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欄舊夢

我送常柔長公主棺殮回帝都的那一日，春風(fēng)落日皇城滿花絮，楊柳列次輕撫素幡，我偶爾駐足，回顧此刻悄無聲息躺在棺內(nèi)的常柔，想到的，卻是與此刻毫無相關(guān)的事情。比如花開落在她眼睫，比如良日沉入波瀾盡頭，而她，卻注定再也看不到。

我預(yù)料到的是這一路的沉默，我沒預(yù)料到的，是在皇城盡頭會見到他親臨。姜常胤，這年輕的帝王扶著磚木靜靜站立，經(jīng)年的歲月一層一層剝落，在他雙目沉淀，卻無絲毫光亮準(zhǔn)許透露。

我一直在想，從苦寒的北地想到這暖暄春日之內(nèi)，想，他應(yīng)當(dāng)說句什么話作為他與她睽違十年的開端。道別抑或道歉，他都遲了十年。

他遲了這十年。

一、

依照祖制安葬常柔長公主后，我入宮同常胤回稟多年監(jiān)視常柔公主的成果，一樁一件，用紙筆呈現(xiàn)，所以無須擔(dān)心遺漏。我無法保證他有否認(rèn)真傾聽，但是他靜默的情緒卻泄露他的想法，有關(guān)她的任何事情，他都愿意聽下去。

講至常柔久病過世前，他終于抬起頭，臉頰抽動，呈現(xiàn)出一個比落淚更凄愴的笑容。我懷疑自己看錯，我從未見過這個男人有任何悲容，慟哭抑或絕望，是從來不屬于他的情緒。他慢慢開口：“她死的時候，是否，還恨著我？”

在這悲風(fēng)漸起的宮室，他舍棄帝王一貫孤傲的自稱。以年少時代相同的方式，向我打聽有關(guān)常柔的所有事情。

我想了想，回答：“公主并未說過。”

常胤一笑，卻比絕望好不了多少：“阿姐性格平和，我同她相處這么多年，也未見過她有生氣的情緒。”

他說給我聽，又仿佛說給自己聽。又命人收拾我從前在東宮做伴讀時住過的寢殿。我行了禮，轉(zhuǎn)身離開，在即將跨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這隱在暗色陰影里的男子，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我想了想，決定告訴他。

“公主臨去前，曾說了這樣一句話。”我盯著他的眼睛，多么痛，她受過，我也知道這男人一定受得住，她曾宴饗的每一絲凌辱，憑什么容這男人毫不關(guān)己地詢問。我加深這痛意，在每一個詞語里：“她說，她從來想過，和您爭什么，包括這天下，包括這帝位。”

罔顧男人的神色，我轉(zhuǎn)身離去。在這久無人涉足，青荇橫行的漫長甬道之上，我聽到從殿內(nèi)傳來的訇然巨響，仔細(xì)分辨，那應(yīng)該是滿桌奏折被陡然掀翻于地的動靜，在那聲音的間隙，是壓抑的悲泣。

舉目，刺透烈日和斜云，我其實很想念，那些出現(xiàn)在我少年時代，澄澈清明的，他們。

包括常胤，也包括常柔。

二、

我以侍郎之子的名義在十六歲入宮為太子做伴讀，我首先見到當(dāng)年還是公主的她，那時她并未接受冊封，序齒為常，小字喚柔，而這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先帝之于她的喜愛已然超越對尋常子嗣的情感，在一次極偶然的機會里，我從常胤嘴里得知，他的皇姐常柔，并非先帝所出。

他漫不經(jīng)心地訴說，目光卻不自知飄向稍遠處一群嘻嘻鬧鬧的少女們。皇族子嗣多招名門之后為伴讀，為公主常柔伴讀的全是些年紀(jì)相仿的小姑娘，我不確定他看的到底是哪一族的少女，直至常柔清脆地笑了一聲，夾雜在這同齡少女低低的敘語內(nèi)，顯得更悅耳。他察覺到我細(xì)致的注視，別開臉，鎮(zhèn)定地同我解釋：“有只蝴蝶，飛過去了。”

我確信：“沒有蝴蝶。”

常胤用比先前更不容置疑的語氣確定：“飛走了。從皇姐背后飛過去的。”

福至心靈的剎那，我終于頓悟他那不自覺的一瞥，看的究竟是什么人。

常胤并不喜歡這名義上的姐姐，這是宮中閑暇之余最喜歡議論的話題。連先帝有一次也很驚訝地同我們提及：“真是奇怪，小時候常胤不是很喜歡小柔嗎？寡人還記得，那年小柔五歲，你折了桃花……”

