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若許閑乘月

仲夏涅羅境，白芙蓉盈滿小西天，空山松間月色皎潔，林中溪水清冽。

滄海桑田，萬八千年眨眼過去，瀾西月每每回想，還是很恨當年把她拖出云綠之濱的少年。

云過九荒朦朧之地，九泉斗轉星移的一萬年，她再沒離開過夜忘川。

她伏在驅忘臺綠藤之下，忘川的碧水泛起她的竹屋，總是涼得心都跟著發顫。

這萬八千年來，她一直過得挺慘。

若問起為何如此慘，她總結了三大卷竹簡，寫到后來泣不成聲摔了筆墨。

總結出來，也不過是她瀾西月，實在是個性情中妖。

他如墨眉眼淡淡然一瞥，眉目成書，她便自此心心念念。

你說一個亙古萬年才出的一個如此霸道的女妖，怎么活得就這么不氣魄！

壹 碧水驅忘臺

這一年夏時，小西天那位懶得不行的帝尊葉流徵忽而一反常態，萬年難得一見大張旗鼓通知三界，將要大開涅羅境講經布法，排場盛大，做準備的童子拿著竹簡做流程，光是寫請柬就足足寫光了涅羅境半座山的竹子。

上古留下的碩果僅存的幾位帝尊要是提起來，除了葉流徵，都極有情趣，若是盛會邀了佛友仙家來訪，輕則觀賞些花花草草，珍禽仙獸，重則舞文弄武弄弄法術，再不濟也要搞點玉石古董，招來些女仙跳跳舞裝裝門面。

輪到小西天，小童子苦著臉將涅羅境搜了個遍真可謂窮鄉僻壤一貧如洗，只好請教主子。

葉流徵十幾萬歲的年紀，從古時好不容易活下來也沒什么大愛好，天天睡懶覺，日日閑得抽筋，此時斜倚了白羽孔雀，一臉諱莫如深，最后手指點著竹榻輕笑道：“賞花賞月太俗，要是非要賞……就賞我經世閣里那一卷眾仙前塵卷吧……”

什么是前塵卷，上至如來佛祖剛出生還是個胖娃娃時被豬拱得到處跑，下至新近的俊秀小仙其實是個好男風有龍陽之好的，記錄的極盡詳細，實在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天庭八卦好書。

此言一出，眾仙驚的驚，喜的喜，天庭一時又歡騰成一鍋粥。

眾仙家看得極重的一本密卷，葉流徵捏著眉間，可如此嚴謹的一卷秘史，怎么就偏偏沒有記載他葉流徵的只言片語。

怪哉！

十五月圓，涅羅境大開，白蓮盈滿小西天。

葉流徵斜倚著白羽孔雀夜過忘川境，親給閻王老子送一張請帖，煙霧繚繞里，深朱紅色的回仙草長滿驅忘臺，千萬孤魂野鬼鬼哭狼嚎一片。

清涼涼青竹搭就的驅忘臺上，赤著雪白腳站著一個穿著黑裙衫的少女，漆黑的鬢邊沾著一朵黃蕊的白花，微嘟了唇拿著正湯勺意態閑閑調一碗湯，對眼前一片，仿若未聞。

身邊的童子小聲地提醒：“主上，那就是地府孟婆婆。”

萬八千年不出涅羅境竟不知道，孟婆，竟不是老太太嗎？

一瞬間的失神，片刻后葉流徵又低斂了眉，童子知道這位爺許是又犯困了。

煙霧繚繞里，他眉宇皺了皺，修長的指尖輕掐著眉間，半晌問道：“她本名叫什么？”

童子回想半天小聲回道：“瀾西月。”

天地初開時，游于九荒朦朧之地，徜于四海云綠之濱，掌管眾生前塵意念的妖女，瀾西月。

他忽而微睜了眼：“那……豈不是一部活的前塵卷？”

