而紋身則是一種繪畫性較強的人體彩繪藝術。17世紀的時候,日本受中國的影響,刺青被用作刑罰,用來懲治犯罪的人。刺青被用作刑罰的記錄最早在《日本書紀》中,書中記錄了村治浜子因謀反天皇失敗,而被判入獄,雖然天皇免其死罪,但是判其刺青。由17世紀始,刺青作為“標記代碼被廣泛應用,以識別罪犯和無家可歸者。無家可歸者在膀上烙印……罪犯打上各種象征物的印記,標志著發生犯罪的地方”[1]。這樣,刺青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把犯罪的人置于普通的日常生活之外。被刻上刺青的人被社會、家庭和日常的社會秩序所拋棄,成為了社會、家庭和日常秩序中的他者和異端者。而刺青因其長久性和無法消除性,這種被社會、家庭和日常秩序的放逐持續一生,直至生命的總結。因此,“在古典時期的日本刺青,對以天皇為中心的關內人來說,絕不是日常的習俗,而是一種奇異的屈辱的行為”[2],是一種屈辱的異端。
17世紀末的時候,裝飾性紋身超越了刺青的刑罰性質開始流行起來。1805年葛飾北齋做插畫的《新編水滸傳》在日本流行,插畫中的水滸英雄都一身或錦繡或駭人或勇猛的紋身引起了人們極大的興趣,紋身開始流行起來。因為紋身的前身刺青是一種刑罰,因此統治階級頒布法令取締紋身。但是紋身反而因政府的取締獲得了下層民眾的青睞,在やくざ、妓女和一些體力勞動者之間流行起來。但是紋身的異端性并沒有改變,其異端性主要體現在它表現出了青睞紋身的やくざ、妓女和一些體力勞動者這些下層民的風流氣度。
“やくざ”在日語中意為“流氓”,他們由不法分子、身無分文的農民、勞工等一些下層民眾組成。雖然被人稱之為流氓或者浪蕩子,但是受武士道精神和《水滸傳》的影響,“他們參加各種半非法和非法活動,自視為普通百姓的支持者,堅守一種嚴格的榮譽信條,明確禁止針對老百姓的犯罪行為”[3]。他們通過紋身表明自己對痛苦的忍耐的勇氣、對幫派的忠誠、對政治的反抗,非法身份的他們是政治秩序的反抗者和異端者。江戶時期,紋身在藝妓之間開始流行。藝妓為了表達對愛情的忠誠,往往把愛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手臂上,并在其名字下刻上“命”字,表示永世的愛。紋身成為了愛欲的表征。而在一些勞動階層之中,紋身也同樣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不僅消防員,以木匠為首,藝人、艄公、賣魚的、抬轎的,凡是干活露出皮膚的行業的人都紋身。如果自己不紋身,就覺得沒面子”[4]。
紋身對やくざ來說,是忍耐的勇氣和憤懣的反抗,對藝妓來說,是愛欲的表征,對體力勞動者來說,是勇猛的驕傲。這樣,紋身成為了他們表現自由意志的媒介,展現了他們風流的氣度和高揚的生命意識,而這在古典時期的日本無異于一種反傳統反社會反秩序的異端。
紋身的異端性還表現在其反日常的傾向。日本學者松田修認為“繪畫本質上是幻想的。與此相對,肉體本質是現實的。刻在人身上的紋身是幻想在現實上的定格。刺青跨越了幻想和現實的二元對立,而成為了一種曖昧”[5]。也樣,紋身成為了超越日常和倫理的現實、抵達純粹的藝術的精神世界的生命沖動。這種生命的沖動它超越了庸瑣生活的日常性和倫理性,從而成為一種異端的精神,而這種異端精神是日本很多紋身師畢生的追求,他們力圖通過文在肉體上絕美的繪畫從而實現其藝術和生命的永恒。在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刺青》中,紋身師清吉就是這樣一位紋身師。原是畫師的清吉一直尋找一位有著光潔肌膚的姑娘,想要通過紋身把自己的靈魂注入其中,從而在肉體上獲得一種藝術和生命的永恒。一天他看見一只雪白的腳消失在轎簾之后,清吉知道這個有著白亮粉嫩的腳的姑娘正是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人。一年之后,一位熟識的藝妓派一位即將出閨的女人來送信,清吉認出了這就是那位消失在轎簾后的那雙腳的主人。清吉在說服姑娘之后開始與她紋身,翌晨刺青完畢,姑娘后背上的蜘蛛刺青妖艷而絢爛,原是畫師的清吉為精美絕倫的紋身而傾倒。畫師清吉在紋身完成的瞬間,“一陣空虛”,因為生命早已被抽空而融入到了絢爛的的紋身之中。紋身使日常的現實被超越,從而抵達了純粹的精神世界,實現藝術和生命的永恒。