后面的內(nèi)容我沒有福氣完整聽完，因為被惱羞成怒，滿臉通紅的少年急急打斷，這并非臣子見君王的禮儀，或許是他臉紅敗壞的模樣引得殿內(nèi)眾人不由得微笑，連先帝也隨之解頤，而微笑的背后，卻是他停留在虛空某一點似喜似悲的情緒。

我想，先帝或許是知道的，而常胤，也并非他所展露的那樣，不喜歡常柔這個姐姐。

比如他很喜歡同我討論上書房內(nèi)夫子日課內(nèi)容，我開始以為這是他收心斂性的標(biāo)志，后來才明白過來，因為常柔，因為這是他們一天除了朝昏定省唯一能相處的時間。

常柔的脾氣是皇族中少見的溫和，或許與她生而無母有關(guān)，在某種程度上，她遠比旁人能感知對方的苦痛和不如意。好像眼下，常胤如老僧坐定，不向姐姐施禮，她也不惱，只是微笑，轉(zhuǎn)頭以午時習(xí)課的枯燥艱深處向我詢問。我躬身，一一為她作答，直至她無惑。

自然無法忽視常胤漸漸沉下去的臉色，因為對答的內(nèi)容他顯然插不上只言片語。

在念書這一途上他并非沒有天賦，只是全然的疏離，這同他對常柔的態(tài)度倒殊無二致，展現(xiàn)出來的，全是漫不經(jīng)心的散漫姿態(tài)，也只有我知道，他背后為之付出的努力。那日書房清談之后，他似不經(jīng)意向我打聽常柔所學(xué)經(jīng)目，我如實告之。

自那日起，便很少見他踏出書房。常有宗族子弟前來邀請?zhí)佑我保凰敛豢蜌獾鼗亟^。他原本就聰明，加上用心，很快就有了在太傅面前展示的機會。我都記不清是怎么一個經(jīng)世治國的問題，只記得他流暢異常的回答和太傅贊許的頻頻點首。陪常柔伴讀的少女們含羞帶怯紛紛回首看這姜國的儲君，但凡與他目光相觸便有喜色上臉，仿佛姻緣錯落，這破天的富貴在他偶爾垂眸的瞬間已經(jīng)安定。

我含笑看著。常胤在太傅首肯之后施施然坐定，坦然側(cè)過臉，用再自然不過的方式掃過常柔所在的位置。

常柔也回頭看坐在我身邊的太子，目光掠過我身上……我僵了僵，悵然想，她所見諸人諸物多為精絕，大約是不會記得這曾在書房有過一席交談的少年吧。

內(nèi)中有房侍郎的小女兒拉住她的衣袖，也不知道在她耳邊說了什么，她雙頰陡然浮現(xiàn)紅色，且嗔且怨地瞪了那小姑娘一眼。

這疑惑很快得到解答。那天日課結(jié)束后，我隨太子回東宮，一個小姑娘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雙頰嫣紅，抽下腰上系著的香囊塞給常胤，也不待他有所表示，便又紅著臉跑開。

常胤呆了呆，剛想叫人喊住那女孩子。我估計以他素來的脾氣，多半是想把香囊還給對方，可等到常柔沿著甬道隨眾人出現(xiàn)后，所有情形得到了詭異的逆轉(zhuǎn)。我瞠目，見常胤不追，反倒怡然將香囊往袖子底下一塞。淡定轉(zhuǎn)身，故意提聲問我：“那姑娘，她叫什么？”

三、

說這句話的時候，常柔已經(jīng)走得足夠近。我有些明白他話中深意，正躊躇是否應(yīng)當(dāng)為他演完這場戲，卻聽到常柔清清淡淡的聲音，她雙眉微蹙，顯然有些擔(dān)憂：“她是兵部侍郎張先生的幺女婉儀。”這擔(dān)憂不見任何異常的情緒，只是單純地從他身上為整件事考慮，“可是婉儀已經(jīng)定了親。”

兵部侍郎，張格如，說起來也是常胤母妃家的姻親，這也是宮里多為人爭議的一樁事，太子母親的娘家盡戴兵戈，一族守山河，一族守皇城，倒是相得益彰。連先帝也曾似開玩笑說起，太子母妃，滿門殺氣。