童子拍手附和，是有這么一說的。

葉流徵抬了眸，信手擬了請柬，請孟婆婆小西天一聚。

白孔雀施施然停在驅忘臺，帝尊一步步走向那黑衣少女，親送上一紙請柬，正往粥里加皮蛋的瀾西月一抬眸，一雙黑白的眸子，對上眼前少年模樣的帝君，綠藤之下的一張小臉倏忽泛白。

下一秒挽著袖子將請柬直接塞進爐灶。

小童子趕忙擼著袖子往外搶：“婆婆你可知道你燒的這是誰家的請柬？”

瀾西月低著頭轉著凈白的手腕：“我管你是誰家的請柬。”

童子急得喝道：“我家主子可是……可是帝尊葉流徵！”

瀾西月抿著嘴角挑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緩緩對上葉流徵：“驅忘臺來來往往那么多鬼魂，喝我一碗湯就忘了前塵，據說葉流徵卻最愛替人牽姻緣，我與你家主子……還真是不對路。”

帝尊葉流徵，上古一場惡戰之后，幾位帝尊多給自己選了極輕閑的職責，偏偏這位帝尊躲在小西天的佛家地，閑著便拿著紅線結來結去，搞起了仙佛聯誼，素來最愛的，便是牽紅線。

葉流徵斜倚著白玉孔雀微瞇了眸子，緩緩道：“……窮鄉僻壤果然出刁妖。”

瀾西月扁著嘴指著驅忘臺上的地府印章，眼睛圓瞪：“白紙黑字的地府八品官員，你妹的妖！”

她素來，最討厭人喊她妖。

驅忘臺綠藤椅上，帝尊斜倚了白玉孔雀眼角緩緩掃過檐角已半殘破的紅色燈籠，繼而轉頭打聽童子：“地府八品？是多大的官？”

身邊的童子掰著手指頭念念叨叨半晌，看向瀾西月帶著幾分無奈不忍：“回主子，我換算了下，約莫是比我還小上兩級這樣子吧……”

帝尊低了細長的眸，手指細致梳著孔雀的白羽：“我雖萬八千年沒出過涅羅境，不過倒也聽說官高一品壓死人，”帝尊懶懶挑了眉，“不知道，在地府這么個地方，可還適用？”

瀾西月揮起湯勺，圓瞪了一雙眼：“葉流徵你什么意思？”

帝尊拍拍衣衫站起身來，淡淡然上了坐騎：“以帝尊的身份威脅你啊！”又帶著些困惑般，“難道我說得不夠明白？”

貳 深地流熙谷

一個天地初開便有了的女妖，在窮山惡水之下執著活了十幾萬年，多少總要有些能耐。

三日后，前塵卷在眾仙觀賞前忽而無影無蹤，葉流徵倚著白羽孔雀找到涅羅境外時，仙氣繚繞里，黑衣的少女蕩著雙腿賴在高可參天的盤古木上，帶著一臉小報復得逞的笑。

于是一向不怎么有耐性的帝尊一撇子扇過去，本是想將她卷到身邊的仙風，瀾西月一愣之下手一抖卻把前塵卷意外掃開，兩個人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地陷天旋。

風停時，高可參天的綠蔭木，燥熱難抵的溫度，瀾西月驚恐地發現：“這是深地流熙谷？”

帝尊微皺了眉，半晌肯定道：“是。”

“糟糕。”瀾西月苦笑，“前塵卷被你的靈力所激，我們進入它的幻境里了，若是不把這一段前塵經歷完，是出不去的。”

帝尊頗為困擾，半晌有些遺憾道：“哦？！那我明日就無法給那群笨神仙講《金剛經》了。”

瀾西月意外道：“帝尊，想不到你竟如此好為人師……”

帝尊搖扇子：“嗯，講了經他們才會獻師禮送上好吃好喝。”

“……”

