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華是西晉著名的文學家,他的《鷦鷯賦》堪稱賦中名篇。這篇賦不僅僅是單純的寫物賦,其中還蘊含著很重要的莊子思想。本文先介紹分析《鷦鷯賦》的主要內容。然后再從三個方面論述賦中的莊子思想:首先是《鷦鷯賦》反映出來的避禍遠害的處世態度;第二是“任自然以為資”的人生理想;第三是關于“小”和“大”這對哲學范疇問題的探討。最后得出結論,莊子思想雖然對張華有影響,但并沒有主導他的行為,而是作為輔助張華正統的儒家思想存在的。
關鍵詞:張華 《鷦鷯賦》 內容 莊子思想
張華是西晉重臣,也是當時赫赫有名的文學家。他學識淵博,讖緯、方術無所不通,然而他少年時期因孤貧不被人賞識,長大后得阮籍引薦,才漸漸為人所重。《鷦鷯賦》是張華入仕的重要基礎,阮籍正因此賦才稱其有“王佐之才”。這篇賦本身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而其中蘊含著豐富的莊子思想,對研究張華及其思想尤為重要。
一、關于《鷦鷯賦》的內容
《鷦鷯賦》[1]是晉賦中的名篇,關于《鷦鷯賦》的創作時間和背景,《晉書·張華傳》有記載:“華學業優博,辭藻溫麗,朗贍多通,圖緯方伎之書莫不詳覽。少自修謹,造次必以禮度。勇于赴義,篤于周急。器識弘曠,時人罕能測之。初未知名,著《鷦鷯賦》以自寄。”[2]在《鷦鷯賦》創作出來之前,張華還只是一介無名小輩。阮籍看到《鷦鷯賦》后,稱贊張華有“王佐之才”,張華才逐漸被人重視。
《鷦鷯賦》篇幅不長,賦序部分算在內也不過六百余字,但是結構、內容都很完整,作品中蘊含的人生哲理也很豐富。在序言部分,張華首先介紹了鷦鷯這種小鳥的出身和地位,“形微處卑”,“不為人用”,跟作者自己當時的處境十分相似。比起“鷲鶚鹍鴻”、“孔雀翡翠”這些可以高飛遠游之鳥,往往“負矰嬰繳”或“羽毛入貢”,而鷦鷯卻可以“翩翩然有以自樂”。作者由淺見深,由小看大,一方面肯定鷦鷯的價值,一方面表明己志,同時交代了寫作此賦的緣起。
《鷦鷯賦》的正文部分,作者著重介紹鷦鷯鳥的生活狀態。鷦鷯這種天地間微小的飛禽,因為不能展翅高飛,沒有漂亮的外表而低位低賤。它們的羽毛無法裝飾器物,肉質也不美味,正因如此,才得以避免老鷹的爪牙和人類的羅網,在樹林里自由地飛翔。它們對吃住只有最基本最簡單的要求,“委命順理”,“與物無患”是它們的生活態度。
接著作者通過對比的方式,論證鷦鷯“任自然以為資,無誘慕于世偽”的人生大智慧。鸼、鹖、鵠、鷺、鹍雞、孔翠、晨鳧、歸雁、蒼鷹、鸚鵡這幾種飛禽常常因為自身的不凡之處,或被人束縛不得自由,或為人所戮不得善終。鷦鷯的生存智慧,是“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他們隨遇而安,不顯山露水,因而在任何時候都能從容自在地生活。
最后作者舉出鶢鶋和巨雀的例子,說明它們不遠萬里從海上來到內地,或者翻山越嶺卻被供奉于祭壇,是因為它們自身體大形偉的緣故。天地萬物,種類繁異而巨細不同。鷦冥與大鵬身份地位懸殊,但它們同樣都比上不足而比下有余,由此引出天壤之間,大和小這對哲學范疇的問題,深化了整篇賦的題旨。
二、《鷦鷯賦》中的莊子思想
從內容上看,《鷦鷯賦》反映出來的莊子思想是很明確的。首先“鷦鷯”這一意象就源自《莊子·逍遙游》一篇:“鷦鷯巢林,不過一枝;鼴鼠飲河,不過滿腹”[3],此外這篇賦中多次化用了《莊子》中的內容,可見莊子對于張華創作《鷦鷯賦》的影響。
首先是避禍遠害的處世態度。鷦鷯“委命順理,與物無患”,與莊子的“游世”哲學有很大的契合之處。莊子處事,既不主張拋棄世界隱逸山林,也不贊成居于廟堂卷入國家政治的漩渦。莊子的“游世”理想,就是一方面身處世俗社會,完成他必須承擔的責任義務,一方面保證其生命遠離危險,達到“逍遙游”的境界。這種“游世”理想,也可是說是莊子的進退觀。張華身處魏晉之際,正當亂世,在特殊的社會背景下,士大夫們一直在思考自身的出處行藏問題。對此張華也有自己的想法。從《鷦鷯賦》來看,關于“進”,張華批判有些禽鳥“戀鍾岱之林野,慕隴坁之高松”,雖一時蒙幸,卻最終失去“疇昔之從容”,實在是不智之舉。關于“退”,張華欣賞鷦鷯“不懷寶以賈害,不飾表以招累”而得以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是《鷦鷯賦》表現出來的張華的進退思想,要委命順理,追求自由,與莊子的“游世”理想十分相似。
