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牙齒，不可自拔

身體必須在流血后成長。

心靈必須在排擠中強大。

——題記

【你們的想象，很有誠意】

作者導演大概總被問起這樣一句話：“劇情里有你生活的影子嗎·”面對同樣的好奇與質疑，莊宇新反詰道：“為什么編不出來·好電影拼的就是想象力。”很坦然的自信。但是后面還有一句，“如果不是生活本身比較平淡，也不會激發想象。”[1]真是一針見血地刺痛了萬千文藝青年，卻也讓他們懂得了文藝的來源與真諦。

而這，正是誠意首先要滿足的——給愿意并懂得欣賞的人一個內心的交代，并且讓這種交代從劇情編排融入生命本身。為達到這個目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種，德·西卡會找兩個普通人演主角，侯麥會略去片頭的特效處理，維爾托夫會把攝影機當“電影眼睛”用，而在《愛情的牙齒》這部影片上，就兩個字:“正視”——對人性缺陷的正視。

這份眼光不僅來自旁人——何雪松挑明，“我相信我們都是青春而敏感的人”；民警苦言，“人家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凈了，你還替他護著·”；母親怒斥，“一個殺豬的，還挑什么挑·！”……

也來自當事人自己——初戀的生澀，起于茫然，毀于天命，后背挨板磚的和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兩位實際上并沒有太多糾纏，倒是晚熟和早熟的女人們不打不成交，“我那時為什么那么恨你，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么，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你也用不著我回答了”，默契以至于如此；而在第二段感情中，錢葉紅異常坦然的婦產科教程卻讓中年的孟寒沉重不已，她可以脫口而出“子宮是個沒長腦子的器官”，他卻無法抑制內心的歉疚接話道：“我們也沒長腦子。”這幾個字，實在是兩人情感緣起、高潮與落幕的共同根源；類似地，第三段故事也是如此，一切都在“你不配做母親”——“我不配做母親”、“我不該做父親”——“你不該做父親”的自我審視與相互“肯定”中走到盡頭……

如果說，挑別人錯兒是容易的，那么，找自己茬兒就困難了，找了自己的茬兒還一再拼命展現、濃墨重彩就更是難上加難。然而，主人公們恰恰做到了。更有意思的是，導演自個兒也是這秉性，十年籌備押房子借錢拍片不算，還非得拿起理論武器進行一番“自我拆卸”[2]才算過癮，從性別入手把個人價值與政治判斷處理得狡黠而又微妙。越是欲說還休，越是期待讀者有心領神會的本事——這也是想象，十分真誠，十分懇切。

換一個角度，或許愛情本身就是一種想象的藝術。它并不發自每個人的心底，而是添加上去的——沒有渲染，就沒有情緒；沒有編織，就沒有故事。

【性，謊言，和電影膠片】

雖然不像奇斯洛夫斯基拍什么“顏色三部曲”，也沒像張藝謀們把同一色調用得鋪天蓋地，莊宇新還是在色彩上下了一番工夫。尤其是用于轉場的紅色，替鏡頭道出了許多不便或不愿直接表現的深意——而這些，都與性有關。

片頭與片尾的紅底除去在表面結構上構成經典的回環之勢，也在劇情上給出足夠的“預言”與“應驗”的空間，使這一以貫之、往返復沓的傷痛與殘忍起于肉體卻超脫肉體，從而在內在精神上背負它獨特的指向性。而這種指向，也由影片中段的那次紅底轉場支撐。如果說開篇的紅色是交待背景——紅色年代，是渲染情愛——青春萌動，是暗示流血——殘毀喪身；那么從墮胎到屠宰場的銜接，則更為淺白——母親流產的血、嬰孩喪命的血、父親割腕的血、生豬遭宰的血，同時也更為深微——時代壓抑的痛、感情破裂的傷、骨肉生殺的愴、是非裁奪的禍，冥冥中不由讓人想起《霸王別姬》里程蝶衣的那出戲：“你當今兒是小人作亂，禍從天降！不是！不對！是咱們自個兒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這步田地來的！報應！”誠然，既是什么都“沒忍住”，親手“做掉”了生活，就別怪生活到頭來也把自個兒“做掉”了。

圍繞著性的，理應是謊言。說“理應”，是因為沒有它就不成立。男性與女性的“分別”本身就是一場欺騙——南轅是“挑揀”，北轍卻是“挑選”，話語權的掌控顯而易見，一如這部由男性導演站在男性立場導演女性悲喜且被誤認為帶有女權色彩的電影；“結合”也是如此——明明是張紅桃A，卻有著黑桃J的魔力；明明是“不想歡迎”，卻被說成饑餓后的“飽餐”。相比之下，女性的隱瞞看似高調實已卑微至乎可憐，“是個故事，以后再告訴你”，諂媚得如此張揚；“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自私以自責為偽裝。長長短短，高高低低，女人永遠學不會安分，闊別后街巷里人影兒一晃，拔腿就跑；男人卻天生最擅取舍，新婚夜床頭燈三開三關，一句不說。他知道，“裝糊涂”比“搞清楚”盈余更多。

