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十二年

人們常說，十二年往往代表一個輪回。明月想，也許是這樣的。此刻，她正站在19樓的陽臺上，抬頭仰望城市的夜空，靜美如秋的夜空啊，天邊端然掛著一輪明月。

今晚，張明月剛剛度過了自己的24歲生日。就著清朗皎潔的月光，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姑娘——

那是一個12歲的姑娘，穿著白色連衣裙，穿著帶有蝴蝶結的小皮鞋，歡快地走在校園里。是的，她是有歡快的理由的。今天，她要代表學校參加全市初中生歌詠比賽，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歌詠比賽定在市教育局小禮堂，晚上8點開始，而她7點剛過就到了。她迫不及待地盼望比賽的開始，她們學校還是第一個出場，她幾乎要預見到比賽的結果了。一定是驕傲地拿了第一名，然后在老師的贊揚聲中捧著獎品，喜滋滋地回家。

來比賽的人漸漸多了，她看到了同班的徐妍，那是一個長她一歲的姑娘，身體已經開始發育，隱隱顯出青春期女生的嬌媚。徐妍顯然也看到了她，湊到她身邊，略帶羨慕地說：你今天真漂亮啊。徐妍的羨慕不是沒有理由的，她也想參加歌詠比賽，但是每個學校只選10個人，而她，不幸是第11個，也就是備選的。

突然，徐妍好像發現了什么問題，盯著明月的臉看了片刻，直到把她看得臉有些發燙。她不禁問：你看我做什么。徐妍略帶神秘地說：你沒化妝啊?那怎么上臺呀？

徐妍認真的口氣讓她吃了一驚。什么，老師要求化妝了嗎?為什么自己全然不知?她只好求助于徐妍：那怎么辦啊，現在化妝來得及嗎?何況，我也不會啊!

徐妍倒是很淡定的樣子，她微微地笑了，然后說：沒事，來得及，我幫你。她從隨身帶著的手袋里取出了一個小盒子。明月并不知道那個盒子叫化妝盒，只是有些木訥地看徐妍熟練地取出口紅、粉餅，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的東西。

徐妍把她拉到禮堂的一角，開始給她化妝。她感到有粉撲在臉上，帶著香氣。她的眼皮上，也被涂上了不知名的東西，眨眼睛的時候，會有細細的粉從眼皮上飄落。最后，徐妍開始給她涂口紅，那是一支鮮紅的口紅，一下下，涂在她的唇上。讓她覺得有點黏，有點涼，好像平日里吃的果凍。

終于，大功告成，徐妍完成了最后一筆，然后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嘴角浮現出笑意。她發現了徐妍的笑，略帶緊張地問：怎么樣，是不是沒化好啊?徐妍擺擺手：哪里啊，挺好挺好。禮堂開始調試燈光，一明一滅的彩燈讓她看不清徐妍的表情。

這時，離正式比賽只剩5分鐘了，領隊老師開始點名。

“張明月——張明月——”

她聽到老師喊自己的名字，急急忙忙走上去。還沒來得及應答，老師卻好像看到怪物一樣，大吼一聲：你咋弄成這樣了?!她有些茫然失措，不解地看看老師，再看看周圍，卻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在瞅著她笑。那是一種嬉笑，帶著嘲弄，幸災樂禍，好像在看舞臺上的小丑。

“你這妖妖艷艷的樣子，不用上去了，徐妍，你補上。”領隊老師用凌厲的口氣宣判了她今天比賽的結果，還沒上場，就要離開。

她看著徐妍輕巧地站進隊伍里面，然后大家排好隊，入場，登臺。她看著原本屬于自己的位置被別人頂替，舞臺的燈光照在他們臉上，年輕到無邪的少年的臉龐。

她只好轉身，去了洗手間。在那里，她對著鏡子，看到了一個女孩。女孩清淡細長的眉毛，何時變得濃黑而凌厲。女孩的眼皮上，灑了閃閃發亮的金粉，滿滿的，就好像《西游記》中孫悟空的火眼金睛。女孩的臉頰上，有一團不規整的紅暈，那是粉涂得太多的結果。而女孩玫瑰花瓣般的嘴唇，成了血盆大口，鮮艷的紅，灼灼的紅，肆意的紅，廉價的紅。

鏡中的女孩有些著急。她不是這樣子的，她亦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這樣子了。她伸手，想去摸摸鏡中的女孩，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玻璃。

她生氣了，額上爬滿了細細的汗。她伸手去擦，不想，卻帶出了眼睛里的淚。她沾了淚的手碰觸到嘴唇，掌心立刻顯出了淡淡的紅色，好像一枚小小的傷口。

她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禮堂，一直跑，跑到空曠的路邊。她抬起頭，看斯時的夜空，靜美如秋的夜空啊，天邊端然掛著一輪明月。

而月亮如果有情，會不會也在偷偷地哭泣?

不，不是的。月亮不哭泣，它只是靜默地照著大地，照著這個小女孩，那耿耿的溫柔啊……

她回到了家，父母問她，今天的比賽怎么樣。她只是微微地笑，然后說：很好啊。是的，很好，今天她是尚未出場即已離席的無聲的歌者，但她卻得到了最珍貴的獎品，一輪清朗的明月。

真巧，她的名字，也叫明月。

她并沒有生領隊老師的氣，更沒有生徐妍的氣，反而是后來徐妍刻意疏遠了她。她也沒有生自己的氣，12歲的她，第一次知道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并沒有對錯。在白與黑的交界處，還有灰色的存在，那是隱于內心的人性的底色。

她開始發育，拔節成長，變為嫻靜端然的少女，然后考上了重點高中，繼而是名牌大學，后來又有了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這中間，不是沒有困難和眼淚吧，但她都一一笑納。在繁重的課業之余，在瑣碎的工作間隙，在密不透風的人際網中，她總會想起，那個明月朗照的夜晚。

而今天，是她的生日。夜晚，她則想起了十二年前的自己。在記憶的通道中，遙遙地，她和那個小女孩打了個照面。“明月，你好——”而月亮如果有情，會不會也在偷偷地微笑，但月亮只是靜默地掛在幽藍的天邊，照著這個美麗的女生。那耿耿的溫柔啊，一如十二年前的那樣。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