深地流熙谷的植被都大多因為見得陽光少，多長的有幾分見不得人的害羞模樣，卻因為太過接近地心，空氣燥熱難抵。

瀾西月多年久居驅忘臺，寒意侵身，渾身總帶著幾分涼意，此時倒是用上了，幾米外就能看出她如一個移動的大水壺般冒著寒氣。

地火的火舌泛藍色淡淡光芒，很是好看，卻也因為這好看殺傷力更強了些。

帝尊葉流徵本是屬水的神，本身出生于佛家蓮花蕊中，水育而生，因而一生清清靜靜，此時頗有些耐不住燥熱。

走至后來越是深一層，越是燥熱，瀾西月雖不怕熱，卻因為自身太寒，此時寒熱相抵更耗靈力，深地流熙谷這個破地方，一直是為天庭重刑犯準備的粉身碎骨之地，此時走得腳都發軟了，尚且來不及尖叫一聲，一歪身直接栽向地面的地火叢。

葉流徵回眸的剎那，一個俯身將她堪堪攬在懷里。

瀾西月拉著他的手叫了一聲：“好險。”再看葉流徵眉間皺緊竟大有幾分不悅，臉色還有幾分微紅。

葉流徵將她擋在火后，低聲道：“靠著我走。”

瀾西月腳軟得只好靠著他，卻看他似乎眉頭皺得更緊。

瀾西月有幾分不好意思，很是善解人意道：“我這樣的體質，靠著你，冷熱交替反而更讓你難受了吧？”

小妖精腰肢纖軟，身上總帶著若有似無淡淡的杏子香。

帝尊淡淡然將她的腰攬得緊了些，眉頭卻皺得更緊：“沒有。”

瀾西月嘟了唇頗有些委屈：“你要是不難受，那你臉紅什么？”

良久，帝尊微微皺了皺眉，一本正經道：“我恐怕是……有些害羞了。”

“……”

低眉的黑衣少女細白的兩頰漸紅，指尖抓住葉流徵的衣角，半晌卻淡淡道：“最晚明日，我們會走出這里。”

“你來過這里。”帝尊意外地低下頭正看見小妖精抿緊的唇。

“一千年。”瀾西月看看地火肆掠的流熙地，輕聲道，“我曾在這個鬼地方待了一千年。”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一直走不出這鬼地方，一直等著有個人來帶自己出去，卻一日日失望。

深地夜夜艷火，寂寞到骨子里，難熬得心肺都顫抖。

若不是十惡不赦之徒，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妖孽不能被遣送到的流熙地，而她一待，就是一千年。

葉流徵轉頭不再出聲，他只是有直覺若是問下去，那答案，他一定不想知道。

叁 弧月當空

流熙谷走到最后卻溫度漸漸泛起寒意，越加泛冷。

倏忽，林中鳥驚獸走，葉流徵眼望著周身瘴氣：“孽障之氣？”

瀾西月咬著唇睜大了眼睛：“今日弧月當空？前塵卷被靈力沖擊時候遇到了弧月當空……孽障復活……”

湖水微皺，下一刻的“小心”還未出口，巨大的黑色迷團橫沖直撞而來，凄厲的笑聲不停。

葉流徵堪堪來得及將她攬在身后，以手捏訣，瀾西月在他身后軟著腳動不了，若他躲避必被傷及，若是硬碰硬接下孽障之力，他的仙力必與其發生巨大撞擊，身后的瀾西月仍然會被波及，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葉流徵將水象力量的淺藍色仙力發出，散去仙力，硬生生接下那倏忽而至的黑氣，他仿若未見，將她藏在身后絲毫不露。

