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站在宮門外,送上一個大大的笑臉:“你們皇帝陛下欠了我一筆錢,今兒是來討債的。”
侍衛大哥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進去傳了。如果我沒有在他鼻子下面晃一晃那塊玉牌,我猜他會直接叫人把我綁了扔進麻袋,一錐子一錐子打成肉醬,再拖出去喂狗。
像戲文里唱的那樣,玉牌代表著信物,信物象征著故人。只是我不太有把握,他還認不認我。
然后在御花園里,我見到了我的故人,一身龍袍的段千歌。
他站在雪地里,長身玉立,微笑著看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已經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在我耳邊低低道:“七七,我還以為你不愿見我。”
我埋在他的胸口,嗅著他身上熟悉好聞的杜若香,一邊癡癡地笑著。
后來我才知道,在趕過來見到我之前,皇帝陛下正在他寢宮外的長亭里,俯身捉著瑾妃娘娘的手,一筆一筆帶著她作畫。軟玉溫香半依在懷里,宣紙上綻出一朵又一朵妖嬈的梅花。
而段千歌也沒有絲毫想要解釋的意思,只是瞇起狹長的眼睛,溫柔地笑:“七七啊,你知道我的。”
跟這樣一個人扯上關系,算我心甘情愿。
這樣無力和無奈,卻是甘之如飴。
一
真不幸,我初見段千歌,是他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
三年前,苗疆。
段千歌站在一樹初綻的桃花下,背著一把長劍,自以為風華絕代清俊無雙地朝我微笑。剎那的驚艷過后,我也沖他“撲哧”一笑,然后十分坦然地看著他一頭栽倒在地,風流盡失。
我搖搖頭,把昏迷的人拖進屋里,一邊嘆氣:“你這個太子,做得好窩囊。”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爬滿了小小的毒蟲,黑的是蟲翼,紫的是皮肉。傷口翻卷,觸目驚心。
我替他拔了一宿的毒蟲,天亮時他醒過來。
“九離草帶入苗疆是大忌,更能吸引這竹林外桃花瘴里的千種毒物瘋狂攻擊,毒悄悄潛在體內,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發作。要不是遇上我,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哼了一聲,指了指從他身上拽下來的東西。
看到那個繡著花紋的香囊,他的眼睛驀地暗了一下。
后來他以一種平靜的語氣跟我說,那個香囊是他離開帝都的時候,他的王妹,當今三公主贈給他的。當時他還打趣,說這樣的東西要留著給心上人而非自己的哥哥。誰知道,從小玩到大的妹妹,竟都要置他于死地。
他黯然的模樣讓人有一點心疼。我拍拍他的肩,幽幽地說:“天家無骨肉,何況還不是一母所出。少年,振作點。”
我為他的傷忙了一夜,打了個哈欠就想去睡覺。只見榻上的人無比嬌羞地把被子擁在胸前,溫柔的笑容重新爬滿了臉:“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改日一定會報。只是,只是在下這副模樣,見不得人呀。”
我鄙視地瞪著他。昨個為了方便處理傷口,就把他那不知道多少銀子一尺的錦袍從后背“刺啦”一下劃成了兩半。冰絲制的衣服,非得織造坊最出色的女工才能縫好。我一個人住在這荒郊野嶺,又哪來的男子衣裳給他穿?
他一定是這么想的。
所以當我把一件灰色的長衫扔給他的時候,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時我的眼神一定很哀傷,怕他看見,當時就扭頭摔上了門。
后來段千歌在我這里療傷,住了一個多月。當他第一百二十次不懷好意地問我是不是在這世外桃源養過男人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打了他一個耳光,惡狠狠地告訴他,那是我的師傅謝長石的衣裳。
丹青圣手謝長石,我是他唯一的弟子。他教會我這一手天下聞名的畫技,教我用藥療傷,教會我所有做人的方法。然后他在一個雨夜閉上了眼睛,丟下我一個人孤獨地活著。如今他就睡在這片青青竹林的下面,如生前一樣安靜寥落。
段千歌意外地沉默,半晌才輕聲道:“原來我們都是可憐人。”
帝都里的爭斗我多少知道一些。兩年前,手握重兵的外戚葉氏因為謀反之名,滿門抄斬。皇后首當其沖,被賜白綾。當今太子段千歌,殺伐不足,溫仁有余,地位搖搖欲墜。各路勢力較量,暗流洶涌,腥風血雨。
“煩心事不提了,且就這短短一個月,嘗嘗神仙滋味也好。”他這樣說道。
水里有白魚,他瞧著高興就下去捉。魚滑溜溜地逃了,水花濺了一身。我“嘎吱”一推木門,把一條布裙笑瞇瞇地扔給他。他瞪著眼,寧愿濕漉漉地站著晾一整天也不肯將就。
我們爬上高高的懸崖去看晚霞。腳下很深的地方,瀾滄江在怒吼。他大聲問我敢不敢跳下去?我哼了一聲,嘻嘻哈哈地推了他一把:“神仙才那么傻!”