而這玩笑話，卻令常胤母親張娘子惴惴不安數(shù)十日。

我悵然嘆氣，只盼這小祖宗遠遠離了這張婉儀才好。只可惜，常胤對所有反對常柔的事情都有天然的愛好，他不悅，聲音有些不耐煩：“不是還未結(jié)親，我同父親說一下，便是定了她做太子妃又有誰能奈何得了我？”

這草率的決定令所有人瞠目結(jié)舌，包括我，也包括常柔。我擔(dān)憂，是因為我實在清楚這倉促想法的初衷。那常柔呢？姜國民風(fēng)開放，婚嫁自若。更何況我聽常胤提起過，常柔并非先帝所出，那她呢，是否對常胤，對這名義上的弟弟……

我不敢想，因為我知道，我不配想。

這想法在張娘子的首肯下得到了遠比事實之初更快的發(fā)展。她聽聞太子屬意張侍郎家的小女兒，得了機會便在先帝面前提點。令所有人都吃驚的，卻是先帝同常柔一樣，堅決，且不可違逆的反對態(tài)度。

連去游說的張娘子也因這樁事情遭先帝怒斥：“常胤發(fā)瘋，你便也跟著一起瘋嗎？”

張娘子為此垂淚許久。我想，先帝之所以有這種反應(yīng)，實在是不清楚常胤為人，他承襲的泰半血液有王族高貴，另一半?yún)s是出生將門的堅忍和固執(zhí)。他對不準(zhǔn)許自己為之的事情，可以不顧萬分氣力抵達，我甚至毫不懷疑，他壓根兒不記得那張婉儀究竟是什么模樣。

這帝王同太子的對抗持續(xù)了一年之久，極少涉足的常柔為此卻成了頻頻往來的客人之一，一為勸說他向父親低頭，二為他同張婉儀的婚事。

無論哪一件事，都是他樂意見到的。我?guī)缀蹩梢月牭剑@少年，每一次在見到常柔時在心底微弱的歡喜。

這應(yīng)當(dāng)是極其美好的一幕，兩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并肩立在花樹下，唯天上流云，和腳邊落花有榮幸聽到此間對話。常胤俊朗挺拔，而常柔身形嬌小，相映成輝。

她憂心忡忡，他沉默不語。有不識臉色的宮人上來奉茶，他取了一盞，用杯蓋當(dāng)著，隱去一半狠狠瞪向那小宮女兇神惡煞的眼神，嚇得小姑娘一陣哆嗦。

年少懵懂如花開的年紀(jì)，而他不知道如何珍惜。這大把年華濫擲，他卻當(dāng)成了生生世世。很快張婉儀便被先帝送出了為公主伴讀的行列，那日完課后，她叫住常胤，想必是想把這消息告訴他，卻糾結(jié)著不知如何開口。

我見到的，是他正努力壓抑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可常柔卻并不是這樣看，我覺得她真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尤其在傷害人這件事上，仿佛有天然的屏障，在她心底把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區(qū)分開來。她斟酌著措詞：“婉儀……婉儀，她走了。”

常胤不由得低下聲音：“嗯？”。

常柔越發(fā)覺得難過，漂亮的雙目蓄著盈盈水澤，出于少女敏銳的同情，她察覺到這少年異樣的情緒，卻來不及發(fā)現(xiàn)她才是這情緒的源頭：“我知道你喜歡婉儀，可是，你們不適合。”她聲音清脆，如冰碎玉，“常胤，除了婉儀，你可以找到更好的太子妃。”

四、

他呆了呆，終于回過神來：“如此說來，還要多謝皇姐關(guān)懷了。”

常柔睖睜，而常胤卻不給對方反應(yīng)的機會，疾步離開。雖知道此刻任何欣喜的情緒都有背悖忠義，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從心底生出些許竊喜來。常柔有些惶然，拉住我的雙手，焦急詢問。

我安撫地朝她一笑，卻不預(yù)備將這一切解釋給她聽。少女微帶暖意的雙手毫不自知地覆蓋我的手背，而余生悠長，卻再也沒有一瞬比此間令人心折。我極力忽視她所給予我的細(xì)膩觸覺，即便因為常胤的緣故，我一樣很快樂。

那日常胤拖著我比了整整一下午的劍，他勝在快狠，師從將門更有股嚴(yán)整密繁的風(fēng)度。三十招之后，他挑開我手中長劍刺破空氣，精準(zhǔn)地抵達我的下頜。他微微揚首，冷靜道：“你輸了。”

我淡淡一笑：“殿下的劍術(shù)，越發(fā)精進。”

他頹然，拋下長劍擇地隨意坐下，微微氣惱：“你們從來不會同我講真話。”