熱浪拂面，下一刻身前的葉流徵靜靜悶咳一聲。

帝尊面色泛白，卻下一秒，反手將她攬在懷里用仙力為她護身，然后以手捏訣，回擊。

天崩地裂之聲如炸雷在耳邊綻放。

瀾西月幾乎是本能般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良久寂靜無聲。

“葉流徵！”瀾西月清醒過來驚慌喊出聲，手指剛好被他抓在手里。

帝尊長發拂地被她按在地上，一臉不解。

“我沒事。”帝尊微皺了眉，望著緊緊抓著他的瀾西月，半晌問道，“瀾西月，你剛才，是想保護我？”

瀾西月睖睜在當場，她睜大了眼總有那么幾分無辜天真，哪里有什么絕情孟婆的樣子。

帝尊心念一動，輕輕地將她帶到懷里，覆上柔軟的唇，輾轉纏綿的一個吻，緩慢溫潤。

傻了的妖精一把掐上帝尊的妖，卻被一只手將手整個包到手心里，迫不得已踢出的腳，被帝尊下一秒抵在墻上。

“被稱為佛法大家的天地楷模帝尊葉流徵原來這么無賴的嗎？！”喘著粗氣的瀾西月，憤憤死掐他的掌心。

“他們說我是天地楷模，佛法大家嗎？”帝尊一本正經，“他們竟然如此曲解我一介如此風流帝尊”。

“……”

孽障之氣已不見影蹤，帝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讓她靠在身畔。

良久，帝尊才施施然笑道：“據童子說當年你出世時候也是五彩祥云天崩地裂萬年孽障才化出你這么一個妖。怎么萬八千年，妖力沒什么長進，官級也只是一個八品？”

瀾西月低了眸豎中指：“天地初開時候你一生出來就是個帝尊，這都十幾萬年過去了，你不還是個帝尊！與你一起生出來的都成帝祖，大帝了，你呢？一級都沒升過，你就有多思進取？！”

帝尊摸不到白孔雀便手指慢慢梳理瀾西月的長長發絲，慢條斯理道：“我也不是不想升級，可是你想想……那些大帝，帝祖 ，如何都在何處。”

瀾西月一愣，掰著手指頭半晌道：“竟……竟然死絕了……”

帝尊緩緩總結道：“我恐怕是有些怕死，所以一向比較低調隨和。”

良久，地火又一次襲上來，帝尊本著乘涼的意圖，將瀾西月又緊了緊抱在懷里，很爽很涼快的瀾西月，帶著淡淡的七月杏子香。

睡得漸漸迷糊的少女忽而問道：“為什么不想死？”

葉流徵手指慢慢把玩她的長發，半晌回道：“我總覺得，我在找一個人。”帝尊低聲笑了笑，“而且還是個女人。”

瀾西月這萬八千年在地府工作壓力大，實在身體不算好，此時已經累得透支，滿臉疲憊，趴在葉流徵身上手指都懶得動一下，此時聽到八卦頓時抬起頭。

帝尊皺了皺眉，小心地將她攬回懷里，低頭嗅了嗅她的長發：“睡覺。”想了想又補充道，“雖然我低調而隨和，但是以后誰知道了帝尊怕死是因為思春，瀾西月你就死定了！”

肆 云綠之濱

再醒來時，瀾西月幾乎是睜大了眼睛，幾度失語，半晌才輕聲念道：“云綠之濱……”

“那不是你的出生地？”

瀾西月爬起身半跪著恍然大悟：“弧月當空孽障出世，我們誤入的，是我的前塵卷，葉流徵，我到過流熙谷，我半生都在云綠之濱，我們進的都是我的之前記憶中的地點。”

