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詩歸》是明代后期竟陵派鐘惺和譚元春編選的詩集,代表了他們的文學主張。本文以新世紀為界限,初步整理了新世紀前后對竟陵派《詩歸》的研究,歸納了關于《詩歸》研究的幾個核心問題,并對《詩歸》研究的前景作了展望。
關鍵詞:竟陵派 《詩歸》 綜述 核心問題 展望
《詩歸》是晚明竟陵派代表人物鐘惺、譚元春編的詩歌選集。“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卷,曰《古詩歸》;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凡三十六卷,曰《唐詩歸》”[1]《詩歸》是反映竟陵派詩歌創作的綱領性文件,鐘惺在《詩歸》序中提到要“以古人為歸”“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目”[2]《詩歸》的出現引起了當時社會的巨大反響,朱彝尊《靜志居詩話》提到“詩歸既出,紙貴一時”[3],錢謙益也說“承學之士,家置一編,奉之如尼丘之刪定”[4]然而,對《詩歸》的爭議卻很大,錢謙益稱之為“鬼趣”、“兵象”“《詩歸》之作,金根繆解,魯魚偽傳,兔園老學究皆能指其疵陋”[5]《四庫全書總目詩歸提要》評價“于連篇之詩隨意割裂,古來詩法于是盡亡”[6]。
清朝乾隆以后,《詩歸》被列為禁書,鮮為人知。五四以來,多是全盤否定竟陵派的觀點。1984年竟陵派文學研究會成立,掀起新時期《詩歸》和竟陵派研究的熱潮。
一、新世紀前的《詩歸》研究
二十世紀末對《詩歸》的研究主要5篇,所涉及的學者主要有周子瑜、歐陽代發、葉松林、王愷、劉建國等五位。
周子瑜先生的《從鐘惺<詩歸序>看他的詩學觀》[7]認為《序》表明了竟陵派的詩歌創作主張。他認為,首先,鐘惺明確反對前后七子的擬古主義,并力圖糾正公安派一味趨新的偏失。其次,鐘惺在《序》中明確要從古人詩作中探索正確的創作精神。再者,“幽情單緒”是鐘惺極力追求“古人真詩”精神的集中體現。文章還對鐘惺的詩論作了評價,認為竟陵派過分強調詩人自己的獨特感受和情緒的抒寫,沒能引向廣闊的社會現實,應堅持唯物主義的立場和觀點。
歐陽代發先生的《<詩歸>文藝觀探索》[8]和葉松林先生的《從<詩歸>看鐘、譚的真詩觀》[9]都是從《詩歸》探究竟陵派的詩論。歐陽代發先生認為貫穿《詩歸》的核心是“性靈說”,理論上竟陵派看到“靈”與“厚”的辯證關系,盡管實際上并未做到。葉松林先生則側重從《詩歸》所選的詩作中感受竟陵派的“真詩觀”,指出竟陵派作詩的準則——求真。
王愷先生的《關于鐘、譚<詩歸>的得失及其評價》[10]和劉建國先生的《簡論<詩歸>選詩與評價詩人的標準》[11]都是從評價的角度來看《詩歸》。王愷先生的文章包括明清之際文人的評價及自己的評價,從選詩的題材、鐘譚的評點、校勘、對后期詩風的影響等方面進行考量,時間跨度較長,涉及面較廣。劉建國先生則單從選詩的角度,主要包括選材根據和所選詩人的品次來評價《詩歸》,面小而詳。
張業茂先生的《鐘惺譚元春評選<詩歸>招尤原因初探》[12]認為,《詩歸》的選取涉及對時政的批評,觸犯了封建統治者的利益。王愷先生在《關于鐘、譚<詩歸>的得失及其評價》[13]中也提到了《詩歸》被禁的根本原因是“黨連之禍”。
新世紀前,對竟陵派《詩歸》的研究較少,主要圍繞《詩歸》的創作主張、詩學理論及對《詩歸》的評價、被禁原因等宏觀方面,研究未形成系統,空間還很大。且這一時期對《詩歸》和竟陵派的評價褒大于貶,研究中不乏以唯物或唯心的二元論觀點來界定《詩歸》的傾向,存在著一定的歷史局限性。
二、新世紀以來對《詩歸》的研究
新世紀以來,對《詩歸》的研究有所深入。根據目前的研究狀況,筆者作一個粗疏地歸納,大致如下:
(一)研究《詩歸》中的某類作品
岳進先生的《<詩歸>中的陶淵明——兼論明代復古派對陶淵明的評價》[14]以《詩歸》選取的陶淵明的作品為視角把握《詩歸》的編選宗旨。他指出“樸、深、渾、厚”是陶淵明詩歌入選的重要原因。
岳進先生的《竟陵論唐人七律——以<唐詩歸>為中心》[15]通過與明代李攀龍的《古今詩刪》的比較,羅列具體數據,指出《唐詩歸》選詩上偏重中晚唐,罷黜初盛唐名篇,與《古今詩刪》大為迥異。
譽高槐、廖宏昌先生在《從<唐詩歸>看晚明詩學論爭中的李白詩》指出,《唐詩歸》注重尋找李詩中“雄而能厚、快中見深”的作品,著重解讀李詩的“靜遠精出”之境,即“調厚、情深、境幽、法嚴”等方面,符合竟陵派“靈”、“厚”的詩學原則。