他停了停，他應(yīng)當(dāng)知道，有人同他講過真話，卻是他永遠無法承受的后果。

后來的事態(tài)，完全違背了他的初衷。他用比先前更決絕的態(tài)度同這個帝國的君王對抗。所有人都以為他喜歡張婉儀，只是在人后，總能讓我注意到，他對著常柔長久的注視，悵然且沉寂。

如兩條逆行的線，他用不自知的方式，與她再劃開一道不啻天塹的距離。

我覺得，他在很多方面他與先帝有極其相似的情緒，比如他也會跟常胤一樣長久地凝望常柔，似乎想從她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我想，應(yīng)當(dāng)不止我注意到了這一切。至少還有張娘子，而她泄露情緒的方式，是她日漸衰潰的身體，和不意而起的疾病。

她病倒的確切時間，是常胤十七歲的秋日。

奄奄一息之際，她最擔(dān)心的，還是獨留在世間的兒子的婚事。她拖著病體去求先帝，先帝也不由得軟化語氣，卻不曾改變態(tài)度：“婉儀和常胤并不般配，強配在一起，不過是怨偶。”

張娘子垂淚，從來軟弱的模樣，因為久病更顯得如紙張般單薄。哭聲逶迤，經(jīng)年的悲憤屈辱終于宣泄：“陛下的心思，臣妾再笨還是知曉。常胤資質(zhì)愚笨，自然擔(dān)不了姜國的大任……公主又是陛下從小看著長大的……”

她未說完，便被先帝一記干脆利落的巴掌給截住。而侍奉的宮人，無不默契地愣了愣。因這帝王臉上，從未展現(xiàn)的驚怒表情。

他收手，卻未及時收回他瀕臨憤怒的情緒。他微微喘氣，暫時未下達任何激烈的命令，只是轉(zhuǎn)頭，冷冷地命人送張娘子回殿。

這一切，我從那些添油加醋的宮人們口中得知。常胤面無表情地傾聽，這十七歲少年已經(jīng)習(xí)慣掩藏情緒，更沒辦法如年少時，從他臉上一窺即知他任何心思。

比如他曾經(jīng)的思慕，比如他此刻的深愛。

我嚇退嚼舌根的眾人。皇家的事情不如尋常百姓，勸解更需分寸。我艱難開口，斟酌措辭。他反倒笑了：“怎么，我看著很需要人安慰？”

我謹(jǐn)慎地道：“陛下對您，是尋常父親對兒子的態(tài)度，絕不會做出……”那些話在我舌尖繞了繞，卻及時收止。

他只一笑：“可是他對皇姐，也是尋常父親對女兒的寵愛。”

我深看他一眼，卻不知道他話里的意思。

“皇家的事情，是不是很可怕？”他笑了笑，“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我和她，就站在了對立面。”

“阿景，”他叫我，目光深邃，有不可遏制的悲涼，“你說，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才不愿意我娶張婉儀？”

五、

這姜國的太子妃，是被他跪著求回來。秋日鮮見的大雨，澆了姜國皇城三日三夜不息，而他，便也在上陽殿跪了三天三夜。游說的人來了一撥去了一撥，我猛然意識到，這少年深沉的心機與皇城落雨一樣，已經(jīng)猝不及防降臨。

最后來的，是常柔。

我站得遠，并未聽清。對峙須臾，常柔猛然丟棄雨傘，掀起裙擺同他并肩跪在雨中，雨幕大而繁密，姜國遍地，寸土寸膚，無須遺漏，無須苛責(zé)。

這是他們的一場雨。

從一開始，我就奠定了旁觀者的身份。

只需熬得過，他便心想事成，從此張家盡入囊中，山河無憂，皇位無懼。那她呢，圖的又是什么。

那將徹底的惡與徹底的善隔絕得如此清楚的少女，她可曾想過此后風(fēng)雨飄搖，以及系于帝王身上縹緲如扶鳶的寵愛呢。

雨無絲毫減弱的趨勢。遠處間或有激烈的爭執(zhí)傳來，是常胤的固執(zhí)態(tài)度，和常柔的溫和勸說。

或許，從一開始，他并非別人看的那樣厭惡常柔，而她，也并非自己想的，只將常胤當(dāng)作弟弟。

而這尊貴如神祇的先帝，終于在下一次急雨來臨之前出殿。疾雨擊打，雖然他替她擋去大片，卻依舊無法幸免。

她伏地而跪，用少女的善良，感知這對父子間言是而非的矛盾，她終于不再叫他父親： “陛下，臣女叩謝，您十多年的撫養(yǎng)之恩。臣女此生何其有幸，俯仰間曾親臨這姜國無上榮耀，和您親手扶掖。”她虛弱無比，卻在先帝動容注視下如常微笑，“但是，太子，是您欽定的，也是這姜國，最完美無缺的繼承人。”

