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詩賦欲麗”非文學獨立之標志

摘 要：一些研究者認為“詩賦欲麗”體現著詩賦擺脫政治教化而獨立的標志，筆者認為這一觀點值得商榷。在本文中，筆者嘗試分析“詩賦欲麗”的歷史背景、時代背景、以及與“文章經國”“文章不朽”的關系，從而得出對這一文學理論術語恰當的評價。

關鍵詞：詩賦欲麗 文章經國 文章不朽 文學獨立

《典論·論文》論及文體時，有以下數語：“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概括了奏議（公文）、書論（議論性的子書和論說文）、碑誄、詩賦的特點。其中，“詩賦欲麗”這一觀點引起了后世的廣泛關注，大多數研究者將其作為詩賦擺脫倫理教化和政治的束縛，突破儒家詩教說的標志，但這種評價是否恰當值得思考。

曹丕分文章為奏議、書論、銘誄、詩賦四科，但他明確說“夫文本同而末異”，如果說“末異”指各種文體的具體特點，那么對于“本同”，根據《典論·論文》原文，筆者認為“本同”大概指的是“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詩賦欲麗”是對詩賦形式美的要求，“經國”、“不朽”是對詩賦價值的判斷，因此要對“詩賦欲麗”這一文學理論術語做出正確的評價，需要綜合考慮其提出的歷史背景、時代審美風尚、其與“文章經國”及“文章不朽”的關系等因素。

一、“詩賦欲麗”的歷史背景

尚麗之習，漢已有之。王鍾陵先生《中國中古詩歌史》“如果我們試圖用一個詞來概括漢人的審美情趣的話，那便是‘富麗’，或曰‘靡麗’，更簡潔地說就是一個字—‘麗’。”[1]具體可以通過幾個方面來窺見一斑：建筑方面、藝術方面、人物方面、漢賦之麗。

漢代學者評賦已經注意到賦“麗”之特點。司馬相如《答盛覽問做賦》：“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家之跡也”謂做賦的技巧是將華麗的辭藻和錦繡的構思組合起來，像宮商經緯一樣交錯和諧統一。可以看出司馬相如已經將“麗”作為賦的特點。《漢書·司馬相如傳》：“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亦戲乎·”班固以具有諷諫之義作為評價賦的標準，因此對“靡麗之賦”持否定態度。但可以從側面看出辭賦“麗”的特點。但是，漢儒強調賦對政治教化的作用，而賦的審美價值一直受到主流話語的貶低，他們不提“賦欲麗”，甚至對賦的價值進行貶低。如揚雄辭賦“雕蟲篆刻”“壯夫不為”。蔡邕“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理政，未有其能。”

在漢代“詩”與“歌”有明確區別。“詩”一般指《詩經》，《詩經》由于詩樂合一，在國家禮樂教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而其作為“文學”作品的特征卻未受到重視。漢儒把《詩經》當做政治美刺的工具，《漢書·藝文志》于賦之外列“歌詩”一目，即歌唱之詞。西漢詩歌創作主要為楚辭體，東漢情況稍有改變文人創作四言詩、五言詩情況變多，但是并未形成較有規模的創作潮流。因此，漢儒論”詩”多指《詩經》，并且重視其對現實政治的功能，而非其形式上的特點。這種狀況到曹魏時，隨著五言創作的繁榮才發生改變。

綜上，“詩賦欲麗”相對于漢儒重視詩賦的有補時政的功能，而忽視其在形式上美的特征的觀點，不能不說是一種進步。

二、“詩賦欲麗”提出的時代審美風尚

曹丕“詩賦欲麗”主張的提出，還與當時的審美觀念和文學創作實踐有很大的關系。建安時期，已出現以“麗”評價文學作品情況。如曹丕在《繁欽集敘》中以“其文甚麗”評價繁欽之文。曹植在《與吳季重書》中贊美吳質書信文采斐然：“得所來訊，文采委曲，曄若春榮，瀏若清風”；其《前録序》對詩賦也有：“質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的要求；植作《七啟》：“辭各美麗”（《七啟序》）；《王仲宣誄》：“文若春華，思若泉涌”中，雖未拈出“麗”，但“春華”足以形容王粲文辭的華麗。吳質《答東阿王書》稱曹植“是何文采之巨麗。”陳琳《答東阿王箋》以“音義既遠，清辭妙句，焱絕煥炳”稱美曹植文章。卞蘭在《贊述太子賦并上夫表》盛贊曹丕《典論》及詩賦等作品：“逸句爛然，沈思泉涌，華藻云浮，聽之忘味”。