二、近代的紋身
紋身在古典時期的日本一直被政府壓制,這種情況到了近代才有所改善。西方國家用堅船利炮使日本被迫開放之后,西方人對紋身表達出了極大的興趣。英國皇室的多名成員,俄國沙皇尼古拉斯二世,以及很多達官貴族都以在日本紋身為榮。這樣,日本紋身慢慢地重新獲得了其合法的地位。時至今日,日本近現代紋身與古典時期的紋身相比,逐漸失去了其異端性,而漸漸成為一種大眾化的時尚和藝術形式。
首先,紋身不再是やくざ、妓女和一些體力勞動者這些下層民的專屬,而是擴大到了社會的各個階層。年輕的女性為了使自己更性感更漂亮而去紋身,年輕人為了耍酷而去紋身,為了紀念某個事情而去紋身,或者僅僅出于好奇而去紋身。在這樣的潮流中,紋身在古典時期的反抗性和異端性日趨消失,成為一種大眾的普遍的日常的人體的裝飾、時尚潮流和流行趣味。
紋身異端性的喪失還表現在紋身逐漸在日本成為了一種精美的藝術。18世紀,紋身隨著江戶時代市民社會和市民文化繁榮起來。在這一時期,木版畫的浮世繪獲得了極大的發展,而很多浮世繪的畫家也開始把浮世繪的圖案運用于紋身之上。1805年瀧澤馬琴翻譯,葛飾北齋繪圖的《新編水滸傳》出版,葛飾北齋的插畫中的水滸英雄一身或錦繡或駭人或勇猛的紋身引起了人們很大的興趣。1827年,歌川國芳為《水滸傳》所畫的五幅插畫出版,插畫通過扭曲的姿態和兇猛的表情制造出沖突的意境,燦爛華麗、剛強有力的圖案使紋身迎來了鼎盛時期。木版畫的浮世繪圖案為紋身提供了多種樣式和風格,促進了繪畫性的紋身的發展,紋身逐漸發展成為一種藝術,并成為了浮世文化的一部分。后來,紋身藝術在緩慢的歷史進程中逐漸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圖案由單一發展到以動物和鮮花為主體,以波浪、云彩和閃電為襯托的復雜圖案,紋身部位由局部延伸至雙臂、雙腿直至全身,紋身也擴大到普通的女性群體,紋身顏料也有濃淡、朱、茶三色發展到今日的幾十種,技術上也出現了不同于傳統手雕的電雕。時至今日,日本紋身藝術以其華麗絢爛、恍若幻覺、驚悚駭人而在當今世界獨樹一幟,成為了日本特色的藝術形式。
結語:
紋身在漫長的日本歷史中,不同的歷史時期,紋身有著不同的表征意義。古典時期的紋身作為一種異端,主要表現了下層民眾蓬勃的生命力。近代消費社會時代的到來,大眾文化興起,日本紋身超越了其階層和異端性,成為一種時尚潮流、流行趣味和藝術形式,實現了其歷史的嬗變。紋身的這種嬗變是很多古老的藝術形式在大眾社會共同的歷史命運,這種變化不能簡單地以好壞評價,然而通過追溯紋身的歷史嬗變,我們能夠看到我們視為簡單流俗的事物背后深邃的文化價值,也能夠更好的理解日本的文化和藝術,而這正是本研究的目的和意義。
參考文獻:
[1]史蒂夫·吉爾伯特編介,歐陽昱譯,《文身的歷史》,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第106頁
[2]松田修(日)著,《刺青·性·死 逆光の日本美》,平凡社,1972,第25頁
[3]史蒂夫·吉爾伯特編介,歐陽昱譯,《文身的歷史》,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第108頁
[4]妹尾河童著,陶振孝譯,《窺視日本》,北京三聯書店,2005,第108頁
[5]松田修(日)著,《刺青·性·死 逆光の日本美》,平凡社,1972,第22頁
作者簡介:侯潤芳,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2011級研究生,研究方向:國別文學與文學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