話猶未落，黑色的孽障之氣已至，云綠之濱天翻地覆，驚天的雷聲劈來。

葉流徵用仙力硬接下這孽障之氣的撞擊，天地凝注，他的仙力與孽障之氣膠著難解。

靈力與孽障之氣的撞擊將前塵卷一幕幕開啟。

雷聲漸漸不聞，葉流徵閉了目，眼前是屬于瀾西月的前塵卷一幕幕在眼前流過。

那是天地初開之時，那時的云綠之濱碧水石崖，山邊樹木濃翠欲滴，谷中清溪潺潺，碧水潭深，她從不知她還要有什么掌管三界前塵之類的責任在身。

云綠之濱和她瀾西月，都是萬年前塵往事里的孽障之氣慢慢修行幻化出的實體，而更大的可以為禍天下的孽障之氣就附在她身上。

她為妖的時候，也沒什么為妖的樣子，日日游蕩身上沒修行在，連個最簡單的訣都捏不上。

只曉得玩才是正經，綠樹茵茵，碧水泛泛，一過就是百年，弧月當空時，孽障之氣繞她周身。

瀾西月甫一出生時便知道，她與別的妖若是有什么不同，便是她從無原體，本就是孽障之氣化成，周身怨魔。

那一年，她在七月的梅子林里走出，跟著貪玩的猴子胡鬧，十指掀開一層白霧，看見一個白衣的青年，那是萬八年前，瀾西月第一次見到葉流徵，彼時的葉流徵尚且是個年幼的帝尊，白衫如雪黑發如瀑一雙鳳眼永遠半醒半睡，如此時一般不愛笑，也如此時一般懶。

缺心眼的女妖怦然心動，一雙大眼盈盈望著帝尊。

帝尊也果然是個實惠人，下一刻將小女妖攔手拎到身邊，輕聲舒口氣：“終于逮到一個人了，可會做飯洗衣？”

見色起意的女妖精抿唇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彼時，帝尊剛好因為犯困偷懶在路途上臨時興起睡了一覺，將自家的伺候的童子弄丟了。

她其實哪里會什么做飯洗衣，卻為了他能留在云綠之濱認認真真地去和那妖界里有名的廚娘豬伯學烹飪，為了洗衣服就犧牲色相去求碧水里的鯉魚精。

一雙小手燙了泡，又洗衣揉出了泡，她最后悔自己妖術沒學好的便是那時，真是笨得連凡人都不如。

每逢弧月當空，他白衣站在碧水之上，望月一望就是一夜，一掃平時懶惰模樣。

于是最后識破她萬年才出的一個孽障之身的妖，又剝了她一身孽障，也沒什么意外，畢竟觀察出真知，帝尊也是經過很多個弧月之夜觀察才得知，她就是那個他這次出涅羅境要掃除的孽障。

只是他不知，他一心要掃孽障那日，她一心做好滿桌菜肴，為他裁了新的白衣，嘟嘟囔囔對著空山一遍遍練習如何表白。

他以為碧水之上，他逼出她周身孽障，是為了她好。

可是云綠之濱，不過也就是妖界孽障幻化而成，破了她周身的孽障之氣，也便是天翻地覆了這云綠之濱。

瀾西月一掃平日膩在他身邊那畏畏縮縮的小媳婦模樣，碧水之上，寸步不讓，到最后大打出手，她的周身孽緣幻化成一本前塵卷，一本書其實是萬惡之源，動則翻天地覆。

葉流徵皺眉呵斥：“阿月，不許再鬧，你難道就想做一輩子的妖？若有一天這孽障你控制不住時，你可有想過后果？”

她低了眸，淚光閃閃，他原來，還是看不起她是一只妖。

可是她從出生就守著云綠之濱，雖然孽障纏身，卻從沒做過壞事，她舍不得云綠之濱。

他使出帝尊的仙力來，她被迫出手，卻引得孽障之氣大漲，脫離她的掌控，碧水之上她被孽障之氣左右得生死一線，他拼了全力作法將孽障困于前塵卷中。

碧水之濱一役，孽障被清后幻化做一本無害的前塵卷，他臉色慘白看她冷冷道：“若還是一意孤行覺得要做一只妖，便不要再跟在我身邊。”