春意最盛的時候,段千歌站在竹林里吹著一支簫,真好聽。我在他后頭偷偷鋪開了紙筆。他一曲吹罷,我畫亦作成。頎長身影映著山水,比眼前的真人還好看三分。他大夸特夸了一番就伸手去拿,我仰了頭瞪他:“不給!我的畫在外頭多少銀子一幅你該知道。”
他笑得討好:“先欠著!有朝一日你入宮來取,至于銀兩,十倍奉還便是。”
至今我仍不知道,這筆債,到底是他欠我,還是我欠他。山中的時光像是一場夢,夢醒之后,墜入紛亂的紅塵。云譎波詭的宮廷之爭,他避無可避。
臨走的時候他伸手,溫柔地撫過我的眼睛。
“千歌,”我突然輕聲喚了他的名字,“你要記得,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輕信。”
段千歌笑了笑:“我自會留心。可你要知道,至少在這世上,你信我,我信你。”
他最終,沒有聽到我一聲嘆息。
轉眼三年。
先帝猝然駕崩,太子段千歌被擁立為帝,年號安平。安平安平,他先是平了幾個皇弟的叛亂,然后用雷厲風行的手段將反對他的勢力或安撫,或誅殺。而后歲月流轉,漸漸太平。
用段千歌的話來說就是,廟堂高處不勝寒,歌舞凄凄。慢慢地,他開始瘋狂地想念那個刻薄的女人,不止一次派了人去尋。可青青竹林里,人去樓空。
像一場云煙,過眼消散。
二
安平二年的冬天,我回到段千歌身邊。
當初送他的那幅畫,卻是真的沒了。段千歌登基后不久,景華宮夜發大火,那幅畫連帶著萬卷的藏書,燒得一點沒剩下。
“所以你就請人重畫了一幅,留個念想。”我盯著他書房里掛的那幅“贗品”瞅了半天,終于“嘖”了一聲,“可這畫得也太次了!筆觸碎了,線條硬了,顏色偏了,哪里比得上本姑娘……”
我擰著眉指指點點,段千歌一臉好笑地看我,突然俯下身去。
“留下來,”他說,“留下來可好?”
我沒有說話。
風忽地刮了進來,案上的一卷圖冊“啪”地掉在了地上。段千歌先我一步俯下身去拾,看見上面一頁一頁都是男子的畫像。筆觸凌亂得看不清眉目,卻有著同樣清落的風骨。
他的手抖了一下,看起來很傷心。
半晌他說:“就知道你忘不了他。”
我心下一跳:“你知道我畫的是誰?”
“我知。”
正默然相對著,書房外面突然響起了宮女帶著哭腔的聲音:“陛下!瑾妃娘娘在青鸞宮里跌倒了,胎兒可能會有危險,求陛下快去看看吧!”
段千歌猛然站直了,匆匆離開,臨走留下一個歉疚的眼神:“七七,你等我。”
我一個人站在書房里,嘴角牽起一絲悲哀的笑。
等你……等什么?
