挾持歷史的規訓

摘 要：《往事與刑罰》作為余華八十年代末創作的小說確立了其“歷史—刑罰”的基本模型，這部小說圍繞著陌生人對往事的追尋和刑罰專家對刑罰的實施的脈絡展開揭示了中國當代知識分子乃至于話語權力掌控者的精神史。同時，刑罰和往事的關系也昭示了視覺性沖擊下的規訓本身被突破和被建立的過程，并對歷史產生影響。而陌生人和刑罰專家對往事的追尋都是對在場的追尋，但卻都遭到了失敗，體現了直接經驗的不可獲得性。

關鍵詞：往事與刑罰 視覺性 規訓 在場

綜述

余華的《往事與刑罰》這部小說幾乎是不可思議地預見了不久之后發生的重大事件而獨具預言性，并且被認為是確立了余華小說中的“歷史—刑罰”的基本模型。而且小說的結構非常清晰，整部小說就是陌生人和刑罰專家兩個人物圍繞著起初陌生人追憶的過往展開對話，并且在他們的交往行為之中不斷地鋪開刑罰的歷史，通過陌生人的視角見證了刑罰專家的成長歷程，并且這個故事最后以刑罰專家的自縊宣告結束，從而揭示了中國當代知識分子乃至于話語權力掌控者的精神史。

一、陌生人的追尋歷程

這個故事的脈絡是通過陌生人的視角來展開敘述的，從他對“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這樣一個在如煙往事中的特定日子進行追憶并尋求能夠企及這樁往事開始，鋪開了他的行程路線和視覺線索。人類經驗的本身是具有極強的敘事性的，這不僅體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也體現在對往事的再現和追索，而按照流心的觀點，人類經驗本身就是以等同敘事的方式組織起來的。這個觀點雖然比較激進，但卻暗合這部小說的內在脈絡。

首先，陌生人對特定日子的追尋以及刑罰專家對過往的刑罰的追憶是通過觀察故事當中的事件或者人物（不論是自我還是他人）如何契合到歷史的時間當中這樣的行為，這可以理解為既定歷史語境下特有的人類經驗。而在這個故事中，陌生人對幾個特定的日子的追尋正是對敘事形態的歷史的追尋和回憶，從而追尋那段遺忘的人類經驗，也就是刑罰控制下的歷史。但他卻失敗了，他想去的地方和他正準備去的地方無法統一，從根本上來說，這個失敗實際上卻暗含必然性。因為他并沒有獲得完整的刑罰的歷史，這段歷史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斷片，而造成這個缺損的主要原因便是“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刑罰的缺失造成的，這是由于和陌生人休戚相關的人的自縊身亡。因此陌生人本身并沒有掌握刑罰控制下的歷史敘事經驗，因此遇見刑罰專家成為他彌補這個缺損的最佳機會，也是對自身的經驗的補償和充實的必由之路。

刑罰專家的出現則為陌生人獲得這個經驗提供了可能，這個可能性的實現與否則取決于那段殘缺的敘事能否獲得補充。在這個故事中，其他四個時間的刑罰都被準確無誤地記錄了，只有“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刑罰因為受懲罰者的自殺而被糟蹋沒有實現，這讓刑罰專家感到出離的憤怒。陌生人的出現適時滿足了他彌補這段缺失的歷史的機會，如果能對陌生人成功實施行刑，那么可以將這段敘事添加到歷史之中，完善那段人類經驗，以補償被庸俗的自殺者破壞的刑罰。更為有利的是，陌生人自己在找尋的也正是這段丟失的歷史敘事，于是陌生人和刑罰專家之間便順理成章地達成了默契。但最終這個配合卻因為刑罰專家無法只用一刀完成刑罰而宣告破產，兩人之間的默契也由此宣告破散。他們所不同的只是刑罰專家因為無力實現完美的刑罰而痛苦，陌生人因為無法與往事團聚。在這次刑罰破產之后，刑罰專家只剩下最后留給自己的刑罰但卻宣告失敗并且自殺身亡，陌生人對此是失望的，因為他的往事也同時被自縊身亡，這段經驗就永遠無法通過歷史敘事為人所獲得。刑罰專家最終通過自縊身亡來完成自己作為曾經的學者現在的刑罰專家的自我救贖，但是實際上這種行為在埋葬了陌生人追憶的企圖的同時也無法完成關于“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敘事，也無法完成人類經驗的獲得。

