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教的擁躉，還是反叛？

摘 要：關于清代自傳體散文《浮生六記》中沈復之妻陳蕓形象的研究，一直是文學研究領域經久不衰的課題，正是由于陳蕓的鮮活塑造，才使得沈復憑借《浮生六記》這一部作品而在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陳蕓所具備的品質可以說是中國幾千年歷史以來對優(yōu)秀女性描述的集中體現(xiàn)，可謂深諳女德、賢妻之道。在陳蕓身上，不僅繼承了傳統(tǒng)女子之德，任勞任怨，又化了傳統(tǒng)文化之精，如氣如詩。本文旨在通過陳蕓與封建禮教的關系，從道德層面分析其性格中的順從與反叛的意識，以陳蕓的三種自我意識形態(tài)即壓抑的自我、平衡的自我、超越的自我來反觀中國傳統(tǒng)女德對封建社會女性潛移默化的影響。

關鍵詞：《浮生六記》 陳蕓 順從 反叛 道德

《浮生六記》的一大藝術魅力就是塑造了一位率真、純潔而浪漫的家庭婦女形象“蕓”[1]；她聰明好學，熱愛生活，欣賞自然美、藝術美，又勤儉持家，恭敬知理，卻因不世故不設防而經歷種種坎坷的生活風波，最終英年早逝。陳蕓作為《浮生六記》中的經典人物形象，歷來是學界研究的重點。陳蕓近乎完美的女性特質幾乎滿足了封建社會對女性道德品質的一切要求，她孝順、勤快、儉樸，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封建倫理綱常的堅實擁躉者。但陳蕓卻又不同于當時的任何一位女性，她喜讀書、好作詩、醉心于生活的美，在這個層面來看，她又極其富于反叛意識。

一、壓抑的自我：當順從意識強于反叛意識

“三從四德”是中國古代加在婦女身上的一套重重的枷鎖，它也是傳統(tǒng)婦女道德觀的核心內涵。[2]所謂“三從四德”，“三從”指的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指的是婦德、婦言、婦容、婦功。中國傳統(tǒng)的婦女道德觀都是建立在男尊女卑的基礎之上，對于生活在封建禮教束縛之下的女性而言，個體命運往往帶著幾分不可選擇的無奈感。

《浮生六記》中的陳蕓就是一個典型的例證。她“嫻女紅，三口仰其十指供給，克昌從師修脯無缺”，勤勞持家的陳蕓已經能用自己賺來的錢養(yǎng)家供給，頂門立戶；待嫁的陳蕓淡雅親切、真實可愛，“一種纏綿之態(tài)”躍然紙上；嫁作人婦的陳蕓“初甚緘默，與之言，微笑而已”，“偶為披衣整袖，必連聲道得罪，或遞巾授扇，必起身來接”，讓讀者看到了一位賢惠體貼、溫柔親切的婦女形象。

然而，正是由于中國古代婦女的道德規(guī)范，才迫使婦女不得不一生做到為女孝，為妻賢，為母良，絕對服從男性，為男性社會奉獻自己的一切。[3]陳蕓作為生活在封建道德規(guī)范之下的一份子，以己之微薄之力自然難以與時代抗衡，因此便導致了最終的悲慘命運。在為沈復納妾這件事情上，陳蕓不僅沒有阻止丈夫娶妾，反而趕著去物色，最終選定妓女憨園，并與其結盟。后來這一段孽緣直接導致了蕓娘之舊疾復發(fā)，猝然離世；在對待公婆的態(tài)度方面，陳蕓一直秉承一個“孝”字，面對公婆的誤解，蕓從不自白，“寧受責于翁，勿失歡于姑”，在公公與沈復夫妻斷絕關系時，陳蕓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當恕婦女無知耳”，誤會澄清之后，“余夫婦欣然，仍歸故宅，骨肉重圓”，可謂順從到了極致。

我們從陳蕓的言談舉止、處事方式之中看到了一個單薄女子的無奈與軟弱，也看到了不公正的禮教制度對于獨立生命個體權利的剝奪與迫害，自我被壓抑，順從意識占據(jù)上風，個體想要反抗卻終究被歷史的洪流湮滅，這一層面的陳蕓成為了時代的殉葬品。

