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苗族《錦雞舞》是苗族原生態民間舞蹈中最典型的舞蹈。我從學《錦雞舞》到跳《錦雞舞》,到后來編《錦雞舞》,對該舞逐步了解,逐漸加深理解,并研究探討。2009年,黔東南州決定投排大型苗族歌舞劇《仰阿莎》,參加第四屆貴州省少數民族文藝匯演。我參加編導組,并有幸分配編導“百鳥上天”的舞段。按總導演意圖,這個舞段以苗族《錦雞舞》元素為素材進行創作。這樣,我再次有機會悉心研究來自于苗族民間的原生態《錦雞舞》,感受她的審美特征。
二
《錦雞舞》是經苗族民間千百年緩慢地演化、提煉、創作而形成的經典民族民間舞蹈。其舞蹈具有苗族蘆笙舞蹈的形態特征。現行的苗族民間蘆笙舞有集體舞、對對舞和獨舞等,而蘆笙集體舞又分有漫步舞與快步舞,錦雞舞屬蘆笙快步舞,其曲調多為四分之二拍,以兩腳的表演突出技巧,腳著地和腳騰空交替舞出高難動作。苗族蘆笙集體舞一般都是男蘆笙手吹笙于前,女性隨后排成一字長隊形沿著逆時針方向,隨蘆笙曲調和舞步的變化而翩翩起舞,舞步時而緩緩前移,時而逆時針方向轉圓圈跳,有時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移動,有時或進或退漫舞。舞蹈動作有三、四、七步不等,以四步為主,兼以六步轉身。腿上動作多、上肢動作少,以腰、膝的自然搖動為舞蹈的基本特點。雙腳按蘆笙曲調節奏變換出優美姿勢,雙手于兩側稍往外自然搖擺。這是黔東南地區苗族蘆笙集體舞的共性形態。
然而,錦雞舞之所以被稱為“錦雞舞”,它必然顯示出自己與眾不同的鮮明個性與獨特魅力: 首先,在服飾形象上,女性高綰發髻,頭上插戴錦雞銀飾,上身穿開襟短衣,下身內著超短百褶裙,裙前后各系一張長方形花圍裙,后腰上面掛滿各色手織花帶,頸戴銀項圈,手戴銀手鐲,腳穿翹尖繡花鞋,其扮相是活脫脫的美麗的錦雞;其次是它的整個舞蹈形態:舞者在跳蘆笙舞時,隨著蘆笙曲調的快慢節拍,頭上的銀飾錦雞躍躍欲飛,銀角冠一點一搖,腿邊花帶一飄一閃,百褶裙腳邊的潔白羽毛銀浪翻,貌若錦雞;尤其是手的動作,已經超出了一般蘆笙舞的垂于裙邊自然擺動的習慣規范:錦雞舞者的手已經刻意地五指張開翹起,模擬錦雞展翅之態,并且兩臂抬起,張開,或在肩上、或在前后擺動作各種模擬錦雞神態的動作。這一手上動作的變化使得錦雞舞從形態上超脫出一般的蘆笙舞,起到質的變化——手上的大幅度活動使得腰部動作更大,形態更豐富,以適應肩臂活動的需求。這正如京劇大師錢寶森《京劇表演藝術雜談》一書所說的“心一想,歸于腰,奔于肋,行于肩,跟于臂……”腰是身體動作的軸,上下體轉動的關鍵,對全身動作的變化、調整重心的穩定以及推動勁力到達肢體各個部位,都起著主要作用。這是舞蹈形態的系統觀和歷時態的維度。這就大大提升了蘆笙舞蹈動作的質量,豐富了蘆笙舞蹈的形態語匯。
我們將現行的錦雞舞與一般的蘆笙舞作比較時,會得出一個結論:它們同樣脫胎與祭祀與圖騰儀式,應用于民間的慶典與娛樂場合,一般蘆笙舞者的審美參照是沒有固定的意象或者說是漫無邊際的,它還屬于“非形象型舞蹈”;而錦雞舞者的審美意象卻是具體的,固定的物體。即是她們有了具體的“心理趨向”,那就是美麗的錦雞。因此屬于“形象型舞蹈”。