二、視覺性沖擊下的規訓

這個故事從起初陌生人收到來歷不明的電報開始，就開始進入陌生人的不斷追憶和刑罰專家的不斷勾勒的模式當中，而這部小說最為核心的內容便是刑罰，而所涉及到的過往的歷史也是在刑罰控制下的歷史敘事。從中國這個文化沉郁的古老國度來說，歷史本該是嚴肅而冰冷的浩繁卷軸，所以一直以來歷史的敘事性被忽略了，但是作為由時間軸為刻度的歷史來說，時間就是敘事的生命，因而歷史本身是必須和敘事這個性質休戚相關的。按照流心的理論假設，“以時間來檢視敘事結構，將牽涉或揭示一個歷史—記憶的復合體，一部撫今追昔、記述族中事物的系譜。”[1](P122)因此這個故事即是通過撫今追昔來撥動時間軸去找尋過往的敘事結構。這個敘事結構在這個故事中被刑罰這樣一種挾持歷史的規訓所主導，因而對往事的追尋實際上是對標志性的刑罰的復刻和再度記憶，歷史通過刑罰才能夠成為人類經驗的一部分。

其實刑罰在中國這樣充滿規訓的國度常常處于禁忌的范圍之中，但是刑罰本身實際上也是一種規訓。而且，在這個故事中，除了“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其他四個日期的刑罰都被以血淋淋地形式呈現出來，這盡管只是通過刑罰專家的語言表述出來的，但是卻具有十足的畫面感，實際上也具有了電影畫面的效果，這和以視覺性為基礎的現代性戲劇有共生的關系，能夠通過血淋淋的刑罰呈現出本雅明所說的驚奇的效果。這和陌生人接到來歷不明的電報開始眼前浮現的往事相契合，通過視覺性的沖擊來呈現刑罰，而這些刑罰是和以時間為軸的歷史相對應的，因此也進而能夠呈現出那段歷史。值得注意的是，盡管陌生人并不能去往最終想要到達的地方，但是他卻由此獲得了其他四個日期的經驗，這就是刑罰帶來的驚奇的效果。這種驚奇的效果是通過對禁忌的突破所產生的，而這種突破是視覺性的效能的體現。通過刑罰專家的語言，血淋淋的刑罰場面的直觀映像在陌生人面前得到了再現，讓陌生人產生驚奇，并且在原本的處境當中發現這個忽然出現的直觀映像和腦中模糊記憶的經驗相吻合。更為重要的是，這也指向了一種通過視覺性表現出來的權力，這是由刑罰專家灌輸給陌生人的。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刑罰在作為標志物凸顯歷史敘事的同時實際上也挾持了歷史。對于當代的人來說，對歷史的態度只能是追憶，而歷史的敘事模式正是由具有顯著的視覺性沖擊的事件覆蓋的，這在幫助人們記憶的同時又已經極大影響了歷史的敘事模式。在歷史中來說，對刑罰的檢視是對禁忌的觸及和對規訓的突破，但是對于當代人來說，刑罰卻是從歷史的敘事模式中走來的規訓并挾持著歷史。這其中不僅包含了刑罰專家的主觀能動，更是視覺性主導的敘事模式對歷史的作用。

三、往事與在場的悖逆

在這部小說當中，無論是陌生人還是刑罰專家，都通過不同的途徑對以刑罰為標志的往事進行追憶，但是在追憶當中卻存在著往事和在場這樣的悖逆。這個悖逆在宏觀上表現為兩人各自對歷史的追憶的不在場，在顯像上體現為陌生人對刑罰專家自縊的不在場和刑罰專家對自己的刑罰體系的不在場。