二、平衡的自我：當順從意識與反叛意識相協(xié)調

雖然陳蕓的結局是悲慘的，但縱觀其一生生活軌跡，還是可以從中發(fā)現(xiàn)許多閃光的生活情節(jié)，我認為她達到了一種平衡的自我狀態(tài)，即陳蕓的自我意識與社會潮流相協(xié)調，她主動地想要去做，并不是受迫于禮教的制度規(guī)范，所以中肯地說傳統(tǒng)女德也是精華與糟粕并存的，否則，中國歷史上出現(xiàn)了那么多巾幗英雄，那么多賢妻良母，那么多善良女性，如果在她們身上沒有一種內在的道德精神起作用，則是不可思議的。[4]在傳統(tǒng)女德的沿襲過程中，廣大女性自然地將刻板的教條禮節(jié)形成了一些純樸的道德，尊老愛幼、關心他人、勤儉樸實等等，這些在陳蕓的行為中都有所體現(xiàn)。

結婚之后的陳蕓“事上以敬，處下以和，井井然未嘗稍失，”恰如其分地與夫家的上下老小相處，孝順卻不失禮節(jié)，和藹卻不失尊嚴，一切都處理得穩(wěn)妥恰當；在沈復之弟娶妻“偶缺珠花”之時，“蕓出其納采所受者呈吾母”，絲毫不吝惜自己的首飾，設身處地為人解決燃眉之急；在持家勤儉方面，“余之小帽領襪皆蕓自做。衣之破者，移東補西，必整必潔”，并用舊竹簾取代欄桿，種種細節(jié)都表現(xiàn)了陳蕓的賢惠與節(jié)儉；在生活中，她是一個熱愛生活、親近自然的人，她以自己的聰慧創(chuàng)造了精致的家居生活，陳蕓發(fā)明了“以針刺蟲”制作蟲草插花，活靈活現(xiàn)，為丈夫制作精美食盒，教華夫人兩女“做活花屏法”，“迂回曲折，隨時可更”，被稱為“鄉(xiāng)居之良法”，雖然生活清貧，卻生活質量極高，在為生活增添藝術樂趣這些小事之上，陳蕓的品味、智慧可見一斑。

自我的生命狀態(tài)可以有很多種，個人與禮教的矛盾也并非不可調和，很多時候如果可以擺正自我與禮教制度的關系，反而可以恰如其分地游走于制度之內而不觸犯邊界，只是生活在男權女卑這一不平等的歷史背景之下，種種道德束縛使得陳蕓的命運帶有太多的不可抗拒性，男權的主導地位將女性置于從屬地位，道德加之女性身上是把雙刃劍，有時是厚重的枷鎖，有時卻有可以帶來諸多益處，關鍵在于分寸的把握。過于唯道德倫理是從有可能將人引入失去自我的誤區(qū)，適度的自我意識覺醒可以達到平衡的生活狀態(tài)。

三、超越的自我：當反叛意識成為主導

當我們看多了中國傳統(tǒng)小說中遵從“三從四德”的賢妻良母、佳人淑女形象之后，對比陳蕓這一人物形象之時，就會發(fā)現(xiàn)她那種獨特于其他時代女性的自我意識。有論者認為陳蕓的存在是“具有現(xiàn)代意味的自我意識的萌動和張揚”[5]，其自我意識體現(xiàn)在對自由、平等、獨立、自主這些極具現(xiàn)代主義色彩的性格的追求上。陳蕓的獨特正在于超越時代的對個人權利的追求與向往，而她最令后人欽佩之處也正在于此：一個獨立于時代的勇敢的新女性。

有關陳蕓反叛精神的事件在書中有很多，主要集中在三件事上:第一，陳蕓 “始識字，刺繡之暇，漸通吟詠”，并能作出“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佳句，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封建桎梏之下，女性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被禁錮在無知、愚昧的狀態(tài)之中，而陳蕓通過自己的努力，不僅能夠識文斷字，還能自己作詩，發(fā)表自己對于詩歌的看法，可謂才情兼?zhèn)洹?/p>