三
舞蹈不是孤立的文化現象,它是某一族群或集團集體社會生活的獨特人體敘事。
《錦雞舞》的發源地以丹寨縣的排調鎮麻鳥村和楊先村為中心,分布在黨早、甲石、排保羊巫、加配、也都、潘家寨、羊物等苗寨以及周邊雷山縣、榕江縣部分同支系同服飾的苗族村寨。方圓50多平方公里,2萬多人口。自古以來,她們都在刻意地摹仿錦雞跳舞。
每件事物都有自己故事。因為錦雞是這支苗族的救命恩人,為了感恩,他們就仿造錦雞的美麗頭飾裝扮自己,頭戴錦雞銀飾,仿錦雞的羽毛織花帶,打扮得象一只美麗的錦雞。
他們為什么與雞(錦雞)有如此密切的聯系·這支苗族支系自稱“嘎鬧”,苗語的“鬧”即是鳥。意為“鳥的部族”。實際上是古代以鳥為圖騰的部落。這可以從大量的民族學、民俗學、歷史學的資料得到證明。沒有祖先們的鳥圖騰意識的啟迪,就沒有對錦雞的審美參照,也不會把鳥的形態引入表現群體意識的蘆笙舞。當人們有意無意地模仿錦雞的形態跳蘆笙舞的時候,錦雞舞就誕生了。錦雞舞的興起,是蘆笙舞從祭祀性向娛樂性審美的延申或轉換。
錦雞舞發源地的丹寨縣排調鎮一帶的苗族居住區,至今還保留著比較原始的自然狀態,“以鼓結社”的以家族血緣支系為主要組織結構的族群集團生活方式還沒有被打破,他們生活在族群集體的圈子之內,強調族群內部的相互信任,團結一致,宗族血緣關系是凝聚集合族群的主要手段。以一定的方式強化這種血緣關系顯得非常重要。因此,每一撥(蘆笙單位)蘆笙都是以家族為基礎建立的。
祖先信仰的需要決定了舞蹈存在的理由。族群集團對祖先的無限崇拜形成族群文化的根源,亦是苗族錦雞舞蹈的深層結構。因為這種民間的原生態的錦雞舞負有特別的文化使命,那就要求它具有統一社會的感染力——美——群體美。
四
舞蹈是一切語言之母。羅蘭·巴爾特說:“舞蹈是由已被看過千萬遍的儀式化姿勢組成”。《錦雞舞》自人們有意識的模擬錦雞舞蹈的那一刻起,就被強烈的蘆笙音樂節奏所提煉、升華,使之從“自我表現”抽象為“邏輯表現”。 從“體態語姿勢”上升為“儀式化姿勢”。自然,“意象”是從物質存在中得來的抽象之物,但是,形式之所以被抽象,是為了便于充當表達人類感情的符號,更典型地表現物質本身。2007年,貴州省舉辦“多彩貴州”第一屆舞蹈大賽,來自于黔東南州丹寨縣的苗族錦雞舞,以其美輪美奐的群體形象,震撼和陶醉了所有的評委和觀眾,一舉奪得本次大賽原生態類的最高獎“金黔獎”。并很快成為苗族蘆笙舞的經典代表作,貴州省的一張名片。自《錦雞舞》在多彩貴州舞蹈大賽獲得殊榮之后,一路不停地走出貴州,走出國門,受到了世界各地的觀眾和媒體的一致好評,喝彩聲也從未停歇…
在《錦雞舞》身上所體現的恢宏的美感,那是大氣磅礴的美,是壓倒一切之美,這正是一種群體之美,它折射出深厚的民族歷史文化之美,同時是一種極具“虛幻的力的意象”之美。在它面前,任何顯示出高超技藝的個體美都相形見拙,都顯得渺小。
豐富多彩的民族民間舞蹈,是譜寫中華樂舞文化的華彩樂章,是中華民族藝術亮麗的風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