所以，那些情愛，那些傷痛，當真是為了記住對方嗎·美國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早就說過：“我是我周圍的事物”[3]。人們不過用旁物和他人建構自己、記住自己罷了。而這些畫面，這些念白，又當真是為了探索人性嗎·電影膠片之下，亦不過是瞄準中年群體[4]、咬斷商業鏈條[5]、掙脫傳統禁錮、成就個人理想的定向爆發罷了。它只告訴了我們一件事，筆者稱其為——當世界難于改變時，我們改變自己；當自己難于改變時，我們改變講述自己的方式。

【女人，你的名字叫望鄉】

影片的鏡頭語言極其簡省，幾乎乏善可陳，既沒有《雁南飛》式的連續360度旋轉，也沒有《羅拉快跑》式的鏡頭段落，作者顯然沒有向誰致敬的意思，他所關注是細節本身，是人與人相互觀望的角度。

影片第3分鐘與第14分鐘如出一轍，當鏡頭從校園中迎面走來的主人公身上滑過，隨即向斜上方流暢搖升的時候，遠景化為近景，彼此的身份定位在弱小與強大的兩極打下了沉重的烙印。不同的是，前者是林潔一個人，后者是林潔與何雪松兩人；前者是獨自的弱小，后者是弱小幫扶弱小。錢葉紅和她的女同黨們一如既往地俯視、睥睨，那就是她們手底下的棋子兒，其命運竟然卻也必然決定在一句“到底辦不辦”的懸置中。

相反，何雪松看錢葉紅的目光卻寫滿了羞澀、惶惑、尷尬、掙扎，那躲在背后抬也抬不起的頭，和后來因為腳傷直也直不起的腰，共同毀滅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自殘算是什么本事呢·唯一的果效就是欲蓋彌彰。其所賣力掩藏的在第17分鐘拄著拐棍的追趕下暴露無遺。

終于，她命里的那個人沒了。退去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她開始平視生活的一切，開始在感觀世界中追尋欲火燃燒的沉醉，以至于惹火上身；又學著順從世俗價值屈就于無愛的婚姻，到底伴著噼里啪啦的巴掌聲不果而終。在她錯位的生命里，搪瓷杯底兒的酒、“偶爾抽一根”的煙、“配合這么好”的牌，無一不是寂寞的指向。那幾乎是習慣性的凝望，恒久向著窗外。縱深里，要么是區別調焦下情人歡歡喜喜的三口之家，根本無需考慮真與假；要么是定點攝影下茫然失措地抱胸而立，無視丈夫于前景落落出畫。畢竟，愛情是不能計劃的。感情不是家具，過一年就能添兩件。即便結為夫妻的二人在這前后有意無意都折騰回了北京，卻失去了家。不，是從沒有家。因為串聯起她生命的，乃是一身的傷痛而已。沒看懂的情書，沒偷著的避孕套，沒買著的報紙……樣樣無可歸屬。說到底，錢葉紅唯一缺少的不是時運，也不是人品，而是放走下三條小弟時那份一笑而過的寬容與從容——對于自己內心。

好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錢葉紅仍是自由的。她仍可以霸氣地決斷自個兒牙齒的去留。因為所謂“健康”，也不過是世俗約定的標準，就像什么是好，是好學生，好丈夫，好妻子一樣。對于錢葉紅而言，唯有拔去它，生命才健康了。解脫便是一種成全。而牙醫，則帶有極強的象征意味，疼痛而且誘惑。從某種角度說，這種職業與人的聯系在乎唇，而不是齒。俯視與仰視之間，已然擺出情欲的姿態。縱使沒有像《巴別塔》中的日本少女以突然的親吻為最直接的表達，錢葉紅的主動請命與牙醫的五番拖延，實已印證了彼此對愛的再次出征。

而在整部影片中，僅僅出現在首尾的牙醫也因為是錢葉紅漫漫情史的唯一完整版聆聽者，晉升為全片的靈魂。女人把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就如尋著了故鄉一樣。滿滿的感激在各種角度的特寫里溢乎言表。此刻的他們都知道，回憶與自己，必然埋葬其一。

這或許正如作家弗吉妮亞?伍爾夫所說：“生活中的利害關系并不蘊藏于人們的所作所為之中，甚至也不蘊藏于他們的相互關系之中，它主要蘊藏于同某個第三者聯絡的能力之中。對抗的，不可思議的，然而也許是可信的，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生活。”[6]

注釋：

[1]唐曉詩：《莊宇新十年凝成〈愛情的牙齒〉》，沈陽日報，2008.3.31，第A10版 文化新聞

[2]莊宇新：《對〈愛情的牙齒〉進行自我拆卸》，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7年第03期，P50-53

[3]華萊士-史蒂文斯：《理論》，《最高虛構筆記——史蒂文斯詩文集》，張棗、陳東飚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3.1第一版，P75

[4]邱宸：《〈愛情的牙齒〉：主“咬”中年觀眾》，武漢晨報，2007.11.22，第12版 文娛新聞

[5]徐小斌：《堅硬的牙齒》，北京青年報，2007.10.13，第D1版 天天副刊

[6]Philip M.Parker Main: Webster's Quotations， Facts and Phrases. Published by ICON Group International， Inc. May 5， 2009.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