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魏晉時期的詩歌多追求玄虛狀態而多與現實人生脫離,但建安時期卻多慷慨激昂,表達對現實的參與,建安詩人借由對樂府民歌形式與內容,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激昂。其中曹植對民間文學的汲取與創新,使得詩歌從民間詩歌向文人詩歌有了一個質的變化。本文試從曹植對樂府詩歌的繼承和創新、采用民間俗語入詩、化用民間傳說和詩歌、關心民間生活這幾個角度來寫曹植詩歌的民間文學性。
關鍵詞:曹植 詩歌樂府民歌化 民間文學 俗語 傳說 民間生活
魏晉時期的作品大多偏于玄虛浪漫,而脫離實際社會人生。但建安時期的一些作品還保留著樂府詩中的那種特有的寫實并貼近社會生活的色彩。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主要是由于,第一,漢樂府民歌離魏晉時期很近,他們模仿的樂府有原汁原味的感覺,故還能繼承樂府一部分的寫實精神和社會文學情調;第二,魏晉時期社會大亂充滿紛爭,大多數文人慷慨激昂,渴望建功立業,急于表達自己對現實的參與。于是他們借由詩歌形式的同時借樂府民歌的現實參與精神來表達自我志愿與壯闊情懷。
建安時期詩歌流傳下來的不足三百篇,其中曹植的詩最多約80首。其中一半以上是漢樂府民歌,以此可想見曹植對這種民間文體的喜愛。而對于民間文學的探究古已有之,并非曹植的首創。
在曹植之前,民間理論已有論及。《魏風· 葛屢》:“維是偏心,是以為刺。”《詩·魏風· 園有桃》:“ 心之憂矣,我歌且謠。”《陳風· 墓門》:“夫也不良,歌以訊之。”[1]這些都是作者自表其為文的用意,指出歌謠用以抒憂、用以諷刺、用以傳遞訊息,初步涉及了民間文學的社會功用,但寫作者多是偶然為之,并未正確認識到民間文學的社會文化內涵。且他們對民間文學的看法,沒有上升到一個群體性的行為,帶有明顯的“個別性”。
最早從正面對民間文學特點給予了比較明確而深入的總結的人,大概要數東漢時的班固和何休。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說:“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于是有趙、代之謳,秦、楚之風,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厚薄云。”[2]何休在《春秋公羊傳?宣公十五年解沽》中說:“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3]“ 感于哀樂,緣事而發”,“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是對民歌產生原因、思想內容及現實主義精神的準確概括,是我國古代傳統民間詩學的重要論點。
不過,這些言論一針對漢樂府民歌而言,一針對“國風”可言,所指都較具體,還沒有形成對民間文學高度的抽象概括。
《漢書?藝文志》著錄了右小說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并評云:“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 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說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4]
張衡《西京賦》:“街談巷議,彈射臧否,剖析毫厘,擘肌分理”和“匪唯玩好,乃有秘書。小說九百,本自虞初”[5]充分肯定了街談巷議以及小說的作用。曹植正是從中接受啟發,在《與楊德祖書》中提出了自己對于民間文學的見解。
而曹植本人對民間文學的喜愛并不只是止于言說,而是在實際中對民間俗文學多方關注與喜愛。《三國志?王粲傳》注引《魏略》記載曹植會見邯鄲淳的時候對他背誦“俳優小說數千言。”[6]可看出他對民間文學的喜愛。
曹植《與楊德祖書》:“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能輕棄也。”[7]曹植所說的“街談巷說”,指有文學色彩的民間傳說、故事、徘優小說之類;“擊轅之歌”,據《文選》卷四二李善注引崔姻語:“竊作頌一篇,以當野人擊轅之歌”,當指勞動人民的歌謠之作;“匹夫之思”,指蘊涵在“街談巷說”與“擊轅之歌”中的勞動人民的思想感情。
曹植對于民間文學的認識突破了前人“觀風俗,知得失”的局限,開辟了一個全新的角度。建安文人對民間文學有廣泛的吸收,曹魏時期的文人關于文學有各種抒發,但他們對廣泛吸收的民間文學卻未有提及。而在理論上為其樹立豐碑的,卻只有曹植一人。
曹植認為文人應當尊重民間文學,文人文學應注意從民間文學中吸取養分和形式。在其實踐創作中也確有對民間文學的廣泛吸取。
他汲取樂府民歌并改制,對“文人詩民歌化、樂府詩文人化”具有重要貢獻,而且他大量的采用民間口語、俗語入詩豐富詩歌的藝術內蘊,且關心民間生活,關心民間疾苦,表現為對大眾情思的關注,豐富了詩歌內容。
一、詩歌樂府民歌化
曹植對樂府民歌的喜愛,除了直接繼承樂府民歌的現實主義精神外,還立意模仿漢樂府民歌,在語言、表現手法、風格、內容等方面有所借鑒。這些,使得曹植詩歌具有了鮮明的民歌化特色。
曹植的《美女篇》是對《陌上桑》的模仿,他們都構建了一個美女形象,且都是采桑女。而且對其服飾、外貌的描寫以及采用的表現手法都一樣,既有直接描寫又用襯托,從旁人視角來表現其美麗程度。它所要表現的內容和風格情調也大致相同。在對美女外貌描寫上,曹植《美女篇》的“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搖,輕裾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對外貌的細部描寫可明顯看出是繼承《陌上桑》“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是其的再升華。