當年你可曾給我過承諾?沒有。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就像我為你作的那畫一樣。到頭來我們,也不過是隔著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女子遙望。
雪化開春的時候,大殿上宮燈高挑,歌女起舞,百官紛紛赴宴。
我看見段千歌高坐席首,榮寵最盛的瑾妃伴他最近。一身大紅宮裝,身子微微隆起,嬌嬌地依著身側的帝王。
我看見王公貴族們故作矜持地微笑著,觥籌交錯,像真的一樣一團和樂。
我笑笑,一個人坐在大殿的角落,執起了筆。
赴宴群臣像,這是段千歌交給我的任務。我以一個畫師的身份,遠遠地看著他們演戲。手邊的顏料盒都是鍍金的,我一筆筆,細細地描摹他們的臉。
這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可是,慢慢地開始有人注意到我,越來越多。最后當我把那一幅幾尺長的群像呈到大殿上展開,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各種各樣的目光集中到我的畫上,然后,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丞相的長子站起身,望向我的眼里有春水一般的波瀾。他當即請求皇上將我賜給他。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手也禁不住顫抖了起來。
我想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段千歌那樣陰沉的神色。
立時,一片死寂。
年輕的男子立刻倉皇地跪下,連聲稱罪。段千歌緩和了臉色,揮手,把席間最貌美的舞姬賜給了他。
我提著的心直到筵席散去才放下。正低頭收拾著我的畫具,一只手伸過來,力度之大,幾乎把我一路拖進了他的寢宮。
從未有過的暴怒,我被他一把扔到了榻上。他的臉那么近,近得我幾乎看不清。他的鼻尖抵著我的,我分明看到他的眼里泛上了水光,很亮。
“七七,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接受我。”
月上中天,里外都是那么安靜。段千歌居然哽咽了,那樣卑微,拋開了所有的驕傲,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撕下他堅硬的鱗甲。那一刻我死死地咬住了唇,生生地抑制住去抱他的沖動。
“再給我一點時間。畢竟,讓人接受已經有了一堆女人的你,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我努力地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著,一邊把他推開到一個看起來比較安全的距離。
“我把她們都休了。”他馬上說。
“如果你會,”我看著他漆黑的眼睛,突然微笑了,“那么你就不是段千歌。”
三
消息像風一樣地傳開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段千歌的新寵,恨不得排著隊來討好。
除了瑾妃。她又來我這里大鬧了一場。臨走時捂住了小腹,一臉慘白地癱倒。太醫說,又是動了胎氣。
“你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段千歌探視過了她,又過來找我,一臉輕描淡寫。
“我有嗎?”我撇撇嘴,“我只是覺得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憐。”
“你對女人都這么薄情嗎?”我手上的筆仍是不停。
“對。”他懶懶地笑,“除了你,七七。”
又來了。我揉揉眉心。他湊過來看我筆下的畫卷。藍色顏料勾勒出男子清俊的輪廓,正是段千歌本人無疑。
他挑了挑眉:“畫得不錯。我可是聽說這西域青金石制成的顏料,價格勝過黃金。”
“莫非陛下覺得自己不值這個價?”我冷笑道,“我畫師傅畫了滿頁,有人看得醋意頓起,而他自己的畫像又被燒得干凈。那我重作一幅又有何妨?”
他猛地抬起頭來,滿眼欣喜的神色。他握著我的手喚:“七七。”
柔情蜜意,一點一點,這樣讓人淪陷。他或許是真的愛我。可我,卻已經不能愛他。
我想,是時候去見一個人了。
我向宮人詢問靜月宮怎么走,他們個個一臉驚疑。也是,榮寵正盛的我連瑾妃都不放在眼里,為什么偏偏去拜訪那個已經被打入冷宮多年的蘇婕妤。
葉家滅門,取而代之的蘇家權傾一時。皇上登基之初為了穩固勢力才娶了蘇家的養女。后來丞相病逝,家族頹敗,這蘇婕妤便住了三年的冷宮。
宮里真有這樣的地方。窗邊垂下的是去年老死的樹藤,蜘蛛在腳邊懶懶地爬過,案上的水杯里,結了一層白霜。
“知道你會來,”陰影里走出一個白衣女子,瘦削清秀的臉,本該是傾城絕色。那一雙漆黑的眼睛卻顯得更大,更憔悴。“我在你身上聞到了青金石的味道。”她幽幽地說。
“還有呢?”我笑。
“還有朱砂、藤黃、琥珀、赭石、花青,‘墨魂殺’必備的六種顏料。以五行之術布陣,段千歌便是陣眼。”她閉上眼,輕輕嘆息道,“你還是不愿放過他嗎?”
“師傅最在乎的人是你!你忘了他是怎么死的了嗎?”我厲聲說,聲音干澀無比,“你忘了,我卻記得。”
“住口!”她美麗的眼睛里有著扭曲的恨意,“謝長石他真在乎我,當初又怎么會拋下我,卻為你喝下毒酒!他在乎我?哈!”