她從來都懂，這樣通透的一個人，無須將善和惡隔絕，因她心底有最純粹的愛憎。

先帝睖睜，長嘆，目光從常柔身上移到常胤慘白的一張臉上。幽幽望這連綿山河的雨城，仿佛一夜蒼老。

“寡人見慣了姜國二十年的風(fēng)雨，也身歷山河二十年改貌。”他嘆氣，目光透過層疊的雨幕，落地點是遠山蒼茫，碧綠蒼南，“也見慣了，這二十年的分離。”

直至常柔病逝那年，我抱著她靜靜坐在落雨的苦寒北地，窗外見不到一點綠意，重復(fù)黑灰蒼茫的塵土和天地。在她湮滅的氣息里，我倏忽想起先帝這句話，恍惚中有些明白，他曾這樣清晰地預(yù)示，他們從那一刻的分離，此后錯道，再無聚首。

我冷眼見張婉儀被平安送到東宮，也冷眼見著，他日復(fù)一日地長醉不復(fù)醒。張娘子卻有少見喜色，而我毫不懷疑，這分喜色有極大部分為太子根基的穩(wěn)固而歡愉。這宮里，從來便沒純粹的歡喜和悲泣，除了她，也就是她。

我為她難過。可是她還是來了，在太子大婚前一日，帶著一如往常的溫和。我想起醉臥殿中的常胤，想著他也未必愿意被她見著自己的醉態(tài)，便微笑同她解釋，太子身上有小疾。她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未出殿門便聽到內(nèi)堂有桌椅被絆倒，我與她同時回頭，正看清扶門靜靜站立的常胤。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除卻雙頰酡紅和通身酒氣暴露他曾爛醉的事實。

常胤笑了笑，點頭對她道：“皇姐。”

她一笑。

其后發(fā)生的事情，我并未親眼證實，只是依據(jù)想象，他們這一次并不愉快的見面。因為當(dāng)我聽到巨響趕赴殿中的時候正撞見我不應(yīng)當(dāng)見到的一幕。他緊緊禁錮對方，用男女天然懸殊的力氣，此前曾有掙扎，從她殘敗的衣物可以推斷一二，她雙目微紅，而他微微喘氣，在這曖昧的一幕里，他罔顧出現(xiàn)的我，只是盯著常柔，固執(zhí)地，一個字一個字發(fā)問：“你為什么阻止我迎娶張婉儀？”

常柔低下頭，一同低下眼底掩不去的悲憫：“常胤，你還是不信我，對不對？”

他擁有一切與帝王相匹配的完美品德，同時天生最深的恐懼和多疑。而父親渺茫的寵愛以及常柔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著自己岌岌可危的帝位。

可是，我也曾見證過，他深愛她的年紀(jì)。

在姜國荒涼的暮色里，我第一次感覺深入骨髓的悲戚，我此生何其有幸，經(jīng)歷過這對年輕人最澄澈的情感，也何其悲涼，親眼注視，他們錯過彼此，而最清明的感情，被慢慢覆上權(quán)力的陰影。

六、

張娘子病逝在她困頓一生的宮室內(nèi)，這喪事如利刃，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他將自己關(guān)在宮殿久不見人，張婉儀為此焦急，詢問我有什么方法。

而“常柔公主”這四個字只是閃現(xiàn)的瞬間，我頓了頓，終究沒說出口。

也是在這時候，東宮漸漸有匪夷所思的傳聞出來，說承德殿的張娘子死于非命。下手的，正是當(dāng)今最得寵的公主，常柔。他們說，先帝有意廢黜太子，改立新主，卻頻頻被張家羈絆，公主惱羞成怒所以下此毒手。

張婉儀嚇得臉色發(fā)白，跑來找我商量。我對這小女子的印象只停留在當(dāng)年塞香囊的記憶上，隔五年的風(fēng)月重新打量這精于人世的女子，不免冷笑。

縱然再厭惡，也不得不提點張婉儀幾句：“宮中此刻不太平，又逢娘子仙去，太子妃實在不應(yīng)隨意走動。”

張婉儀臉皮僵了僵，盯了我一眼，又徐徐笑了：“如果不是這東宮奴婢跟本宮講，你從小到大一直跟著太子爺，本宮都差點以為你是常柔公主的人了。”