小西天奴仆成群接他回家，她一身黑衣立在碧水之下，忽而閉目便眼淚簌簌。

云綠之濱已毀，碧水青山不復。

她只是沒想到，她一腔深情表白之日，卻是離別之時。

為妖笨拙的瀾西月第一次捏了一個訣，一個清前塵的咒語，但求他將自己忘得干凈。

天庭兵將與她大大出手，最后被迫入深地流熙谷，一待便是千年，她也曾后悔消了他的記憶，卻總覺得他厲害到那個程度，就難道真的解不開封印，真的記不得她？

是不是，記不起是因為從來沒有真的放在心上過。

一朝成別，以后的朝朝暮暮，如何生，如何老，各人自在。

出了流熙谷后的萬八千年，她棲身忘川境，碧水浮浮如當年云綠之濱，她著黑衣，熬一碗忘盡前塵的湯，若是她能知道該如何忘了他該多好？

可掌管眾生回憶的妖，如何自己才能不記得呢？竟原來，她唯一的那一點能耐，到最后也是罪孽。

那時她以為，從此后，天涯地府遙遙，此生長長，再不相見。

后來多年，懶惰的帝尊偶開涅羅境辯經步法，頓時三界蜂擁而至去學大佛法求大學問，天庭立案作為考題的辯題，有年輕人問起帝尊，當年云綠之濱的碧海之上，為何為了救一個女妖差點破了元神，可是因為佛家慈悲之心還是為了儒家以德報怨。

帝尊晃神很久，拿著佛經倚著白羽孔雀，喝了茶挑眉：“你們為何不猜我是看上了那女妖？”

眾仙：“嘎？這——”

涅羅境一片安靜，帝尊飲盡杯中茶，白衣的側影安靜，垂眸半晌忽而輕笑著一本正經緩緩道：“我當時，就是看上了那個女妖。”

白孔雀彎了脖子輕輕用喙啄他的指尖，十幾萬年過去，那個向來懶惰少見人的帝尊第一次看上去竟如此孤單。

他其實，記得為數不多的，也不過是那日弧月當空，皎月光灑了碧水濱，藍色天幕下她黑衣白膚，鬢邊一朵白花黃蕊，云綠之濱他遇見這般模樣的一個女妖。

他心里記得，他那時，很喜歡那個小姑娘。

而她是誰，為何而來，又為何而去？

他無從知曉。

童子飛奔而來報信，他端著空茶盞出神，童子說，主上，前塵卷……丟了。

在他的地盤動土，他信步涅羅境，路過白芙蓉盞盞，他站在山嵐之間，望她的模樣，只覺得再熟悉不過。

陸 涅羅小西天

一萬年，再重演一次，仍是逃不了這么一般境地。

云綠之濱弧月當空，前塵書孽障出世，幻境最后到達的地方竟然是云綠之濱。

她消了他的前塵，一躲就是一萬年。

他久居涅羅境，她便躲進驅忘臺。

他一心一意替人合姻緣，愿世上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便一碗湯斷了所有前塵姻緣，多恩愛的男女都自此形同陌路。

小西天雖看似窮鄉僻壤，他其實仆從如云，忘了前世沒有牽扯，安逸自如。

驅忘臺碧水紅花，九泉的陰氣和她的妖氣相沖，一鍋湯熬得要人忘盡前塵總是耗盡太多靈力，她日日要他人忘卻，自己卻一遍遍將前塵過往扎進心里一遍遍回憶。

葉流徵慢慢睜開眼，雙目帶著淡淡微瀾，緩緩轉過頭去望著她：“阿月，我想起來了。”

瀾西月抿緊了唇，大眼盈盈，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

葉流徵微瞇了眼，手指骨都泛白：“阿月，我那日只是想小教訓你一句，你怎么就消了我的記憶，你這樣……到底是在懲罰誰呢？”