她捂著臉,淚水大顆大顆地滑落。
可她愛的人是段千歌,那么愛。所以她拼了命要阻止我,我不能容她。
離開之前我靜靜地說:“苗疆的神木可以引來天上的雷火,這是師傅教我們的。段千歌登基的那一年,你用這個法子毀了那幅畫,壞了我最初的計劃。那這一次,我便用同樣的法子……”
她在我身后幽幽地笑了,笑得我心下冰涼冰涼。
安平三年的春天,又是一個電閃雷鳴之夜。靜月宮忽地起了大火,火勢甚熾,又在偏僻少人的角落。待到宮人提水去救,一切都晚了。
我在那一片廢墟前站了許久,清晨的風刮起片片灰燼。段千歌在身后為我披上長袍,淡淡地說:“別看了。天冷。”
我笑笑,任他握住自己冰涼的手。我說千歌,你還真是個薄情的人呢。
四
蘇婕妤死了,日子仍像水一樣靜靜流過。這就是宮里,榮耀頂處萬人追隨仰望,一旦跌了下來,就再也沒有人記得。
瑾妃還是一直盯著我。借著一天賞月的當兒,她坐在我身邊恨恨地壓低聲音:“別以為皇上袒護你我就不知道,蘇婕妤死前見的最后一個人是你。”
我放下手邊的茶,微笑著說:“還請娘娘好些保重身體啊!”
她的臉刷拉一下變得慘白。
漸漸地,一病不起。
因為有些事情已經不像蘇婕妤的死那樣,能夠掩在這重重宮闈之內了。
寒食節的早晨,德高望重的趙太傅在房中被人發現,已經沒了呼吸。
五天以后,北靜王在郊外打獵時突然從馬背上跌了下來,薨了。
又過了三天,何御史剛剛走出皇宮就倒了下去,暴斃。
……
段千歌動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去查,卻什么也不能查到。
人心惶惶,不知道下一個死去的會是誰。
死了第七個人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回到熟悉的苗疆。
流水繞荒村,村外有桃林。風起時桃葉沙沙,宛如低吟。我看見師傅瘦削的背影在林間,疏離清雅,絕世風華。
“丫頭,桃花酒易醉,不許多喝。”這般溫和,帶著淡淡的責備。
“丫頭,今晚想吃什么,蜂蜜配白魚?”這話里帶笑,有些寵溺。
“丫頭,用我教你的技法把這棵桃樹畫一百張,不許重樣。”這算是最嚴厲的。
……
因為是賤妾生的孩子,母親又早逝,我在家里就像深宮里的蘇婕妤,注定被所有人遺忘。十年前,好心的師傅帶我這個累贅跟他一起去遠游,在苗疆,給了我一個家。
深紅色的桃花酒突然彌漫了整個夢境,桃花一朵朵枯萎了,漫上無邊的血色。
那一天,我沒有去刑場,在我全部的親人被斬首的剎那我都沒有哭。可是師傅,那個能把灰衣穿得一身清落的男人,臉色蒼白如紙,深紅色的血從他的口鼻中不斷地涌了出來。我的淚水瘋狂地砸下,而他還在笑,笑得好艱難:“丫頭,我希望你活下去。”
恍惚間,耳邊又響起段千歌低沉有力的聲音:“至少在這世上,你信我,我信你。”
暗夜那么長,可恥的眼淚沒人看見。當年牽扯此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我卻毫無暢快淋漓的報復感。仇恨的火焰,漫天的冷雨,把我的心寸寸撕裂。
很快這宮里就會變得平靜,然后再次動蕩。這一次,注定血流成河。
因為下一個莫名暴斃的人也會是最后一個。他是,段千歌。
五
滿月之夜,他來找我。處理完一天政務的帝王,眉眼有些疲憊卻依舊溫柔。我們在一樹繽紛的桃花下坐著喝酒。紅綢落地,清甜的酒香隨之彌漫了整個月夜。
“我還記得在苗疆養傷的時候,你用新采下來的桃花釀出的酒,我只喝了一口,就再也沒忘過。這些年在宮里,也總忍不住請人釀了來喝。”
“這幾年我累得很,整日殺伐決斷有什么好?不如在苗疆蓋一間屋子,看花、吹簫,雨停了就去后山挖竹筍烤來吃。聽瀾滄江的濤聲,去懸崖邊上看晚霞……”
他一抬手,仰頭灌了下去。
“七七,就這么一直醉著,該有多好。”
段千歌眼睛里盡是朦朧的神色。但我知道,他沒醉。
風吹在人臉上,憑空多了些凜冽的冰涼。
“你就……這么恨我?”他的臉色漸漸蒼白,酒杯“哐當”落地。
“你終于知道我是誰了?”我慢慢地吞下一口酒,真澀。
“葉家的人……當年不是全死了嗎?”他直直地盯著我。
“我叫七七,葉七七。”
“趙太傅、北靜王、何御史……”這些名字一個個地說出來,夾雜著多少清晰刻骨的仇恨,“還有你,段千歌!”