這挖苦在我尚且能容忍的范圍內(nèi)。想起當(dāng)年先帝戲言“張氏一族，滿門殺氣”，我心內(nèi)一哂：“皇子公主本就是一家，何分你我？”

她被我噎了一下，憤憤地瞪了我一眼，帶著怒意轉(zhuǎn)頭離去。

這并不是適宜做一國之母的女子，這是我對她的唯一印象。我想起常柔和先帝，微微有些頓悟，他們?yōu)楹稳绱朔磳ΤＸ放c張婉儀成婚。

常胤自那日開始日漸消沉，我不清楚那些混帳話是否被他聽去，又不好直接試探，只得跟在他身后，在這狹小如斗室的東宮一圈圈地繞。

他停步在一株花樹前，注視腳底下碧波蕩漾，突然出聲，卻驚得我魂魄俱散。他問我：“你說皇姐他們，什么時候會動手？”

勉強才能遏制雙手的戰(zhàn)栗，我且驚且懼，絲毫沒察覺自己聲音的走樣：“太子憂慮，公主從未有過奪位之心。”

他淡淡一笑：“你倒是懂她。對了，你一直喜歡她？”

被人窺探的心事不容我感到窘迫，因為有另一種驚懼的感情令我如臨大敵，我雙膝發(fā)軟，聲音出乎意料地鎮(zhèn)定下來：“殿下圣明。”

常胤只是一笑：“我也是。東宮的人都知道，所以張婉儀才那么討厭她。”

我找不到他說話的本意，更覺得眩暈。他靜靜地注視離他最近的一株白玉蘭花骨朵兒，瘦削的英俊臉龐浮現(xiàn)與之相異的冰涼：“我在想，日后她若逼宮，不要把我葬在皇陵。我要一塊很小很小的土地，靜靜地，可以想她，也可以想想母親。”

隨后，大內(nèi)同時傳出先帝病重的消息。而這緊逼的局勢，便如姜國天氣，顛覆日月。

后來常胤要面見先帝，便點了我一道去。我渾身發(fā)抖，舉步維艱，直至在上陽殿見到安好的常柔時幾乎落淚。她卻毫無知覺，只是含笑看我，對著我們一行三人溫和地解釋道：“陛下染了風(fēng)寒，剛喝了藥睡下。”

張婉儀不語，折身環(huán)顧內(nèi)殿。常柔知她的想法，仍是微笑：“若太子妃急著見陛下，不如在外廳等一會兒，陛下醒了想必也想見見太子和太子妃。”

張婉儀面有喜色，而常柔終歸善良太過，寒暄片刻便起身離去。常胤靜靜地站在一側(cè)，面色冷寂，那一刻，他想了什么，那一刻，她又想了什么。此后的所有，生死睽違，他們想到的，又是什么。

那熟悉的無力感洶涌而來，我仰頭看姜國明暗的天色，終于悲哀地意識到，他們放棄年少時所有的純粹，從此不可抑制地走到了兩端。

上陽宮空曠且沉寂。雷聲轟然，扯破天幕，一半為陰一半為陽，亮光的間隙照亮殿內(nèi)三人神色各異的臉龐，同時靜止，如提在幕后的傀儡，倒影出來的，只剩下支撐血肉的枯骨。

內(nèi)殿有先帝虛弱的咳嗽聲，掩蓋在衣袍摩挲的低低聲響下，更顯得中氣不足。也同時暗示，殿內(nèi)不僅僅只有陛下一人在。張婉儀柳眉高高剔起，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陰鷙模樣來。

我靜默，而身后冷汗涔涔?jié)B透衣袍。而殿內(nèi)的聲音隔絕雨幕，沙沙傳來抵達每一個神色各異的眼底：張婉儀的怨懟，常胤的絕望，和我，無可奈何的悲涼。

他說：太子過于陰郁，不類帝王相……而公主資質(zhì)明朗，可堪……任。

雷聲遽然炸裂，伴隨檐下被疾風(fēng)擊打的鐵馬，更顯示此刻殿內(nèi)詭譎的沉寂，姜國積聚的變亂，已在風(fēng)雨之前轟然抵達。張婉儀冷笑出聲，打破此間冷寂：“太子之位，終究抵不過一個外姓公主。”

七、

自此我被張婉儀軟禁在東宮。等到我放出來已是三月后的日暮。我疾步狂奔，氣喘吁吁奔赴正殿，卻被告知太子不在。我冷靜下情緒，盡量克制自己微微發(fā)抖的聲音，問：“何處？”