外貌和服飾描寫亦如此,《陌上桑》從上到下靜態描寫,《美女篇》繼承又創新,用動態表現。相較漢樂府,詩歌的內蘊更加深厚。而《陌上桑》從側面襯托羅敷之美,用多人的反應表現其美,而曹植就用了“行使用息駕,休者以忘餐”一句即生動的表現了美女之美。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曹植對樂府民歌的繼承與吸收,但不是一味照搬,而是創新改制,使得詩歌從民間詩歌向文人詩歌有了一個質的變化。
二、民間俗語入詩
曹植詩歌對民間文學的吸收除了對樂府民歌形式之外,還喜用民間俗語入詩。
余冠英認為,“曹植筆下依然保持著閭里歌謠剛健、清新、明白誠懇的本色,不致因為運用‘雅詞’而致柔弱,或喪失自然。”[8]曹植追求“雅好慷慨”的文辭美,追求華麗的文采,但是這與其采用民間俗語入詩并無矛盾,而是在多華麗辭藻的詩歌群落里,更增添了詩歌的韻味,使得這類詩歌自然清新,讀來讓人頓覺舒爽。
《箜篌引》:“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吁嗟篇》:“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似一種無奈的勸說與叮囑,民間口語的運用使這首詩貼近現實生活,符合生活實際,讓讀者能深入情境中,更添無限悲涼之感,也多能引發共鳴。
《怨歌行》:“今日樂相樂,別后莫相忘。”民間俗語恰到好處的運用,增添了詩歌彈性,不致因為文辭華麗而脫離實際生活,與所表達內容脫節。
《當墻欲高行》:“眾口可以鑠金,讒言三至,慈母不親。 憒憒俗間,不辯偽真。 愿欲披心自說陳,君門以九重,道遠河無津。”讀來溫潤清和,倍感親切,卻蘊含著深刻的立意。
這些民間俗語的使用,使得詩歌貼近生活,而非束之高閣的華麗文字組合,風格清新自然,讓我們在曹植“詞采華茂”的同時,看到了其詩自然平淡的另一面。
三、化用民間傳說和詩歌
曹植除了對民間語言靈活廣泛運用外,還巧妙的將民間傳說和前人詩歌融入詩歌中,豐富了詩歌內涵,使得詩歌具有歷史文化氣息。
曹植《精微》“祀妻哭死失,梁山為之傾”化用的就是孟姜女尋夫的傳說。而曹植《九詠》中的“臨回風兮浮漢褚,自牽牛兮眺織女。交有際兮會有期,磋痛吾兮來不時。”化用的即為牛郎織女傳說。
曹植的詩歌亦有對《古詩十九首》詩句的直接化用。如“人生不滿百,戚戚少歡娛”(《游仙》),即“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生年不滿百》);“飛觀百余尺,臨牖御欞軒”(《雜詩》),即“兩宮遙相望,雙闋百余尺”(《青青陵上柏》);以此可以看出曹植的詩歌吸取了許多民間文學的養分。曹植詩歌的深厚情懷除了自身對人生的獨特體會外,還因其具有與前人感同身受的共鳴,使得詩歌靈魂更加厚重且有韻味。
四、關心民間生活
曹植對民間文學的喜愛,并非單純的對文學的熱愛,還表現在他對民間生活的喜愛與關注。
《斗雞篇》有生活氣息,貼近民間生活表現了曹植對民間生活的體察。
另外還有對民間疾苦的關注與同情,如表現邊地人民困苦生活的《泰山梁甫行》,描寫戰爭年代流浪之人奔走飄蕩之苦的《門有萬里客行》等,與其他朝代統治階級集團文人相比,正因為對民間生活的關切使得曹植的詩不流于輕浮,而是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與人情味,他也借此流露出他想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之情,自然而流暢。
曹植對民間文學的吸收與發展,促成了詩歌從民間詩歌向文人詩歌質的飛躍。曹植的詩歌汲取了樂府民歌的清新流麗,且在其中不拘一格的創新,黃侃《詩品義疏》贊曹植“文采繽紛,而不離閭里歌謠之至”。
注釋:
[1]阮元 十三經注疏 北京:中華書局,1979,356,357,378
[2]班固編撰 顧實疏 漢書藝文志講疏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92
[3]何休 《春秋公羊傳》北京:中華書局,1979
[4]班固編撰 顧實疏 漢書藝文志講疏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65
[5]蕭統編、李善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1977,43、45
[6]陳壽撰、裴松之注 《三國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552
[7]蕭統編、李善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1977,594
[8]余冠英 《漢魏六朝詩論叢》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參考文獻:
[1]阮元 十三經注疏 北京:中華書局,1979
[2]班固編撰 顧實疏 漢書藝文志講疏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余冠英 漢魏六朝詩論叢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0
[4]蕭統編、李善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1977
[5]陳壽撰、裴松之注 《三國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6]余冠英選注《三曹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7]曹植著 趙幼文校注 《曹植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作者簡介:楊曉嬋,女,1989年12月25日生,苗族,湖南瀘溪人,現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1級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與隋唐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