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青年藝術家如伺具備對“當代”的敏感性,而又不失被圖像化日益消解的繪畫性,是畫家在通過藝術創作來觀照世界時不得不面對的一個重要問題。油畫的當代性與繪畫性具備著個體生命體驗與文化審美的雙重價值向度。青年藝術家黃震顯然思考了當代繪畫中如何平衡觀念先行與繪畫性的關系,即如何完成藝術門類間的拓域與融合,又避免繪畫性喪失問題。在此一層面的思考中,其創作呈現出以清晰的繪畫語言承載觀念的面貌,尤其是表現主義造型語言與德奧系繪畫中的裝飾色彩整一的融合交匯,達成豐富的視覺效果,令人過目難忘。當然,其中我們也不難看出席勒的線造型與克里姆特式的平涂色彩對其繪畫語言的深刻影響。
黃震的繪畫有著典型的學院繪畫研習特征,但我更為感興趣的是其作品敘事——恰如一幕幕觀念戲劇在上演。在觀看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會以“導演”這一身份置換其畫家的身份。文學或戲劇性對于繪畫藝術的介入,是文藝復興之前藝術表現中的一個重要現象,在此一階段的繪畫中呈現出文本母題對視覺藝術的支配作用。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現代繪畫曾以“繪畫性”為圭臬排斥其他門類藝術對其的介入。繪畫的獨立性日趨明顯,形式主義漸成主流,最終在格林伯格手中達到極致而終結。但不能否認的是文本融于繪畫后發酵所產生的奇妙魅力也日漸消失,后現代語境中繪畫對其他藝術形態的回溯與合和便深刻地印證了這一點。“戲劇性”的演繹使黃震的繪畫與其他青年藝術家的作品區別開來,也因此,使得黃震在創作形態日趨同質化的當下,獲得一個饒有意味的自我路徑。對表現主義的深度情感與精神塑造的汲取,成為黃震”戲劇”表現的內在營養,他較為熨帖地將表現主義的精神性語言放置于對當下生活體驗的描述中,通過自己的生活經驗去審視當代文化中的某些具體表征,再將這些司空見慣的表征予以戲劇化地演繹,向人們呈現出它們荒誕的一面。
誠然,每個人的經驗不盡相同,因此決定了表達的差異。對于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黃震來說,“是”與”非”、“錯”與“對”的政治倫理并非其關心所在。總體來說,法蘭克福學派對于”物化的批判”構成黃震繪畫的思想背景,即如何面對工業文明的生產力成就帶來的人類主體性的深度消解;如何思考物質財富的極大豐富而導致的人類精神世界的日益空虛:如何在紛繁的物質生活中找到有歸屬感的家園等,成為黃震藝術創作孜孜不倦尋求的答案。
黃震的作品以2。\"年為界分為兩大系列,前一系列以“小丑”為主,后一系列則以“天使”為主。這充滿戲劇意味的名稱實際體現了黃震創作觀念的走向與嬗變。在《小丑》系列中,我們看到頗似十七世紀荷蘭繪畫中“群像”方式布置的場景,盛裝的小丑融于人群,與人共同經歷戲劇化的真實與現實化的荒誕,此時面無表情的小丑更像一只清晰的眼審視著生活的每一個瞬間:原來愛情就像作品《旅程》中的踩高蹺,生活就像《走鋼索》未來就像作品《彼岸》中那樣遙不可及,等等。這一切是真是幻?在物質的現實中人們無法獲得安全感,便只有回過頭來在熟悉的經驗中尋求。就像黃震所說的“生活在一個擁擠的空間中,高速運轉的社會體系,為我們帶來很多新鮮的視覺感受與物質刺激的同時,也帶來了種種心理的危機。在歡樂與忙碌過后,總有人群的疏離感、孤獨失落、情感的無所寄托、來自事業和婚姻的壓力、對未來的擔憂,這樣的情緒時不時會在我們虛浮的、短暫的平靜歡愉心情上抓上一把,并不會痛徹,江扉,但是傷痕和痛是真實存在的。”因此,略帶懷舊情結的“戲劇”成為黃震為自己所做的注腳。此一時期,黃震還畫了一批孤零零的小丑形象,他們或立于田間或坐在屋頂或伏在案旁,謝幕之后,凄涼頓生。如果我們能從《秋天的黃昏》、《角落》、《稻草人》中小丑落寞、孤寂的眼神中看到自己,也許,我們會恍然大悟藝術家所演繹的也許正是“表演即真實”這一悖論!
《天使>系列中,我們依然可以看到黃震作品中延續了那股詩化的憂郁氣質,但不同的是他置換了場景與主角,后工業化時代的環境與背負天使之翼的女孩成為畫面的主體,像紀念碑似的矗立于畫面正中。在語言上我們也看到畫家采取了更加符合其年齡特征的視覺圖式,更強調單純的色彩與平涂的方式,人物造型呈現出卡通化傾向,顯然黃震將目光瞄向了自身的成長經驗。后工業文明與王具理性對人與物的異化帶來的不適感構成畫面的氛圍,人物與外在世界在視覺上的孤立化與比例反差,很容易把觀者帶到畫面中人物的情緒中來。“將思想存放在隔離的空間,仿佛到了世界的邊緣,或者城市的上空,躲進自己的世界,算是當代社會可憐的避世方式,可是現實是無法逃避的。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并不是為了不美好而傷心的,所以當脆弱、敏感的神經被觸碰的時候,心存希望就是最大的幸福。”黃震如是說。在拜物論邏輯中,人潛移默化地淪為工具理性的奴仆,人可悲地逃避著弗洛姆所界說的自由,又陷入了福柯所闡釋的權力懲戒的現實機制,從現象學的胡塞爾到海德格爾,再到法蘭克福學派的阿多諾與馬爾庫塞,對技術理性的批判成為當代知識分子共有的悲憫之心。不難看出,黃震延續了此一脈絡的人文主義關懷。黃震畫面中的女孩在背負天使之翼的同時也將理想國背在了身上,這一典型的戲劇敘事手法隱喻著理想主義者與現實的疏離感,這也成為黃震對當下思考的接入點。美麗而脆弱的女孩與潔白的羽冀成為一種典型的象征意象,此時一幕無聲的“獨角戲”靜穆上演,“天使”以柔軟與美麗對抗身邊世界的剛硬與物化、以理想與懷舊昭示現實生活的陌生感。如《廢棄的游樂場》描繪了城市化進程在創造便捷的生活環境和高速的信息資源的同時,也拆除了許多承載故事的場所。昔日玩樂、歡笑、書寫青春故事的地方在城市變遷的腳步下消失得越來越快,而青春過往的記憶卻越來越明晰。《彤云天使》中沉醉在自己美夢里的天使與繁華而寂寞的城市形成鮮明反差,對現實中虛浮生活的逃避態度不言自明。
從《小丑》到《天使》的嬗變,其實是黃震從觀察直陳到介入批判的轉換,從而也完成了他從對人生宏觀思考到自我經驗的微觀敘事的悄然轉換。在黃震作品戲劇化的鋪陳敘事中,荒誕與真實均在演繹中清晰呈現,而在這一過程中,藝術家也通過自身的體驗與認知完成了他作為一名視覺知識分子對公共社會理想的一種完形與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