最后在東宮內(nèi)湖邊尋到他，我不免悄然松了一口氣，最壞的事情還未發(fā)生，一切還來得及。緩緩行近，而常胤獨自痛飲，仿佛發(fā)泄，因我很快注意到他左手緊緊捏著一只慘敗的酒杯，而碎片刻入血骨，已然染紅大幅白袍。

可這痛他絲毫未覺。我覺得悲哀，在他面前坐下。他抬頭看我一眼，蒼茫半月的微光照亮他黝黑凄苦的雙眸，和同樣凄苦的笑意：“她的痛，我陪著她。她有多少痛，我陪她多少痛。”

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口干舌燥，逼近他。可是這么痛，痛到連開口，都會牽動所有細(xì)微的痛楚。我緊緊攥住他的衣襟，將癱軟成泥的常胤拽到自己面前：“你干了什么？你對她做了什么？”

常胤猩紅的雙眼抬頭茫然地看我一眼，自顧自地提壺痛飲，無色的水滴浸透他的衣襟：“我干了什么？我能干什么？你說公主無奪位之心，那她為什么千方百計阻止我娶張家女兒？還有我母親……”

我連聲音都在發(fā)抖：“張娘子因病而逝，并非公主所害。你最明白不過。”

他笑：“不過是一條命，他們想要，我便拱手送給他們。可是我死了，我身后張家怎么辦？我身負(fù)的，不僅僅只是這虛無縹緲的太子位。”

我俯身，緊緊盯著他猩紅的雙目，重新追問他適才的問題。常胤苦笑，在寂靜的一剎那，他終于放棄反抗，任由我狠狠將他掀翻在地上。在此前所有切磋中，我從來沒占過上風(fēng)，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實在不一樣。我拼盡全力，如潮水般洶涌的憤怒讓我在明白這一切以前已經(jīng)喪失理智，彼此仇視……再痛又怎么樣，能抵過她所受的分毫嗎？

他爛醉，渾身冰涼躺在這姜國盛世最蒼涼的月色下，蜷成出生嬰兒的姿態(tài)，逶迤出壓抑的悲鳴。

有聽到動靜趕來的奴仆，我冷冷環(huán)視眾人，隨意拭去嘴邊殘血，轉(zhuǎn)身離去。

可是到底是遲了。

我遲了這一輩子。

她斜蜷在公主閣外那結(jié)著槐槐深色的紫鵑花下，圍觀的宮人無一人膽敢上前，因這曖昧的現(xiàn)實，讓人對發(fā)生在常柔之前的所有事情有最難堪的猜測。

仿佛重錘擊首，我扶著花樹勉強站穩(wěn)。眾人見我來，竟默契地讓出一條通往她的狹小道路，而每一步，卻仿佛赤足踩在刀刃上，讓我無暇去分辨，他們最齷齪的句子，和最骯臟的猜測。

我走近她，俯身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她在我懷里動了動，清潔的雙眸停留在我面上須臾，想必終于認(rèn)出面前這瘦削的男子，是曾與她在書房有一面之交的伴讀。所以她會微笑：“是你。”

我閉上眼睛：“是我。”

她輕聲再問：“他叫你來的？”不待我回答，她已作答，“他已經(jīng)見到最想看到的一幕。”

未來接任帝王的人，無論在身體還是品格上，都必須保持與赤子一致的潔白。常柔似累極，用殘敗的廣袖，擋住自己的視線，低低對著我開口：“痛。”

這是我永生的罪孽，出現(xiàn)我余生所有夢魘。

血液的甜腥積聚喉腔一點，我勉強壓抑這翻滾的血意。將她抱得更緊一點，用額頭抵住她隔著衣袖的素額，啞著嗓子，卻說不出一句話。只能徒勞，緊緊抱住她，用僅剩的暖意，為她驅(qū)趕暗夜來臨之前，最后一點冰涼。

八、

齷齪的猜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傳遍姜國宮內(nèi)上上下下。淫亂宮闈，這是一樁連想象都會感到羞辱的事情，而常柔，卻閉口不提那個男人。

先帝氣急攻心，可這畢竟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他聽著她從小稱呼自己父親到如今，他視她為血脈的一部分，而剔骨之痛，給了這個年邁的父親最嚴(yán)酷的打擊。在大去之前，他下達最后一件關(guān)于常柔的命令。