后代也多以“麗”評論建安文學作品。鍾嶸《詩品》評曹植：“骨氣奇高，辭采華茂”。明人胡應麟《詩藪·內篇》稱曹植：“子建《名都》、《白馬》、《美女》諸篇，辭極贍美。然句頗尚工，語多致飾，視東、西京樂府，天然古樸，殊自不同”[2]《文心雕龍·書記》論劉禎：“公干箋記，麗而規益。”《文心雕龍·銓賦》評徐干：“偉長博通，時逢壯采。”魯迅在《魏晉風度及藥與酒的關系》中認為建安七子的文章大概都不外是“華麗”罷。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中指出建安詩賦的總體特征是：“詩賦之文，益事華靡，多慷慨之音。”[3]因此，曹丕“詩賦欲麗”的提出，與這種時代審美風尚是相互呼應的。

三、“詩賦欲麗”與“文章經國”

“經國大業”即文學有益于政治教化的功能。在王粲《荊州文學記官志》中有類似的表述：“夫文學也者，人倫之首，大教之本也。”楊修《答臨淄侯箋》：“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也提到“文章經國”之觀點。這一觀點與漢儒重視詩賦有補時政的功能大致相同，體現了以經學提高文學地位的努力。

首先，從曹丕本人來說，在公開場合、社會政治層面，曹丕始終以儒者標榜。《輕刑詔》：“吾備儒者之風，服圣人之遺教，豈可以目玩其辭，行違其誡者哉·”這應該具有明顯的政治動機，因為在政權趨向穩定的時期，儒家有利于鞏固統治。曹丕自幼熟讀儒家經典，服膺于儒家政治觀念。他對孔子極為尊崇《追孔子詔》：“昔仲尼資大圣之才，懷帝王之器，當衰周之末，無受命之運，……咨！可謂命世之大圣，億載之師表也。”高度評價了孔子的人格和道德的魅力。因此，從曹丕個人來講，他的這種儒家立場以及他對經學的熟悉，也使他能夠提出以經學提高文學地位的主張。

其次，建安時期文人也表現出尊經傾向，僅拈出數條：曹植《前錄序》：“故君子之作也，儼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質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泛乎洋洋，光乎皜皜：與雅頌爭流可也。”認為君子之詩賦創作從內容到形式都達到了極高的水平，從而具有極高的藝術境界，這樣的作品可以與雅頌相提并論，體現了與曹丕同樣的文學價值取向。楊修《答臨淄侯箋》：“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言今植之賦頌，乃與古詩相類，雖不經孔子刪定，與詩之風雅無異焉，以經學提高了詩賦的地位。建安時期文人，相互唱和、宴集，交流文學思想，作為文壇領袖的曹丕也可以受到這種尊經思想的啟發。

四、“詩賦欲麗”與“文章不朽”

《典論·論文》提出“文章不朽”的觀念：“年壽有時而盡……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在《與王朗書》中也說過“文章不朽”的觀點，將文學作為青史留名、“立德揚名”的途徑。這在客觀上提高了文學的地位，強調了文學對于文學創作者的重要作用。

曹丕此論是在先秦兩漢有關“立言不朽”觀點的基礎上而產生。但又具有新質。李澤厚認為：“曹丕所以講求和提倡文章華美，是與他這種對人生‘不朽’的追求（世界觀和人生觀）相聯系的。文章不朽當然也就是人的不朽，它又正是前述人的主題的具體體現。”[4]華美的文章有利于流傳后世，使作者的生命得到延續，在因此其“文章不朽”觀點使“詩賦欲麗”更體現出人的自覺的主題，從而具有了新的因素。

“文章不朽”可以緩解其內心憂生畏死的焦慮，從而體現了“人的自覺”的時代主題。他的詩賦等文學作品對時間的流逝、盛衰的變化、人世的無常有敏銳的察覺，乃有感發而成作。“先盛后衰， 悟盛后衰， 悟興廢之無常， 慨然永嘆， 乃作斯賦”（《感物賦》并序）因此曹丕提出了利用“文章不朽”來解決這種矛盾。

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將“詩賦欲麗”這一觀點看做文學脫離政治教化獨立的標志，而應從這一理論提出的具體歷史背景和時代因素出發，具體分析與其相關的“文章經國”和“文章不朽”的關系，從而看到“詩賦欲麗”是對漢儒重視詩賦有補時政，而忽視其形式美觀點的反動；與建安時代以“麗”評文的時代審美風尚相呼應；“詩賦欲麗”，體現著曹丕以經學提高文學地位的努力，以及其與“文章不朽”相聯系，表達了人的自覺這一時代主題。同時，這一觀點確實標志著文學觀念認知上的重大轉向，奠定了魏晉文論重視形式美的基礎，在文學理論史上具有發端作用。

參考文獻：

[1]王鍾陵.中國中古詩歌史.[M]南京：南京教育出版社.1986:24.

[2]胡應麟.詩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29.

[3]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M]北京：人民大出版社.2004:54.

[4]李澤厚.美學三書.[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88.

作者簡介：呂敏 (1987-)，女，四川省廣安市，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魏晉南北朝隋唐方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