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見到王升英時,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總在微笑。起初我以為,這是這位山區教師對人禮貌的表情,后來才知道,她幾十年來總是對學生微笑已習慣成自然。這就令我驚嘆了。要多少歲月,要怎樣的心情,才會鑄造出這樣一種幾乎無時不在的永遠的微笑。
王升英是河南省林州市橫水鎮卸甲平村的小學老師。她幼年時患小兒麻痹癥腿有殘疾,上學后心中一直有一個理想:長大了當一名醫生。1973年,她18歲高中畢業,看到家鄉有很多失學的孩子,卻沒有老師教他們,她改變了學醫的夢想,選擇回家鄉當一名鄉村民辦教師。
她的教學生涯貫穿了從改革開放以來農村教育30年的發展歷程,她的典型性還在于其是眾多中國鄉村教師的代表。
每逢下雨,她擔心不安全,就挨家挨戶輪著到學生家里去上課。不管遇到怎樣的困難,她總是用充滿陽光的微笑去挨家挨戶地跟人商量,并得到支持。
“你的微笑就是這樣開始的嗎?”我笑著問。
她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一時答不上來,仍是微笑,然后說:“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只有微笑”。
后來,一場暴風雨把學校摧毀了。她就帶著學生在大樹下上課。貧窮的鄉村和孩子們的讀書聲,構成了文明與憂傷的交響曲。
再后來,在野外上課中經歷了一場泥石流。雖然孩子們和她脫離了危險,但她感到再也不能這樣在野外上課了。于是在建自己的房子時,建成了適合學生上課的五間教室。錢不夠,就借錢。
她的微笑給每一個借錢給她的鄉親留下深刻印象,那微笑中有尷尬、有感激、有期望……人們都能感到那是在為孩子們微笑。
我們常說要公私分明,但在王升英老師的一生中,我們看到她模糊了家與學校的界限,也分不出自己的孩子和學生們有什么區別。為了還借款,她長期節衣縮食,家中除了她用自家的錢做起來的課桌椅,幾乎就沒有像樣的家具。同事因病住院,她義務代課8個月而分文不取。為了不讓村里特別貧困的孩子失學,她承擔了那些窮孩子的書本費。雨季到來,上學不便,她還管學生吃住。一度,她的丈夫很苦惱,感到這日子沒法過了,甚至提出離婚。王升英哭著說:“如果你真要離婚,我也沒辦法,但我不能離開這些孩子。”
當然,她的丈夫被感動了。他看到真正了不起的人是有的,這個人竟出現在他的家里。他不知不覺地成為最支持王升英的人,猶如這個村子里的“編外教師”,幫王升英做著許許多多不賺一分錢還不斷貼錢的事。
為了讓殘疾的孩子李增華同其他孩子一樣上學,6年間,王升英不斷地鼓勵他、照顧他,活動帶著他,上下樓背著他。李增華一年年大了,她自己的腿有殘疾,背不動了,她的丈夫接著背。有人問起李增華的成績,她總是微笑著說:“好的。”但從不告訴你成績到底如何。
在她這里沒有好生和差生,有的只是需要讀書學知識的學生。這就是教育崇高的本質!這些事在她和她的學生中,在她和她丈夫的生活中,已經平凡如流水,清泉般洗滌著我們這些都市生存者的靈魂……她令我想起那個名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我們不能不懷著至高的崇敬,把這潺潺流水、汩汩清泉,介紹給讀者。
2006年,教育部和中央電視臺共同舉辦的《奠基中國》教師節大型專題晚會,以《為了農村的孩子》為主題,要從700多萬農村教師中選9名優秀教師來晚會現場做客。當時遴選的原則是不考慮此前已獲諸種榮譽稱號者,主要選鮮為人知的新人物。專題節目組的工作在盛夏就開始了,大家說這是大海撈針似的“海選”啊,王升英就是這樣被選出來的。
我少年時看過蘇聯電影《鄉村女教師》,電影講十月革命前,一位女中學生瓦爾瓦拉志愿離開大城市到農村當小學教師的故事。我知道王升英同瓦爾瓦拉有一項重要不同,王升英生長在農村,瓦爾瓦拉生長在大城市,但我在接觸了王升英的故事后,腦海里就一直閃現著一部中國版的“鄉村女教師”。
我想,她們有一個很大的共同點,就是都把一生投入到那么平凡的鄉村教育生活中,平凡如清風明月,無需尋覓,無處不在。于是,我就在解說詞中以“中國版的鄉村女教師”形容王升英。
當攝制組問王升英的丈夫最想跟王升英說一句什么話時,丈夫說:“她跟了我幾十年,就想對她說,讓她對我溫柔一點。”
于是我們都聽出來了,他羨慕甚至有點嫉妒他妻子的學生,因為王升英對她的學生總是那么溫柔。
在她30年的教學生涯中,曾經20年以校為家,10年以家為校。她家鄉的中心小學建起來了,孩子們到條件更好的學校去了。攝制組在王升英的家中,看到那些仍然擺在她家、當年她用自己的錢做的許多課桌,她用手撫摸著它們,說:“嗨,什么時候,我還能再回到以前的日子多好啊”。
說這話時,王升英的眼淚一串串掉下來。她當然知道,孩子們有了更好的學校,那也是她期望的。但是,從前的生活在她心中,不像是艱苦,更不是痛苦,而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