對于陌生人來說，接到電報之后他重溫了幾十年的如煙往事，并且在錯綜復雜的道路之中選擇了“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并且以其為自己的方向。但是之后隨著他的行程的推進，他要去的地方并非自己想去的地方。因此，他并沒有到達印象最深的往事（進入二層灰色小樓并不意味著在場），也就是說對于這個往事他是不在場的，盡管從符號學角度來說，意義不在場是符號過程的前提，也就是說之所以需要符號，正是因為意義的不在場。陌生人的不在場正是“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這個符號存在的前提，同時也是支撐起陌生人人類經驗的基礎，也正因為陌生人對“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不在場，才能夠使他能夠回憶起其他四個日期的刑罰。但是需要懷疑的是，對于印象最深的“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他也不能夠直達往事，對于其他的四個因為程序錯誤而衍生出來的往事他更是不在場的，那么對往事的追憶即是充滿悖逆的。實際上，陌生人自己對這個往事的在場有很大的渴求，當他得知當時怯懦的自縊是刑罰無法完成的時候，他非常配合地希望能夠接受刑罰以獲得在場的體驗。現實卻是刑罰專家沒有完成這次刑罰，也就決定了“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這個刑罰的恒定的不在場，但即使是刑罰完成了，這也無法讓陌生人獲得這個往事的在場，因為敘事的語境已經發生了改變，已經無法重現。也就是當談及經驗的時候，必須確認經驗是再也無法得到的。阿甘本的著作《幼年與歷史：經驗的毀滅》中就指出了現代社會中直接經驗或者體驗的不可能性，這和本雅明也是一脈相承的。

從刑罰專家來說，其他四個日期的刑罰都是在場的，因此他也擁有著四個往事的人類經驗，相對于陌生人來說他是更為主動的，但是這四個刑罰是和“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刑罰渾然一體成為他刑罰的體系共同維系著他對歷史的記憶的，所以他的往事原本也是不完整的。陌生人的出現和配合為他完善刑罰完成敘事提供了可能，但是卻失敗了。對自己實施的刑罰原本是獲得在場的最后機會，但是他卻出于恐懼自縊身亡并且將其視為對刑罰的挽救。這是對“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刑罰的實施過程的重現，同時也是刑罰專家自己對刑罰的糟蹋，這種衛道士式的自縊是對以刑罰的規訓的解構，同時也是對中國當代知識分子乃至于話語權力掌控者的揭示，體現了本身通過突破規訓禁忌獲得制定規訓的權力的人對規訓的維護。倘若陌生人見證了刑罰專家的自縊，那么他也就獲得了歷史上敘述“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的在場，即使這個往事和原先應該呈現的樣子是不同的。但是事實是他卻是不在場的，因此也錯失了這個獲得這個往事的在場的機會，盡管他對這個往事的印象是最深的，但是卻依舊是不在場。退一步說，如果刑罰專家成功地對自己實施了刑罰，那么就如同他無法見到陌生人一樣，他也無法對自己創制的刑罰的體系是在場的。

盡管在后現代譜系中，解構主義的代表德里達對在場為核心的邏各斯中心主義提出了攻擊，并且引起了極大的爭論。但是對于作為敘事化的往事來說，在場即意味著當時，而一旦可以稱之為往事則必然不在場，這個悖逆也是這部小說的重要視點。

參考文獻：

[1][意]吉奧喬·阿甘本.尹星譯，陳永國校.幼年與歷史：經驗的毀滅[M].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1

[2]周蕾.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欲、民族志與中國當代電影[M].臺北：遠流出版公司，2001

[3][美]流心.常姝譯.自我的他性——當代中國的自我系譜[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作者簡介：陳航直（1990-），男，浙江溫州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