第二是“任自然以為資”的人生理想。遵循規律、順應自然是莊子自然觀的核心,自然無為而無不為,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自然地存在,自然地變化。“鷦鷯”那種“任自然以為資,無誘慕于世偽”的特性,正是張華所贊揚的。“任自然”,就是要順應本性,一切回歸自然,以自由為最高理想,反對束縛和羈絆;“無誘慕于世偽”是說要不被世俗的喧囂繁華所干擾,保持內心的寧靜與淡泊。這種順應社會,卻不失自我追求的理想,與莊子的追求不謀而合。《莊子·外物》有云:“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莊子“順人而不失己”,是他“游世”哲學的具體表現。“順人而不失己”,是最高生命智慧的體現。張華欣賞“鷦鷯”順應自然,不傲視任何事物,盡量避免與他者發生摩擦和沖突;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自身獨立的品格和本真的心性,就像《莊子·天下篇》說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一樣,可謂是最高蹈無待的人生哲學。
從以上兩方面看,“鷦鷯”“委命順理,與物無患”和“任自然以為資”的生存哲學,是張華所推崇的。因此對于“進”和“退”的問題,“出世”和“入世”的態度,他應該跟莊子是一致的,但事實并非如此。張華作此賦時,尚未發跡,他擁有滿腹才學,卻苦無機會去建功立業。《晉書·張華傳》記載:“(華)少自修謹,造次必以禮度。勇于赴義,篤于周急”,說明他本身希望進取有為;在其《勵志詩》中,張華更是直接表明“復禮終朝,天下歸仁。若金受勵,若泥在鈞。進德修業,輝光日新”[4],其以儒業為追求的功名進取之心,昭然若揭。《鷦鷯賦》表面上雖然體現出張華追求自由,與物無患的莊子思想,而實際上,張華是與世俗現實融為一體的,盡管對老莊之旨深有會心,但道家思想不過是作為張華儒家價值倫理的補充而存在的,并沒有將其付諸到實際行動中去。
第三是關于“小”和“大”這對哲學范疇問題。《鷦鷯賦》有一個很重要的題旨,就是在反思時代“小”和“大”的關系。《鷦鷯賦》將所謂“大”者分為四類:第一類是“鸼鹖”、“鵠鷺”、“鹍雞”、“孔翠”、“鳧”、“雁”等禽鳥,以其“美羽”、“豐肌”,追求“矯翼而增逝”,最后“無罪而皆斃”;第二類有些禽鳥“銜蘆以避繳”,最終“戮于此世”;第三類是蒼鷹、鸚鵡因為“鷙”、“惠”之能而被迫屈服,“變音聲以順旨,思摧翮而為庸”,失去了自由意志;第四類是“飄颻逼畏”等遠方之鳥。這些種類繁多,無不自“大”的禽鳥,影射的正是現實社會中那些高官貴胄一樣的“大”人物。跟“大”相對,張華以“鷦鷯”之“小”自寄,贊美“鷦鷯”“小”而不失智慧。“大”“小”之辯可以說是莊子思想的一個神髓,出自《逍遙游》一篇。《逍遙游》是莊子哲學中的精神理想和最高精神境界,其中“鵬”與“鴳”、“蜩”、“鳩”之比,“冥靈”、“大椿”與“菌”、“蟪”之比,彭祖與世人之比,以及后面宋榮子、列子與姑射山神人之比,都是莊子對“大”“小”問題之辯。張華作此賦時只有二十幾歲,而他對莊子“大”“小”問題的認識已經如此深刻,在亂世之中,以“鷦鷯”自寄,靜觀其變,以求自保,實為明智之舉。
事實上,張華以“鷦鷯”自寄,求全自保,指的是當下而不是將來。自保的目的,是為了謹慎待“時”,以期待為“時”所用。張華在序言部分就明確提出“言有淺而可以讬深,類有微而可以喻大”,正是表明他要用《鷦鷯賦》這篇文章來闡發其宏大的人生追求。張華的“大”“小”觀,其實隱藏著張華對自我的認同、期許和待“時”的苦悶。正因如此,才被阮籍看出他的“王佐之才”來,大為褒獎,張華之名由此彰顯。
三、結語
張華《鷦鷯賦》中,莊子的思想印記不僅明顯,而且很深刻。但是張華的思想和行為并不一致。張華欣賞“鷦鷯”避禍遠害的處世態度和“任自然以為資”的生存哲學,也能認清“小”和“大”的關系。而當他得阮籍賞識推薦,聲名大噪后,他還是不遺余力地借此進入到仕途中。雖然張華很早就洞悉西晉時局,在入仕之前就已經看清了官場險惡,不過他的儒者氣度使他擁有對社稷蒼生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盡管周圍是一群想篡權奪位的野心家,他常常需要委曲求全,但忠孝仁義的儒家思想作為一股主導力量支配著張華的行為,他仍然希望能夠背負起國家重任,而無法做到“歸去”。莊子那些“委命順理”、“任自然”、天下萬物“大”“小”觀念對其影響,只是一個輔助的作用,張華自始至終都沒有將這些思想付諸實踐。
注釋:
[1][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P616-P620。
[2][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張華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11月第1版,P1068-P1077,下文中《張華傳》引文,皆出于此。
[3][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上中下,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1月第2版,P24,下文中《莊子》引文,皆參見《莊子集釋》。
[4][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P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