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二馬》不是一個先于直接認識的異國表現(xiàn),也不是一個異國現(xiàn)實的復制品。在老舍筆下,英國是一個矛盾體的結(jié)合,它既是科技先進的文明國家,又是高傲冷漠的侵略者。老舍在艷羨英國的文明的同時也用調(diào)侃嘲弄的筆調(diào)塑造了一群具有漫畫色彩的英國人。面對中國,老舍也表現(xiàn)出了復雜的心態(tài),一方面他審視民族精神的弱點,并加以抨擊,另一方面又對中國閑適中庸的傳統(tǒng)文化流露出“欣賞”的眼神。這種矛盾的心態(tài)正是中國與西方交往歷史中心態(tài)變化的縮影,也是老舍個人生命體驗的投射。
關(guān)鍵詞:老舍 二馬 民族身份認同
老舍在《二馬》中對英國人形象的描述,讓我們對遙遠的彼岸有了更加直觀且形象的認識。作為老舍本人,在赴英任教前當然也對英國有著來各種其他方面的間接認識,這便使他對英國及英國人有了某種先驗想象。當老舍踏上英國這片土地,先驗想象與文化親歷發(fā)生交融,繼而產(chǎn)生對異邦的新認識。小說《二馬》正折射出老舍面對英國時既拒斥又自卑的矛盾心態(tài),而這種矛盾心態(tài)正是中國人與西方交往的歷史中心態(tài)變化的縮影。
一、無障礙的言語交流
老舍在談到《二馬》的創(chuàng)作時說“不是由于某人某事的值得一寫,而是在比較中國人與英國人的不同之處”。若是比較兩國人的不同,勢必要有一個共同的參照系。閱讀《二馬》,很容易產(chǎn)生疑問。老舍設(shè)置了英國文化的背景,讓兩個中國人進入其中。為什么不讓英國人走進中國,把中國作為故事的發(fā)生地呢·老舍摒棄他最熟悉的中國不要,選擇英國一定有他的用意。
老舍有意消解了語言帶來的交流障礙,盡管小馬讀的是新式學堂,懂一些英文,而老馬和伊牧師有過較多接觸,會說英文也順理成章。可是,在國內(nèi)有過的一丁點兒語言經(jīng)驗絕對不足以應付在外國自如地交流。小說不僅沒有寫到“二馬”和英國人交流困難,相反,不僅兩人在異國正常地交流,竟然還和英國人談起了戀愛,這是需要怎樣的語言功底·畢竟英語不是母語,可他們和英國人聊天就和在中國一樣暢通無阻,這似乎是不符合邏輯的。異國的語言應該是兩國相異性的重要體現(xiàn),但老舍為什么要忽視這么大的“交流”障礙呢·不僅兩國人交流起來毫無障礙,就連語言里都透著“京味兒”。
在文本中,我們不難看出,中國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而在大部分英國人看來中國就是一個落后、貧窮、愚昧的地方。自然地,中國話也是一種落后的標志。可是老舍卻讓鄙視中國人的英國人操著京腔,這不是無意地疏忽,正是借著這樣的看似矛盾的態(tài)度,讓自己作為中國人的身份有所放置。老舍秉著矛盾的心態(tài)去寫作,他認同自己為中國人的身份,但客觀的環(huán)境讓他無法忽視作為一個中國人所經(jīng)歷的尷尬。語言消解了兩國在語言上的差異,但在小說中又體現(xiàn)出了“語言等級”,讓英國人說中國話確實是民族身份認同的體現(xiàn)。于此同時,老舍還運用“中國話”這個要素表達了自己對英國文化排斥感。例如瑪力附庸風雅,讓老馬給她寫一個中國字,好作為繡樣繡在帽子上。老馬寫了一個“美”字,卻讓溫都太太繡顛倒了,看起來像“大王八”。中國人的“美”到了英國人的頭上卻成了“大王八”,這其中對英國人的嘲諷和對中國文化的優(yōu)越感顯而易見。
二、異國風情的中國化改造
老舍讓英國人操著京腔兒,同樣也讓英國的地名有了濃郁的中國味兒,如玉石牌樓(Marble Arch)和瓦登胡同(Gordon Street),甚至馬威散步的公園處處也充斥著濃郁的中國水墨畫寫意和朦朧的韻味。老舍消解了異國風情帶給讀者的視覺感觸,甚至顛覆了英國本身固有的正面形象。玉牌樓的原型海德公園,這里本是資本主義民主的象征,可是在小說中,各路人馬在這里卻上演了近乎鬧劇的演說。牛津大街本是英國商業(yè)中心,愛這種熱鬧氣氛的人會把它定義為繁華,而憎惡它的人便把它看作是聒噪的源頭。老舍對牛津大街的書寫顯然屬于后者:“車后面突突地冒著藍煙,車輪磁拉磁拉地響,喇叭也有仆仆的,有的吧吧地亂叫。遠處也是車,近處也是車,前后左右也全是車:全冒著煙,全磁拉磁拉地響,全仆仆吧吧地叫”。通過此種人為消解,老舍作為中國人的身份得到了小小的心理滿足,但他作為一個有著批判精神的知識分子來說,通過種種文本上的“雕蟲小技”只能是自欺欺人。與其說是“比較中國人與英國人的不同之處”,倒不如說是比較中國人與英國人的差距。老舍深知中國與英國的差距不是他能用一點精神文化的優(yōu)勢就可以彌補的,所以在英國形象的塑造上,老舍極力壓制這種消解帶來的滿足,而將重心放在對理想英國的塑造上。
三、在理想型人物里彌補民族性格缺失
自1840年鴉片戰(zhàn)爭,我們經(jīng)歷了從器物層面到思想文化層面的全全敗退,導致了對西方由最開始的鄙夷,到驚詫和艷羨。從明代開始,中國人便以一種賜予者的姿態(tài)俯瞰外國人,在明代的一部歷史筆記《殊域周咨錄》中,記錄西洋人時先后使用了“兇狠無狀”、“狂悍不道”等貶義色彩極強的詞語。外國人總是以“蠻夷”的身份出現(xiàn)。直至清代洋務運動,中國人開始認識到洋人并非野蠻不道德,他們在很多方面優(yōu)于中國,于是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個“技”僅僅停留在“力”的層面,對于文化上的“氣”,中國人仍然驕傲地自詡為“禮儀之邦”。直至陳獨秀從西方請來了德先生(Democracy)和賽先生(Science),中國的有識之士終于在“氣”上接受了西方。