這些學者的嘗試給我們提供了可供參考的角度和范式,我們可以根據《詩歸》中選入的不同類型、不同詩人的詩作進行研究,通過分析具體的數據解讀《詩歸》涉及到的詩學問題和竟陵派的創作主張。
(二)研究古人對《詩歸》的評議
廖正華先生的《明末清初士人論<詩歸>評議》[16]歸納出,明清之際《詩歸》多受抨擊,認為《詩歸》宗旨“以幽峭為宗,選詩立論偏狹”,內容上“有傷雅道,是亡國之音”,形式上多考據錯誤。在評點方法上,眾人更是褒貶不一,廖先生站在比較客觀的角度予以否定。廖先生認為,鐘、譚的評點是對詩歌個性化的解讀,無可厚非。筆者認為,廖先生的文章中還為我們提供了關于《詩歸》研究的諸多問題,如《詩歸》是否是“亡國之音”,可通過對比歷朝歷代的亡國之音求證。另外,還可專門考證《詩歸》中出現的校勘錯誤,為后人閱讀提供方便。我們可以研究《詩歸》的評點方法對后世文學、特別是民間文學的影響。
陳勇先生《王夫之對明代詩歌選本的批評——以<唐詩品匯><古今詩刪><詩歸>為例》[17]指出,王夫之對《詩歸》基本上是持否定態度的,批評《詩歸》理論上追求古人之真精神,而實際上卻淪入“猥褻曖昧”。這涉及到作品的創作和理論差距的問題,唐娜先生在《鐘惺<詩歸>文藝思想研究》第二章第五節中談到過[18]。筆者認為,我們可以結合時代背景,深入探討《詩歸》選入諸多艷情詩的原因以及歷朝詩派創作與理論差距的問題。
(三)從評點出發就選詩標準進一步論證
陳敏先生的《“靈”而“厚”的創作要求——從<詩歸>看竟陵派之詩論》[19]具體論證《詩歸》的編選如何體現竟陵派“靈”而“厚”的創作主張,以及通過概括鐘、譚的評點,了解如何“求靈致厚”。
綜上,新世紀以來,對于《詩歸》的研究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逐漸細化、深化,多從微觀的角度來切入,或梳理某類作品,或歸納前人的評價,或從鐘、譚的評點看《詩歸》的選詩標準等等,給我們之后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范例和方向。
三、《詩歸》研究涉及到的核心問題
(一)《詩歸》詩學概念辨析及文藝思想
邵吉志先生的《鐘惺詩學概念辨析》[20]辨析了“性靈”說與“性情”說、“性情”與“幽情”這兩組重要的詩學概念。劉建國先生指出“情物”、“清物”、“孤物”選詩觀念[21],劉宇、王澤遠先生則論證“真詩”的選詩標準[22]。陳敏先生的《<詩歸>與竟陵派的詩論綱領》[23]全面系統地闡述了“引古人之真詩”、“靈”而“厚”的創作主張、“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目”、詩為“活物說”和“幽深孤峭”這些詩論。
唐娜先生從鐘、譚的評點中所提煉出來的創作主張來研究竟陵派的文藝思想[24],這啟發我們可以運用文學批評方法來解讀《詩歸》,甚至跨學科(如地理學、統計學等)來解讀《詩歸》。
(二)竟陵派與前后七子及公安派的關系
前后七子高舉復古大旗,公安三袁則主張“獨抒性靈”,竟陵派在它們之后應運而生,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一部分學者認為,竟陵派對復古派和公安派都批判性地繼承,取兩家之長而避其短。周子瑜先生認為竟陵派糾正了復古派的擬古主義和公安派的一味趨新[25]。陳敏先生認為“鐘、譚以厚補救公安派之纖巧、細疏;又以靈矯正七子派膚廓的缺陷,在復古與反復古之間尋求詩歌發展的新徑”[26]。邵吉志先生認為竟陵派對公安派是批判性地繼承,他具體論證了從公安派的“性靈”說到竟陵派的“性情”說[27]。劉建國先生認為,“鐘、譚的靈厚說,是對公安三袁性靈說的修正和發展”[28]也有學者認為,鐘、譚雖認識到前后七子和公安派之短,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并沒能真正矯正前兩家。郭紹虞先生認為[29],他們“為要求古人真詩之故,強欲于古人詩中看出其性靈而已”,最終陷入“深幽孤峭”之境。郭先生認為,他們的詩只是“詩中一格”還有些學者只比較鐘、譚與其中一者。如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30]中提到的,論才情詞氣,鐘、譚遠在公安三袁之下;譚識趣幽微,不似公安派之叫囂淺鹵。他認為,鐘、譚是“有志未遂”,即實際創作中未能達到理論上的高度。對于《詩歸》,錢先生認為“每不深而強視為深,可解而故說為不可解,皆以詩句作禪家接引話頭參也。”
我認為,將這三者的關系進行系統的梳理,對于竟陵派和《詩歸》的研究是很有幫助的。
