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時皆假大也。假，大也”

眨眼間，陽光由金黃的絲絨變得肥肥厚厚，走在太陽底下不一會兒就有些燥熱。立夏后，陽光開始走向飽滿。

“立夏不下，旱到麥罷。”“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掛起。”這兩句農諺，意味著立夏有雨就有好收成，所以我不再為一早濃重的云彩會影響拍照而不高興，草頭的露珠兒晶瑩瑩地陪伴我開心。

門外無人問落花，綠色冉冉遍天涯。其實，花還依著農事的秩序次第開著，但綠色由油綠轉向翠綠，特別是枝頭的綠箭，明亮亮地竄向天空。比較而言，這個節氣，綠以主色調襯托了花色的淺淡。

花色確實淺淡了許多。槐花白生生的，一嘟嚕一嘟嚕地跳躍在枝葉間，是艷艷的白。香菜的花是星星點點的白，無論花枝的粗細長短，傘狀花序平展在同一高度，很規矩。麥子的花更是小和碎，白中透出黃，附著在麥穗表面。

不過，這些細小的花都彌漫著濃厚的芬芳。槐花的香味帶著脆脆的甜，在槐樹下走過，身上會被這安逸、怡人的香甜輕輕覆蓋。香菜的花很文靜，稍一碰觸，新鮮的辛香沾染衣衫。麥子的花近乎沒有，伴著穗子的抽挺而努力吐香，體貼地表達愛，直到顆粒飽滿。

我一直不明白很多人引用的泰戈爾《飛鳥集》中“生如夏花”的具體含義。羅蘭寫過這樣的話：“春花開放是因為風的溫慰，那么夏天的花就是由于太陽的激發了。”還有樸樹的歌《生如夏花》：“驚鴻一般短暫/如夏花一樣絢爛/我是這燿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想著聽著，再品品席慕蓉的《美麗心情》：“生命是一列疾馳的火車……所有的時刻都很倉皇而又模糊。”看看眼前夏天才開的花，是不是因為錯過春風而披受濃烈夏陽，所以表達得匆促或者悲壯？這樣想來，空氣中的芬芳竟有著穿透歲月的凄美！

還是走在多次經過的地頭，麥子都在灌漿，渾身上下膨脹著墨綠色。這些年來，我越來越關注麥子，關注北國的冬小麥。她們在這個時候都抱上了孩子，如同抱住自己醞釀了近半年的詩歌，每一個字都被風雨吹洗得干干凈凈，一排排地等待檢閱。從《詩經》到漢賦到唐詩到宋詞到明清散曲，她們就這樣走來，或飽或秕，關乎農事和民情，關乎饑飽和哭笑……麥子，是讓敏感的心靈流淚的植物。而淚，是沒有顏色的血，是世上最純凈的水。

“立夏三天遍地鋤。”農人小心地走進田間，拔些野草，包括燕麥。他們樸實地嵌進大地的詩行，為麥子們增添了注解和韻律。他們用目光和手同麥子說話，如同撫慰自己的孩子。他們看著生病枯黃或地頭被碾壓而死的麥子，目光里滿是悲憫。

地頭有不少艾草，蔥綠，葉子圓潤如嬰兒的手掌；風吹過來，翻出背面的灰白。再有一個多月就是端陽，我們俗稱的“五月端午”，長得又高又大的艾就被割下來，插在門首，以辟邪氣。還有茅草，一針一針的葉，長得歡呼雀躍。看著這些，一些舊日的氣息很容易地包圍了我。我想起少年放牛時，茅草的芽錐頂撞腳底的感覺，癢癢地疼。

我蹲下身子，認真地看著支撐著一切的大地，組成大地的土壤，它們如此卑微，卑微得如此堅強和堅定。螞蟻們匆匆忙忙地跑著，招前呼后。葛扒皮的草尖上挑著露珠，似乎有雨蛄蛄在泥土中低唱。不遠處，蛙鳴很真切，一聲一聲，有點柔軟，我的心再次淪陷，深入一段平靜和安寧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