文化上接受的直接結(jié)果,就是對西方文化產(chǎn)生渴慕,這種正面文化的憧憬也會投射到對理想型的外國人形象塑造上,繼而這種形象被社會普遍認同,成為一種“社會集體想象”,即形象的“社會化”。老舍當然也受到了這種“社會集體想象”的影響,在創(chuàng)作《二馬》是他說:“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著什么,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們的個性,可是我更注意他們所代表的民族性。”
“社會化集體想象”的完美典型是凱瑟琳。她有著東方女人的靜美,嘴角總浮現(xiàn)笑意,她的美麗是不張揚不露痕跡,如涓涓細流般淺淺流入人的心窩。凱瑟琳有著平等的觀念,不同于她的家人的自大,她真誠地對待“低等”的中國人,非但沒有表現(xiàn)出“應有”的傲慢,反而和善地對待老馬父子,親切地稱呼老馬為“馬先生”。對于年齡相仿的馬威,她允許他叫她姐姐。當她聽到馬威講英國人是如何地嘲笑捉弄她的父親時,她拉住馬威的手安慰他。
中國清王朝森嚴的等級制度和老舍家庭低微的地位使他自小就生活在這個龐大體系的最底層,老舍渴慕平等,期望被重視無可厚非。老舍特意地讓一個發(fā)達國家的美麗女孩和貧賤國家的無為少年相遇,并產(chǎn)生了真摯的友誼,這不是偶然,老舍正是通過這樣懸殊地位產(chǎn)生的和諧,表達中國缺失的平等。
老舍對凱瑟琳的描寫是以一種欣賞女神似的眼光進行的,他反邏輯的塑造這個人物正是為了彌補自己渴慕且中國人不具備的品質(zhì)。凱瑟琳的其他親人都是那么的偽善,對中國人都充滿了鄙夷和貶低的態(tài)度。連凱瑟琳自己都說“我在家里也十分不快樂:父母和我說不到一塊兒,兄弟更不用提。”很難想象,成長在這樣的家庭里,凱瑟琳居然絲毫不沾染他們的俗氣與市儈。
另一個理想人物是西門爵士,和凱瑟琳“彌補”中國民族性格缺陷不同的作用不同,他“彌補”的是英國人缺失的可貴品質(zhì)。西門爵士崇尚中國先進的文化。在大部分西方人眼中,中國文化都是糟粕的。除了躺在煙榻上面黃肌瘦的大煙鬼就是走也走不遠的小腳女人,且看伊牧師兒子保羅所謂的中國收藏都是些什么:“一根鴉片煙槍,一對新小鞋兒,一個破三彩鼻煙壺兒,和一對半繡花的荷包。”保羅把中國文化和這些丑陋的東西之間畫了等號,并樂此不疲地把他這幾件“寶貝”編成一套說詞。西門爵士不同,他喜歡中國的古董,喜歡中國的瓷器,甚至于把中國的瓷器當作自己的研究對象。在所有人都排斥中國文化并且曲解它的時候,西門爵士逆大潮而反,讓人不得不對這個英國老頭多了許多好感。
“在《二馬》的時代,英國早已不是世界第一強國,老舍的同時代作家王統(tǒng)照、朱自清、朱光潛都曾寫過倫敦的失業(yè)者、乞丐、貧民區(qū)等負面形象”[1],老舍規(guī)避了這些負面的事實,取代以英國的理想形象。這種近乎完美的英國人形象是中國人群體潛能被壓自我抑的結(jié)果,他用英國人的優(yōu)秀的品格來比較中國國民所缺失的品格,而這些近乎完美品格正是中國人所強烈渴求的。
《二馬》中的矛盾是由老舍自我身份認同的困境與訴求產(chǎn)生的,也是老舍對“他者”親近與拒斥的情感張力的產(chǎn)物。自鴉片戰(zhàn)爭以來,這種認同的困境一直困繞中國知識分子,即如何在學習外來文化和維護傳統(tǒng)文化中進行抉擇。中國有著上千年的文化傳統(tǒng),文化的優(yōu)越感讓知識分子居高臨下地看待異國,近代中國的恥辱讓這種優(yōu)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撞擊,知識分子對異國文化也有了新的界定。雖然老舍在小說的創(chuàng)作中試圖用各種方法解決這一矛盾,但最終也未能給出合理的解決方法,所以到小說最后,老舍給馬威的出路只能是逃離,因為這一矛盾已經(jīng)不是20世紀20年年代末年輕的老舍能回答的了。
注釋:
[1]牟學苑,《<二馬>的“形象學”解讀》,石河子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2月第23卷第1期,第64頁。
參考文獻:
[1]老舍,《老舍文集》第15卷M,《我怎樣寫<二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2]老舍,《我這一輩子?二馬》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
[3]曾廣燦、吳懷斌編,《老舍研究資料》(上)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5
作者簡介:龐琦昕(1988.3-),女,陜西西安,陜西師范大學,研究生,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