(三)《詩歸》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讀者接受問題
《詩歸》在在不同的時代褒貶不一,我們可以研究從明末到現在《詩歸》的讀者接受問題,從《詩歸》本身和時代背景探討原因。
另外,我們還可以整理一下,我們歷史上對《詩歸》的批評研究是否具有地域性特征,還有海外學者對于《詩歸》又是怎樣的態度和觀點。或者還可以從《詩歸》對前人詩歌的評價來探討前人詩歌在明末的讀者接受問題。
(四)“偽詩歸”問題
《詩歸》之后,又流傳著諸多假托《詩歸》之名的“偽詩歸”,如《明詩歸》和《名媛詩歸》。對于偽詩歸的研究不多,以張清河先生的《論<明詩歸>偽書的價值》[31]為代表,我們可以深入探討假托的原因及“偽詩歸”本身的學術價值,結合時代背景等了解“偽詩歸”出現的合理性。
四、對《詩歸》研究前景的展望
目前對《詩歸》的研究呈現出一個比較良好的態勢,不論是宏觀還是微觀上都做了不少研究,但仍存在著很大的空間。《詩歸》作為明清時期的一個“異端”,無疑能使我們從側面了解那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在相當長時期內,對《詩歸》的評價是貶多于褒,時至今日,我們要把握在為它“翻案”的同時,不能矯枉過正,要秉著不偏不倚的態度。相信通過不同的思維方式、考量視角、研究方法等,我們能得出更多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鐘惺著,陳少松選注,《鐘惺散文選集》,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8頁。
[2]同上第5頁。
[3]轉引自譚元春著,陳杏珍標校,《譚元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前言第2頁。
[4]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70頁。
[5]同上第571頁。
[6] 同[3]
[7] 周子瑜《從鐘惺<詩歸序>看他的詩學觀》,《西華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3期。
[8]《竟陵派與晚明文學革新思潮》,竟陵派文學研究會,武漢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
[9]同[8]
[10] 《甘肅社會科學》1986年第4期。
[11] 劉建國,《簡論<詩歸>選詩與評價詩人的標準》,《中國文學研究》1987年第4期。
[12]《荊州師專學報》1991年第1期。
[13] 同[10]
[14]《殷都學刊》2009年第3期。
[15] 《中國詩歌研究》2011年00期。
[16]《湘潭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1月。
[17]《船山學刊》2011年第4期。
[18]唐娜《鐘惺<詩歸>文藝思想研究》(2007年南京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19]《“靈”而“厚”的創作要求——從<詩歸>看竟陵派之詩論》,《濟南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
[20]邵吉志《鐘惺詩學概念辨析》, 《山東教育學院學報》2006年第2期。
[21]同[11]
[22]《<詩歸>的選詩與評詩》,齊齊哈爾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12年第1期。
[23]山東師范大學2000年碩士學位論文。
[24]同[20]
[25]同[7]
[26] 同[22]
[27]同[24]
[28]同[11]
[29]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
[30]錢鐘書,《談藝錄(補訂本)》三車精舍小澂精校,據中華書局1993年3月版制。
[31]《貴州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
作者介紹:施姝(1990.4-),女,福建云霄人,漢族,現為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09級漢語言文學(國家人才培養基地)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