段千歌并非表面那樣溫和無害。當年葉氏謀逆,是他聯合上面那些人親手陷害。因為只有扳倒皇后,三皇子地位動搖,他這個庶子才得以被立為太子。葉氏這顆釘子一除,滿朝再也沒有人對立儲一事質疑什么。
一箭雙雕的代價,是我全家一百一十口人的性命。后來清查漏網之魚,尋到了苗疆。師傅為了救我搶先一步,喝下了那杯原本屬于我的毒酒。
兩年后,我在苗疆見到段千歌。
師傅曾經說,我是個說謊不皺眉頭的家伙。一開始,我想直接殺了他就好了。可是師傅沉睡的那片竹林在我眼前靜默著,家人冷漠的臉在我的記憶里,模糊不堪卻依舊真實。
當年陷害葉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師傅留下來的一屋子圖卷里,我找到了上古的迷陣——墨魂殺。
畫技高絕的人,按圖卷所示修煉特殊的手法,然后用青金石、朱砂、藤黃、琥珀、赭石、花青六種顏料,繪制栩栩如生的人物畫像。畫像集齊,秘陣開啟之后,所畫之人就會接連暴斃。
我在苗疆替段千歌畫的是第一張。可是后來被蘇婕妤察覺,給燒了。
青金石中原稀缺,我去了西域才收集到了足夠多。然后我以畫師的身份入宮來,給我的目標們畫像,一個都不放過。
我最后能做的,也不過是在段千歌的酒里下了一種迷藥。“墨魂殺”一旦啟動,陣中之人接連立斃,而段千歌作為陣眼,最后發作起來卻是要承受整整三天萬箭穿心之痛的,我不愿他死前那樣痛苦。
說到底,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里,有多少是演戲,又有多少是真心。倘若師傅在世,定會驚異我的毒辣。
眼前的段千歌亦是。他就那么一直一直看著我,眉眼冰涼。
“因為我,你全家被殺。全家一百一十口,都比不上一個謝長石嗎?”他滿目哀傷。
原來,他最耿耿于懷的竟是這個。
“往日的事不必再提。你輸了。”我閉上了眼。明天,就再也沒有這權傾天下的帝王了。
“不,輸的是你。”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站了起來。
憑空一個哆嗦。
我的瞳孔不可置信地縮緊,盯著長亭后面走出來的女子:“蘇婕妤?”
白衣絕美的女子在月光下靜靜地看我,笑容嘲諷。
是了。除了師傅,她曾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葉七七再心狠,也不會因為她知道我所有的計劃就真的殺了她。
靜月宮的那場大火,我將她打暈送出宮外。可是我走后,她卻被段千歌的人截下。
她愛段千歌如此,或者說她恨著我師傅謝長石。以至于,不待段千歌逼問就說出一切,包括“墨魂殺”唯一的破解之法。
一如我為了師傅,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他。
蘇婕妤站在段千歌身邊,離我那么遠。遠得……我都記不清楚她原來的名字是什么。
我只知道師傅把我從葉家帶走的時候,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她。我們一起,游遍天下。
她不是他的徒兒。謝長石看向我時眼神溫和,看向她時,卻是那樣隱忍溫存。可是那一天,朝廷追殺葉家余孽,師傅拼死護我躲過了追兵,卻沒能顧得上她。
她跌在兵荒馬亂中間,成了俘虜。蘇家人看中了她那絕色的容貌,就把她收為了養女悉心培植,最后,送進宮來。
“我知道你恨他,”我說,“可他是愛你的,只是他不說,從來不說。”
知道真相,大概是在我無意間看到了師傅案上的一卷圖冊之后。滿頁都是同一個人,筆觸紛雜得看不清眉目,卻有著同樣絕美的風姿。
畫得,那樣用心,那樣用情。
他看我的眼里時常有著愧疚和憂傷。他不說,我也不說,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個秘密。
后來追兵到了苗疆。師傅以一命換我一命,卻非以愛之名。我知道他累了,只因此生全部的愛,都給了那個他因一念之差,就將終老在深宮里的女子。
我說一句,她就顫抖著后退一分。
“長石,長石……我對不住你……”她凄凄地笑著,跌跌撞撞,不知道什么時候拔下的簪子忽地刺進了心臟。桃樹下,開出大朵大朵深紅色的血花。
我失聲痛哭起來。早知道是這樣……我寧愿瞞她一輩子啊!
