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市場份額定壟斷將傷害互聯網

4月18日，中國首例互聯網行業壟斷訴訟案在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開庭，我作為專家證人，對主審法官說了一段話，是發自內心的。我說：如果以市場份額確定壟斷的先例一開，將對互聯網產業造成整體性的損害，我作為行業專家，對此深表憂慮。

說實在的，說這句話，我當時心里想的，既不是騰訊，也不是360，而是整個產業。試想，如果將反壟斷法中關于市場份額超過50%的條款，作為簡單認定互聯網市場壟斷或支配地位的依據，在此案中一旦形成先例，將來別人以此為根據訴新浪、百度、網易、阿里巴巴、攜程，甚至360，哪個跑得了？比如，如果有人說，360在安全市場上的份額超過了50%，因此就是壟斷，就是處于市場支配地位，你拿什么來反駁？我國雖是大陸法系國家，但判例的影響仍是有目共睹的。

兩個小孩子在船上打架，掄胳膊，使絆子，都屬于正常。但如果其中一個小孩子要鑿船，那就比較“二”了。在我看來，以市場份額為主論證互聯網壟斷，就屬于在“鑿船”，鑿互聯網產業整體這艘大船。這艘船上不光有騰訊，還有各大平臺公司，360自己也在這船上，船要是鑿沉了，豈不大家一起受害。

證明市場支配地位，有各種各樣的方法，我堅決反對用市場份額作為標準，是為了維護互聯網產業整體利益。我認為，市場份額作為判定壟斷的標準，主要是針對實體經濟的，不適合于互聯網。

互聯網不同于實體經濟一個主要特點，是形成平臺與應用分離的業態。如今互聯網平臺大多是靠免費吸引消費者，一免費就難免出現占有50%以上份額的企業，哪個大一點的平臺市場份額不超過50%？如果照搬反壟斷法中這一條，豈不把平臺這樣一種主流樣式，整體上置于法律上的不利地位；如果由此進而判定壟斷違法，中國的互聯網平臺產業豈不大難臨頭？

正是由于看到有這種潛在的危險前景，我才在法庭上說了那番“深感憂慮”的話。當然，將反壟斷法關于50%市場份額的條款直接延用到互聯網上來，與判定壟斷違法還不是一回事，但對互聯網行業不利是顯而易見的。

反壟斷法是在沒有考慮到互聯網行業特殊性的條件下制訂的，比如在相關市場認定和支配地位問題上，一沒有考慮到免費，以及免費對消費者帶來的福利及免費之外的利潤來源；二沒有考慮平臺自然壟斷會促進應用完全競爭（如Store的自然壟斷促進APP的完全競爭）；三沒有考慮到技術瞬息萬變，毀滅式創新造成技術躍遷和替代；四沒有考慮技術與業務的交叉融合；五沒有考慮固定成本零成本復制對進入的影響。在不久前北京反壟斷學術界會議上，我認為反壟斷法需要根據互聯網實踐，進行新的修訂。否則，會產生傳統生產關系阻礙先進生產力發展的問題。

今天（4月23日）凱文·凱利在北京的一席話，盡管用語不一定準確，但意思值得大家深思。他說：工業化時代壟斷是不好的，是要反對的，因為會給消費者造成損害，而在互聯網時代壟斷給消費者帶來更多更大的價值。壟斷不會是很長時間的，是易變的，是自然壟斷。企業占據支配地位，對客戶是有利的，如發明標準協議。他又說：市場份額大并不是壟斷的充分的條件，只是一個條件，最關鍵是看是不是利用這種支配地位去限制競爭。他甚至還說：由于壟斷是基于免費的，用戶得到的服務不斷改進，因此沒有什么好抱怨。KK是懂互聯網的。反壟斷，確實要考慮互聯網的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