第二，沈復因“腹饑索餌”，陳蕓“暗牽余袖”，為我“藏有暖粥并小菜”，在男女授受不親的道德約束下，陳蕓棄之不顧，并且?guī)ьI沈復進入自己的閨房，可謂全然不顧世俗的眼光，用自己的行動與不近人情的禮教抗衡。

第三，適逢洞庭湖廟會，陳蕓女扮男裝和沈復逛廟會，“易髻為辮，添掃娥眉，加余冠，微露兩鬢”，腳踩蝴蝶屣，“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與眾友人同往觀花照，陳蕓的頑皮可愛讓人忍俊不禁，夫妻二人的率性而為，正是人性最真實那一面的流露，而這在當時的時代也被人為是十分荒唐胡鬧的事情。

在今日看來陳蕓的舉止并無任何不妥之處，對于愛情的勇敢追求、對于知識的渴望、對于平等權利的向往，而這些都是當時的倫理規(guī)范所不能接受的行為。在“三從四德”封建倫理綱常的制約下，陳蕓的舉動無疑是對道德的一次又一次挑戰(zhàn)，反叛意識成為陳蕓的主導，陳蕓形象的立體感也正在于此。

四、關于三種自我狀態(tài)背后的思考

陳蕓作為封建禮教制度下的個體，在傳統(tǒng)女德的熏陶和浸染之下，在娘家與婆家，人生兩個階段分別受到不同家庭文化背景、不同禮學內容的教化，承受了沉重的人性壓抑。這種壓抑的自我形態(tài)，既來源當時的時代大背景，男性處于主導地位，也有陳蕓自我的內在抑制力，追求婚姻美滿、維護家庭安穩(wěn)是所有女性的終極幸福來源，從而不得不犧牲一部分自己的權利，卻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壓抑女性本我的痛苦。陳蕓的偉大之處也正在于此，也許每一個生活在封建時代的女性都是如此。

生活對于任何一個生命個體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人生意義，究竟選擇怎樣的人生軌跡及其自我狀態(tài)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問題，陳蕓也不例外。壓抑狀態(tài)下的陳蕓選擇了平衡的生活，然而，這真的是她所追求的人生么·我認為不然。陳蕓是一個極具個性的反叛者，她大膽的舉動、率真的言行都一次次表現(xiàn)了她的渴望與勇敢。她試圖超越整個時代的局限，追求絕對的平等和自由，卻終究沒有敵得過時代的洪流，時代的枷鎖，禮教的框架，根深蒂固的世俗觀念使她一再陷入悲劇性的人生，她所追求的自由的背后是更深的迷茫與悲情。

從《浮生六記》中關于陳蕓形象的資料記載中，我們不難看出陳蕓內心中激烈碰撞的兩股意識，既想遵從于禮教制度，又難以違背內心中自我意識覺醒的呼喚，兩種對立的意識集中于一體，陳蕓的生活狀態(tài)便在壓抑、平衡、超越中更迭交替。陳蕓作為封建禮教制度下的個體，一方面是堅實的擁躉者，以自我踐行種種綱常，另一方面，她又是極具個性的反叛者，以一己之力與整個社會的運行規(guī)范相抗衡，她與禮教的復雜抑或尷尬的關系便造就了這個在文學史上獨一無二的女性形象。

參考文獻：

[1]李婷 張鳳安：《功能翻譯理論與<浮生六記>中的女性形象》，《鞍山師范學院學報》，2008年06期，第44-46頁。

[2]烏尼日 張艷：《中國女性道德觀的演變》，《學術論壇》，2006年第4期，第21頁。

[3]烏尼日 張艷：《中國女性道德觀的演變》，《學術論壇》，2006年第4期，第21頁。

[4]仲秋月：《略說中國婦女傳統(tǒng)美德》，《道德與文明》，1995年第2期，第22頁。

[5]褚大慶：《<浮生六記>的現(xiàn)代意識》，《東疆學刊》，2009年1月，第26卷第1期，第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