葉流徵將她安穩放在膝上，輕輕撫上她的發：“如今我想起來了，你若問我怎么想的，我很心疼。”帝尊微微皺了皺眉，“阿月，我沒能懂云綠之濱在你心中如此重要，那時讓你那么難過，讓你獨自在流熙谷待了一千年，讓你在忘川一待就是萬年，我……”

他微低了頭，輕輕吻上她的額頭，忽而眼角溫熱泛紅：“我心疼得都快碎成片了。”

轟雷滾滾而至，紫紅色的閃電映亮了天際。

云綠之濱碧水反復，孽障之氣又強了許多，弧月至中天。

下一刻，帝尊將她護進仙氣罩中，以手做刃：“阿月，據說只要不用仙力殺了孽障之氣，就可以復原云綠之濱，你說要不要試一試？”

瀾西月驚恐喝道：“葉流徵你瘋了嗎？”

帝尊施施然輕聲道：“我還你一個家好不好？”

說完，帝尊原地將周身仙氣散盡，如一個普通人家儒雅青年模樣，一抬手確實佛家的手訣，孽障之氣被激怒，下一刻凝聚成黑云壓境。

瀾西月無語哭道：“你一個色狼仙人，使哪門子的佛家佛法啊，你那半吊子的佛法……”

轟天炸開的驚雷，野火肆孽，弧月亮成血紅色，天地渾然一體，那血紅色艷麗的寂寞，極致到沒有退路。

驚雷滾滾之下，大雨倏忽而下。

黑云消散，白衣的葉流徵了無生氣從空中緩緩跌落。

臉色淡然，雙目緊閉，唇邊一絲血線。

云綠之濱在大雨之下，漸漸不再是幻境，山青水綠，清溪潺潺。

尾聲

小西天的佛境里，她再醒來時，那個慘白已經無呼吸的帝尊正施施然在她身邊小憩。

“葉流徵！”幾乎沒有遲疑地攬上他的腰，被孽障折磨得半死的帝尊被雙臂勒得咳嗽出聲。

“阿月……輕一些。”

瀾西月半晌才小聲試探道：“這不是幻境，不是夢，你沒死？”

葉流徵斜倚了軟榻，刮她的鼻尖：“我如此一介帝尊，豈能那么沒能耐？如你一般不爭氣？”

“你怎么老說我不爭氣？！”

帝尊輕笑著擦去她眼淚鼻涕。

瀾西月被觸到逆鱗，小聲嘟囔：“你那時就說我不爭氣，養我還不如養一條狗。”

帝尊愣住。

瀾西月繼續控訴：“你還說我長得這么丑，帶著我真是丟光了你身為神仙的臉。”

帝尊裝傻：“這……”

孟婆婆憤怒地跺腳：“你說你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怎么撿了我這樣一個笨蛋侍女，你還說……”

葉流徵攬住小妖精往懷里帶，甚是抱歉：“……我那時還年輕，有時候愛講個把的傷人話，你真心不用都放在心上，你這樣愛記事兒的毛病真該改一改。”

瀾西月抿唇看著葉流徵頗好看的臉，內心憤憤，帝尊……帝尊你還要臉嗎？

帝尊此刻也頗有幾分赧顏，溫聲探尋：“我不是也說過很多好話？”

瀾西月頗有些憤憤道：“好話？你說……你說我好在看著還算個女妖，不必讓人以為你日日帶著我其實是個斷袖……”

“……”

瀾西月委屈嗚咽：“你那時從沒有說過你喜歡我，更沒有夸過我一句好話。”

帝尊將她抱回到臂彎里，半晌頗有些困擾道：“我那是嘴硬，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

葉流徵低了眸一本正經：“我以為我一個帝尊稍微清高驕傲些，你會比較欣賞我。”

“……”

“難道竟不是嗎？”

葉流徵微抬了眸，手指靜靜撫上她細白的面頰：“阿月，以后的年年歲歲，我只說好話給你。”

他笑起來最是俊朗無雙：“可好？”

小西天白蓮盈盈，萬年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