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場

打谷場是和鄉村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記憶中，有鄉村的地方，就會有打谷場，就像有炊煙升起的地方就會有人一樣。

我們村的打谷場在村子的東邊，離村子二三百米。打谷場四周都是土地，把打谷場圍在中間，如眾星捧月。打谷場上總少不了一個道具，那就是大石磙。雨過天晴，土地差不多干燥以后，就有男人趕著牛兒，拉著石磙一圈一圈地碾壓地面。牛兒擺著尾巴悠閑地走著，男人手握小竹鞭并不落下，時不時牽牽牛繩指示牛兒前進的方向。男人悠閑地走在牛兒的一側，這項工作單調而輕松，直到把打谷場整個地面碾壓得結實光亮，可以在場上曬糧食。

打谷場上有草垛，有石磙，有脫粒機，有大竹掃帚，有籮筐，還有一些我認得出卻叫不出名字的農家種田的工具。打谷場上的天空還有一群群飛舞的蜻蜓，記憶中，天空中的蜻蜓真多啊。孩子們用雙手舉起大竹掃帚，追趕著空中的蜻蜓。這種撲蜻蜓的方法還挺奏效，有時候真的能撲到兩三只蜻蜓，孩子們細心地從竹掃帚下把撲棱著翅膀的蜻蜓取出來，捏住蜻蜓的翅膀，一溜煙跑回家，把蜻蜓關入自家的蚊帳中。

聽大人們說，蜻蜓是益蟲，能吃蚊子，孩子們就整日幻想著讓抓來的蜻蜓把自己家中的蚊子吃光，睡覺的時候就不被可惡的蚊子叮咬得又痛又癢了。我也曾費力地撲到幾只蜻蜓，如得勝的將軍一般把蜻蜓關進蚊帳，靜靜地等待著，一動不動，怕驚動了蜻蜓，期待著親眼看到蚊子被蜻蜓吃掉的精彩的大快人心的畫面。可是，沒有一只蜻蜓讓我如愿，即使蚊子在它們旁邊飛來飛去，它們總是待著不動，很沮喪很灰心的樣子。我不懷疑大人們所說的話，可它身旁有蚊子為什么不吃呢？那時我想，可能是蜻蜓想家了，想它的爸爸媽媽了，不想吃東西。我小心地把蜻蜓從蚊帳中取出，走出屋外，放它飛走。有的蜻蜓被抓以后再放掉，好像飛不動了，我就把它放到樹枝上歇著，我相信它是累了，休息一會兒，它會飛去尋找它的爸爸媽媽。后來，我不再抓蜻蜓，也想阻止小伙伴們抓蜻蜓。大多數情況下，小伙伴并不聽我的勸告，還是快樂地揮舞著手中的大竹掃帚追趕天空中的蜻蜓，我總是希望蜻蜓飛得更高些，不要被撲下來。

我阻止不了小伙伴們撲蜻蜓，就一個人坐在打谷場的草垛下搓草繩，這手藝是從大人們那里模仿來的。把十來根稻草理整齊，分成兩邊，雙手并攏一搓，在開端處打個結，免得搓的繩子散開，再用腳踩住那個結，努力向上搓，并不斷在兩邊加上幾根稻草，草繩在我搓動的手掌中越來越長。搓完一根兩米左右的草繩，我的一雙小手掌就搓得通紅，還有些隱隱的痛。叔叔嬸嬸們看見我搓的草繩，總會夸獎一番：“這伢搓的繩子真好，又光又溜的。”這時，我心中貯滿了得意，拿起搓的草繩在打谷場上尋一處開闊的空地練習跳繩。其他小伙伴見了，央求我把繩子給他們跳，我答應了，只要他們不再撲蜻蜓。高興起來，我會把草繩送給小伙伴，重新再搓一根草繩，或者教小伙伴搓草繩，讓他們和我一起搓。

農忙的季節，晚上大人們也要出工，主要是用脫粒機打谷，地點是打谷場。脫粒機要用電帶動，一邊站著人把稻谷往里塞，稻草從另一邊跑出來，谷子從側面落下來，有專人負責用揚杈把稻草挑到一邊，有專人捆草，有專人把捆好的草碼成草垛，有專人負責鏟谷，堆到一旁，大人們忙得不亦樂乎。這樣的夜晚，一定是晴朗的，或繁星滿天，或皓月當空。小時候是不懂賞星賞月的，只想著好玩，以草垛為掩體捉迷藏，或者捉打谷場燈光下飛舞的小昆蟲，打谷場上的燈是為了開夜工而專門用長長的電線牽來的，用一根長竹竿掛起來，看起來很亮。

捉迷藏捉得扯起皮來了，有時候，也抓飛來飛去的“亮胯蟲”，后來才知道學名叫螢火蟲，我們都叫它“亮胯蟲”。田埂上、草叢里好多好多的“亮胯蟲”，一閃一閃的，看到亮光在閃就一把抓過去，很容易抓到，不知道它們為什么飛得那么慢，比白天抓蝴蝶容易得多。

有時候也會用稻草編長蛇、編蚱蜢、編各種小昆蟲的模樣，有的小伙伴還會編老鼠。小伙伴們用自己編的小動物模仿對立的雙方進行戰斗，手中拿著自己編的小昆蟲，嘴里說著“進攻”“咬它”“前進，前進”，斗得不亦樂乎。

終于玩得累了，躺在草垛旁就睡著了，蚊叮蟲咬都不管了，等到父母收夜工呼喊著各自的孩子，才發現有些已經睡熟了，就把孩子從草垛里抱起來，放到背上背回家。也有做工做得太累了或者覺得身上太臟了，不愿背孩子的父母，就把孩子叫醒，牽著睡意蒙眬的孩子，讓孩子自己走回家。小時候，我常常是被母親背回家的，即使醒了，也故意裝著熟睡的樣子，享受緊貼著母親身體的踏實和溫暖，卻沒想到母親是不是很累了。

隊長在村子里喊各家各戶到打谷場分東西的時候，大家顯得很興奮。打谷場是勞動的場地，也是收獲的場地，隊里分稻谷分麥子都是在打谷場進行的，大人小孩子們排著隊，議論著，等待著。我最喜歡的是拿了籮筐或者蛇皮袋到打谷場排隊分香瓜，生產隊有幾片香瓜地，每年香瓜快要成熟的時候都有人守瓜地，香瓜成熟，摘下來，挑到打谷場，每家按人數分。

收割芝麻的季節，芝麻稈一小捆一小捆扎起來，互相倚靠，呈半張開的傘形曬在陽光下的打谷場上。孩子們喜歡偷偷跑去把芝麻殼里白白的芝麻倒出來放進嘴里，嚼得香香的，大人看見了，嚇唬一下，孩子們吐一下舌頭，趕緊跑掉。孩子們還喜歡把芝麻殼分成兩瓣，插來插去，做成手表鏈形狀戴在手腕上當手表，就像戴上了真手表一樣美滋滋的，孩子們的快樂來得單純且輕而易舉。

打谷場也是村子里的人們夏天夜晚集體納涼的好地方，開闊、空曠、平整，大家把竹床搬到打谷場上，或躺或坐，拿一個蒲扇給孩子趕蚊子，聊著天，講著各種故事，我會在母親的輕撫下安心地睡熟。

打谷場，是從鄉村里走出的孩子不能忘懷的詩篇，那里有父輩的汗水，那里有純真的童年，更有一份不能割舍的鄉情。

我不知道屬于我童年時代的打谷場現已遺落在何方，我會在突然的一個時刻，非常想念記憶中的打谷場，想念那段非常純真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