段千歌真是薄情啊!他看也沒看地上的女子一眼,緩緩地抬起了手——
有什么東西在亮。那是暗夜里匕首的寒光。早已埋伏好的禁衛軍朝我逼過來。
“七七,有些錯一旦犯下,就再也無法挽回。你,我,都一樣。”死的都是朝中重臣,加上弒君未遂。我不死,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我早該知道,在他心里,到底還是天下重上三分。不然,他不會把我扔在苗疆三年,不會不擇手段地擴大他的疆土,也不會把一個又一個他不愛的女子娶進宮來。
他突然低低地嘆了一聲:“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想要這天下嗎?”
六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段千歌還是一個失勢的小皇子。朝中傾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著被貶謫的叔父下了江南。那時江南戰亂,青青的楊柳岸上,看見一路散兵沖撞而過,哐當撞倒了人家的畫攤子。
精致的水墨暈開,宣紙在地上爛成了一團,攤子后頭的小女孩嗚嗚地哭了起來。
少年沖過去,從兵荒馬亂中扶起她,順便擦掉她鼻子上的墨汁:“別哭。”
小女孩抬起頭來,鼻子眼睛都哭得皺成了一團:“這些都是師傅的寶貝,現在居然拿出來賤賣,就是不讓阿音餓肚子……他們、他們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
“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戰亂會消失,天下會平定,你會住上舒服的房子,不再餓肚子,不再受人欺負……”少年語氣亮亮。阿音嘴角一彎,淺淺地笑了。
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身后走來了另一個灰衣少年——
“師傅!”
段千歌想,那就是他第一次見謝長石了。那個時候,他還那樣年輕。
“七七,我都一直記得。”他盯著我的臉,“一直記得。”
我愣在原地,心像被巨石狠狠碾過。
我想起他趴在榻上狼狽的模樣。想起我們一人抱著一個酒壇子,苗疆的夜里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想起他哽咽地抱著我:“七七,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接受我?”
我又看見冷漠的五毒俱全的他,一步步登上帝位,踏著腳下森森白骨。那里有我的師傅,我的家人,他們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搖搖頭:“有這回事嗎,我不記得了。”
閉眼,任侍衛把鐵索拴上我的手我的腰,再也沒有去看面前段千歌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這輩子,也沒有感受過那樣深刻的絕望。
七
“姑娘,該上路了。”老獄卒遞過來一杯鴆酒。
我向他要了一張宣紙,擺手請他出去。然后低頭嗅了嗅那杯酒。深紅色,居然還是桃花清甜的味道。
一飲而盡。
段千歌說起很多年前那個楊柳岸的時候,我終于想起蘇婕妤本來的名字是什么。
我要怎么告訴他,我不是阿音。那一天我們兩個想試試師傅教的易容術,就互換了容貌。我要怎么告訴他,真正的阿音沒有等到他說的那個盛世,就被他打入冷宮整整三年。然后,死在了真相揭開的這個月夜之下。
就死在我們的眼前。
毒藥終于開始發作了,真疼啊,真要命。
我就跪在那張幾尺長的宣紙上,深紅色的血不斷地涌了出來。
千歌,我是真的很想與你看盡山水,直到白發蒼蒼。可是血海深仇橫在中間,將一切可能盡付虛妄。
只可惜,我已經不能陪你走完這條路。我送你江山如畫,因你想要這個天下。
尾聲
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帝先是隱忍不發,穩固了朝中的勢力。然后,雷霆手腕,兵刃立起。
不過十年光景,攘攘天下,盡付囊中。
夕陽靜止在大殿前。老太監顫顫巍巍地候在一旁,看著皇帝像往常那樣,輕輕地撫上一幅數尺寬的畫。
良久,聽得一聲嘆息。
他不忍想象,當身體里的血全部涌出的剎那,她是以一種什么樣的力量,以手代筆,以血為墨,絕命潑灑……當他趕到天牢的時候,看到的只是她冰冷的尸體,以及面前的一幅血色江山圖。
沃野千里,莽莽蒼蒼。
“十年后的今天,燒這天下的版圖給我。”那是她在畫上,留給他最后的一句話。
十年過去,那血色江山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經真正地臣服在他腳下。江山如畫,徐徐展開,卻是滿眼空空蕩蕩。
火光燃了起來,火舌舔著碎屑,把那些漫長到虛無的歲月寸寸吞沒。
“七七,這是你希望看見的嗎?”
一聲嘆息。一生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