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自西漢佛教傳入中國,佛教思想對中國的民風民俗、文學藝術、建筑繪畫等各個方面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佛教與各個學科交融滲透的過程里,對文學的影響尤為深刻。本文以謝靈運為例,從佛學禪理與山水詩的形成、謝靈運與佛教高僧交游,以及謝靈運作品幾方面對文學作品中的佛理禪思進行闡釋,希望能借此一窺佛學禪理與詩歌的妙趣。
關鍵詞:謝靈運 山水詩 佛教文學
自西漢佛教傳入中國,佛教思想對中國的文學發展便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佛教的事理典故,價值觀念,觀照方法等頻頻被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運用于文學創作之中。文學創作與佛學禪理交相輝映,靈臺神現剎那靈光;佛理通悟,詩文境界亦能超然。
一、佛學禪理與山水詩
佛家的詩僧和接受參禪思想受佛教影響甚重的文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往往隱遁入山林之中,沉思于環水之俟,在寧靜曠遠的環境中生活靜悟。山水縈繞間,僧人自有了悟,而將山水作為主要審美對象的詩人,也在自然之中獨享一份幽微的禪意。這其中最特出的代表就是謝靈運。
魏晉之后隱逸之風大盛,時人將玄學與儒家所提倡的“名教”與老莊提倡的“自然”融合在一起,引導士大夫從山水叢林中尋求人生的哲理與意趣,自此,借山水體玄成為一種時尚。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中說:“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在中國詩運轉關的晉宋之際,謝靈運掙脫游仙詩與玄言詩的桎梏,將自然界的美景化入詩句之中,使山水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開山水詩創作之先河。
二、謝靈運與佛教的關系
魏晉以來,世道顛覆、時局紛擾,名士避世去儒,文人承玄就虛,老莊“以無為本”的思想蔚然成風。謝靈運所處的晉宋之際,正是佛教思想的發展時期,謝氏家族歷代也與佛教交往甚深。湯用彤先生在《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中曾經說過,“陳郡謝氏之名人,與佛教常生因緣”。謝靈運本人于新舊二朝交變之際,居廟堂無以施展抱負,自然便身處江湖之中。他遍訪名山交結名流,在謝靈運短暫而又燦爛的一生中,多少人成為了他生命中的過客,又有多少人融入了他的生活,同他一起在山水之間領略禪趣。當時佛門的重要人物有:東晉佛教領袖道安的弟子慧遠,法顯、慧嚴、慧觀、曇隆、道生等高僧,這些佛門高僧與謝靈運幾乎都有過不同程度的交往。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禪凈共修的初創者,被后世尊為凈土宗之祖的慧遠。據說,謝靈運曾經親上廬山拜見慧遠。《高僧傳?慧遠傳》記載:“陳郡謝靈運負才傲俗,少所推崇,及一相見,肅然心服。”而慧遠所建白蓮社,據傳與謝靈運也有關聯。據陳舜俞《廬山記》記載,東林寺神運殿后,“有白蓮池,昔謝靈運恃才傲物,少所推重,一見遠公,肅然心服。乃即寺翻《涅般經》,因鑿池為臺,植白蓮池中,名其臺曰翻經臺”。義熙九年,慧遠在東林寺刻石立佛影,自己作《萬佛影銘》,還派弟子請謝靈運作佛影銘。謝靈運欣然允命,《佛影銘序》中“道秉道人,遠宣意旨,命余制銘,以充刊刻”一語便是明證。慧遠長期居住廬山,謝靈運還在東林寺旁為他穿鑿了三所流池。在慧遠圓寂之后,謝靈運親作《廬山慧遠法師誄》,“自昔聞風,志愿皈依”之敬,“山川路邈,心往行違”之慨,感人至深。
永初三年,謝靈運出任永嘉太守之后,又和當地的法勖、僧維、慧琳、法綱等高僧交往密切,創作完成了著名的《辨宗論》。景平元年,謝靈運回到會稽始寧之后,又和名僧僧鏡、曇隆、法流等交往。元嘉七年謝靈運還應名僧慧嚴、慧觀等人之邀,參與修改了《大般涅槃經》。
湯用彤先生將謝靈運稱作元嘉之世的佛學巨子,饒宗頤先生將其稱為第一個懂梵文的中國詩人,李小榮先生更是直接提出,“謝靈運山水詩的思想基礎是觀想念佛的大乘禪法”。謝靈運這樣一位在中國佛教文學史上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大家,他一生同佛教的關聯是密不可分的。他寄情山水,與名僧高士相交,縱情筆端,著作流傳后世。作為名著一時的重要佛教徒,謝靈運一生的佛學著作有:改治本《大般涅槃經》,《金剛經注》,《與諸道人辨宗論》,《答法勖問》、《答僧維問》、《答法綱問》、《答慧琳問》、《答綱、琳二法師書》,《論佛性書》、《十四音訓敘》等著作,以及多篇佛影、佛像贊頌和法師誄。