她被褫奪公主所有封號和待遇，以最快的速度，被驅(qū)逐到荒涼的北地。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從上陽殿出來，迎面與常胤相見。對視和睽違，她擦肩而過，他駐足停步。風(fēng)和日麗的姜國在秋日終于有久違的微寒，風(fēng)聲颯颯而起，交織在他凝睇她緩步離去的最后姿態(tài)。我看著這一幕，想起的，卻是很多年前，他曾不為人知的窺視。

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容此山川見證這對年輕人最澄澈的時代，終于在雨后波瀾盡頭終結(jié)，虛化成他對著她背影低低的稱呼。他叫她的名字，而她決然離去。

先帝注視常胤入內(nèi)請安，悵然嘆氣：“寡人知道，你一直怨懟我反對你迎娶張家女兒。”

常胤垂頭，以兩字不敢作答。

他或許知道，或許從未知曉，可他凝睇與自己如此相似的兒子卻有如此了然的情緒，令人心驚，也令人悲涼：“可是你們并不適合。常柔性格溫順，資質(zhì)明朗，寡人一直想，如果她一朝做了這姜國皇后。寡人百年之后，也不至于如此牽掛……”

以從來的熟悉，我清晰察覺到，來自我身前伏地而跪的男子心中轟然碎裂的巨響。他維系太子應(yīng)有風(fēng)儀，紋絲不動，絲毫不見悲泣，絲毫不見震顫，而距離我最近的左手，遍布猙獰傷口的左手，卻在先帝那句話的終結(jié)，無意識地捏緊成拳。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常胤停頓了許久，緩慢抬起頭來。神色一如往常般鎮(zhèn)定，而迫人眉睫的悲愴，附著他所有神情言語，我近乎殘忍地注視著這略帶血色的一幕，任何加諸在他身上的驚愕，絕望，悲涼，都讓我有如報復(fù)的快意。

而余生幾十年，也再無悲喜來填補，他失去她的所有歲月。

此后，便如開始所述，我送她去北地。從此，再也沒涉足這皇城半步。

直到她死在春暮的寒風(fēng)里。

直到皇城來人，將常柔送回姜國。

九、

第二天，這年輕的帝王如常親臨天下，平靜得仿佛任何事情都不曾發(fā)生。而他的身體在常柔下葬之后漸漸不似往日，也有清醒的時候，命人請我過去，對話的內(nèi)容，仍舊是關(guān)于常柔的。

那日他精力稍好，與我對飲，提及年少時的事情有片刻歡愉。大半生都過去了，我們曾擁有姜國最鼎盛的富貴，卻抵不過此刻只能依靠回憶的貧乏。他頻頻飲酒，直至爛醉。我扶住他，提醒他：“陛下，您喝醉了。”

借著這浮起的醉意，他終于有膽量詢問那件隱藏十年，困擾他半生的問題，他茫然看我，眼中藏著一個膽怯少年：“那個孩子，后來如何……”

我看他。曾設(shè)想的千百種報復(fù)的話語在此刻終結(jié)，在他惶懼如幼童的眼眸中瓦解。我飲下一杯酒，將我刻意隱藏的真相，如實告訴他：“死了，死在去北地的路上。”

“公主認(rèn)為，這孩子是姜國的恥辱，”我平淡地道，“也會是您的恥辱。這孩子，從一出生，就承擔(dān)太多他不屬于他的東西……”

握著我廣袖的手掌無意識地收緊，清晰顯現(xiàn)盤踞其上的青色經(jīng)脈，撐著床榻的一臂在此時劇烈震顫，我低頭看清，他嘔出的紅色液體。

在劇痛之下，他神色幾近扭曲：“她恨我，她這是在報復(fù)我……”他喘著粗氣，安靜的上陽殿盡是他粗嘎的呼吸聲，這樣痛，可再怎么樣痛，她都永遠不會回來，“報復(fù)我此生孤寂，一生無子，她就這樣恨著我……她就算死，也不愿意讓我知道。”

我靜靜地看著這年輕的帝王的悲泣，熟悉的無力感隔著十年光陰重新抵達：“公主，她一直很感激，”我繼續(xù)說道，“您曾這樣深愛過她。”

在他錯愕震顫的神色里，我獨自離去。殿外斜雨微歇，遍地蒼茫起綠意，而身后男子的悲鳴漸起，如壓抑在雨后未出的良日中，令人察覺日復(fù)悲涼。恍惚間，我想起很多年之前，我也是沿著這樣一條道路入宮為太子伴讀，在上書房外遇見豆蔻年華的她，而她微笑的注視曾越過我，落在，我身后幾步遠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