綜觀謝靈運一生,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充滿著矛盾的人,屬于文人的浪漫主義情調和身為士階層的兼濟天下的理想往往不能相容。他渴望參與機要,卻終年流連山水;他崇尚鋪張奢靡的貴族生活,卻在游歷中完成了一生最華美的蛻變。中國的知識分子,從來接受的都是儒家“經世致用”的思想,但是,在朝堂之上碰壁的時候,他們往往會逃遁于佛道之中,最初也許僅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現實,可是隨著時間的累積、閱歷的深入,最后便都在佛道的境界中,尋到了屬于自身的價值,謝靈運也是如此。
三、謝靈運作品中的佛性禪思
詩和禪,都需要敏銳的內心體驗,都推重啟示和象喻,追求言外之意。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一書中曾說,“了悟之后,禪可不著言說,詩必托諸文字”。謝靈運詩賦之中的禪思佛性,一直為后學所樂道。而謝靈運本身對佛學與詩歌的關系也有過精道的論述,他在著名的《辨宗論》中說,“六經典文,本在濟俗為治耳,必求性靈真實,豈得不以佛經為指南耶·”
(一)引禪入文
關于謝靈運作品與禪學思想的關系,直接體現在其以禪入文之中,其突出代表便是《山居賦》。謝靈運徜徉于自然山水之間,摩體寫物,甚至自己開掘莊園。《山居賦》序文中寫道,“言心也,黃屋實不殊于汾陽;即事也,山居良有異乎市塵。”可以明顯看出,此時的謝靈運對于不同的景觀已有殊異的心理體驗,如果說自然山水帶給謝靈運的美感是外向的、流動的,如奔躍的溪流;莊園的人工山水則帶給他一種幽靜、隱秘、對稱、封閉式的崇高境界。這種境界與凈土宗的“清明自然,滯情融朗”相通,賦中亦流露出安然寧靜的情思。謝靈運在《山居賦》中,很明確的交代了他的兩大愛好,一是交游,二是隱居,“謝平生于知游,棲清曠于山川”,而“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皆是四寶,周匝環繞”的整齊、平曠、肅穆的環境氛圍,與他的凈土信仰也是分不開的。謝靈運自承山居此處正是學道講說的需要,“然清虛寂漠,實是得道之所也。”“山中靜寂,實是講說之所。”在《山居賦》中,謝靈運對自己的山居生活做了非常詳細的鋪敘描寫,更有生動的關于佛教活動的記錄,對佛教事典的運用亦是得心應手。
(二)以禪喻詩
謝靈運的詩歌,有老莊的超然,釋家的禪悟,尤其是般若空觀思想對他影響甚深,唐代詩僧皎然在他的《詩式》中曾說,“康樂公早歲能文,性穎澈,及通內典,心地更精,故所作詩,發旨造極,得非空王之道助邪·”清代詩人沈增植也就謝靈運詩歌富有禪思這一點提出,“康樂總山水老莊之大成,開其先者支道林。”這與錢鐘書所謂謝靈運“從佛而未棄道”之說是相通的。
佛家認為,山水是佛性的體現,“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謝靈運是支持道生的頓悟理論和“一闡提人皆可成佛”的理論的。謝靈運認為,“無情”之物也有佛性,無論是有情還是無情,他們都有其道而歸于佛理。謝靈運的山水詩,正是他運用這種佛學思想來看待“無情”的自然山水而產生的體悟,從而得到了“遺情舍塵物,貞觀丘壑美”的超然審美效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的名作《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出谷日尚早,入谷陽已微。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這首詩表達了他獨特的禪悟體驗,謝靈運詩歌的審美境界范型與佛家的境界有相通之處,謝靈運在詩句之中滲透著他本人的宗教感情,自然風光中流露出出世意識。與謝靈運所作的直接贊頌佛法的佛偈和銘文相比,他的山水詩創作更為自然靈動,并無多少佛家詞匯,也不會生搬硬套佛教事典,而是在詩歌的境界中讓讀者體悟禪思。
這首詩的首四句,寫石壁之處的山水因氣候、時間的差別而呈現出清妍恬淡的情態,將山水都賦予了人格的特征。把四時變化與人的行動交織在一起,物我之間,達到了和諧的統一,用筆自然,境界渾融。這不止是藝術手法的體現,更是謝靈運認為山水同樣有佛性的宗教觀的反映,無知無識的山水,在謝靈運的妙筆之下,也有了生命和感情,似乎并不是詩人寄情山水,而是山水以其秀美之色卓然之姿吸引詩人,挽留詩人回歸。
作為對自然景物有著極其敏銳洞察力的謝靈運,詩中所描述的景象無疑是美的。山水相映成趣,林壑自成方圓,遠方是漸漸聚斂的微暝暮色,近前是互相纏繞的菖蒲稗草,謝靈運的抒寫動態十足,一“斂”,一“收”,深遠如煙光暮色,低微如菱蔓葉草,都賦予了生命的含義。將暮光之中船行水上的悠閑自然之景表現得恰如其分,閑淡靜雅的姿態躍然紙上,將珠光交映重重無盡的禪宗圓融境界展現得淋漓盡致,詩人在如此美景之中,正是神意俱忘空明澄澈,不用動心起意去追求美景,人已在畫中。而“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一句,更是生花妙筆,完全達到了神意俱到、心境相融、直照體悟的境地,是謝靈運 “頓悟”思維理念的體現。在美景之中,所有的禪趣領悟都是毫無矯飾的,一念生起,自然而然。
謝靈運的詩歌,得老莊之真味,秉釋家之禪思,看不到案牘勞形的煩擾,也沒有為賦新詞的做作,即便有壯志難酬的憤懣,世事無常的悲涼,也帶著一種倨傲的灑脫與超然。情、景、理渾融,達到了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界。王夫之的《古詩評選》中說,“靈運詩‘取景則于擊目經心,絲分縷和之際,貌固有而言之不欺。而且景不虛情,情皆可景,景非滯情,景總含情。’”如他的《七里瀨》中“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紛沃若,哀禽相叫嘯”,以蕭瑟秋景來寫“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的哀思;《登池上樓》中“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借潛龍飛鴻為喻來寫“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的高蹈之志;《過白岸亭》中“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萍鹿”以飛鳥溪石來述“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的悠然志向。這些詩句,將客觀景物與詩人主觀情感結合起來,詩人出世的愿望都融合在山水之中,正是觸目菩提,脫略身心,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起念之間,已得禪悟妙旨,清新自然。
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壯志難酬、英年早逝,或許謝靈運是寂寞的,但那白蓮臺旁的少年呢,那個留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的詩人呢,他留給世人的從來不是一個孤單棄市的悲劇,在一生的游歷與悠游中,自有屬于禪影梵音的超越。
參考文獻:
[1]湯用彤. 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 [M]. 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8.12.
[2]曹明綱.陶淵明謝靈運鮑照詩文選評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0.
[3]季羨林.禪與文化 [M].北京:中國言實出版社,2006.12.
[4]曹虹. 慧遠評傳 [M].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5.
[5]謝靈運著,黃節注.謝康樂詩注 [M].北京:中華書局,2008.1.
[6]吳言生. 禪宗詩歌境界 [M]. 北京:中華書局,2001.
[7]陳道貴. 從《山居賦》看佛教對謝客山水詩的影響 [J].文史哲,1998(2).
[8]李小榮. 觀想念佛與謝靈運山水詩 [J].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4).
作者簡介:李朝娜(1988.2—),女,陜西省禮泉縣人,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碩士在讀,唐前文學文獻方向,主要研究領域為:唐前文學文獻、宗教文學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