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多么希望能遇見你。
清少納言說:“端午節的菖蒲,過了秋冬還是存在,都變得很是枯槁而且白色了,甚是難看。但那時節的香氣卻還是剩余著,覺得很有意思的。”
—其實世間榮枯,大都如是。
在《枕草子》中,無數次提到菖蒲。在慵懶的雪夜里,翻看這樣一本書,想象著已經枯萎的菖蒲,是有些遠意的。這遠意枯萎,包括清冷,包括漸行漸遠的那些熱鬧。
菖蒲兩個字,有著疏朗的美意。寫出來或者讀出來,都美到驚心。有些事物就是天生狐媚,即使一副冷冷的樣子,亦是驚天動地的烈艷。那不過是一種植物,有毒,卻清涼。因為有毒,因為清洌,因為叫了菖蒲這個音節上有些孤清的字眼,格外動人了,格外讓人心心念念了。
在古代,那是驅妖銷邪的。門口要掛一束菖蒲,有比邪惡更邪惡的氣息。對付邪惡,就是更邪惡!
菖蒲,到底是什么植物?為什么一念起來就心生邪念,為什么一看到就意亂神迷?
還是因為,這兩個字本身就充滿了誘惑?在遙遠的古代,更遙遠的時光里,它曾于蠻荒之地盛開,以邪惡之姿鎮妖降邪。
它在時光里,一聲緊似一聲嘆息,最后形成最孤獨的高腔,留在時光隧道里,低回婉轉。有毒的植物一定孤獨,因為不可靠近,但它們自帶的芬芳,卻又充滿勾引。
這是定數。
遇見,或者離散,都是定數。
《花》
我曾經多么希望能夠遇見你
但是不可以
在那樣荒涼寂靜的沙洲上
當天色轉暗風轉冷
當我們所有的思維與動作都逐漸遲鈍
那將是怎樣的一種黃昏
而此刻菖蒲花還正隨意綻放
這里那里到處叢生不已
悍然向周遭的世界
展示她的激情
她那小小的心
從純白到藍紫
仿佛在說著我一生向往的故事
這是席慕容的詩《花》。20年前,它曾被整齊地一字字抄在本子上。這首詩,收在一本藍色封面的詩集《七里香》里。年少時,未免為賦新詩強說愁。但菖蒲是青春里最想表達的欲望。
必須是菖蒲,只能是菖蒲—從純白到藍紫。
仿佛在說著我一生向往的故事!足夠了,從純白到藍紫,這單純的干凈!這要命的純粹!
在那個最凜洌的寒冬,收到這樣的明信片。上面是一件冰藍色的陶器,只寫了這一句—其實也是離散的一句。猶記得大雪紛飛,捧上名信片,掩面,號啕。
我一生向往的故事,在紛紛的菖蒲花里碎掉了。
有一日,當歲月綿綿出琉璃之色,有一日,當心里不再崢嶸。看到墻上還掛著那張明信片。也褪了色,也老了,而菖蒲,它到底是什么樣的植物?
我沒見過。
也不必見。
最美的植物,最動人的事或者人,想象最好。
見了,未必有那么好。
那是我18歲時最難以忘記的植物。它生長在靈魂的空間里,它霸占了很長的青春,讓我與時光相惜,與塵埃中的緣分一錯過再錯過。
一次回故鄉,到勝芳小鎮。那些濕地邊上有人說,看,“菖蒲”!我沒有回頭,怕相認—人海茫茫,忘了就忘了,一旦認出,豈不是悲欣交集?隔了不遠,聽到大悲禪寺鐘聲響起,不動一絲聲色是風神早就飄逸,早就立地成佛成禪,成為那大悲禪寺中靜若的蓮花。菖蒲,它在或不在,我認或不認,它都已最強悍最天真的樣子讓我臣服。
那永遠不能再回來的少年,以菖蒲的樣子,留下伏筆,待我以后摸索著,一點點回憶起來。在內心的綺麗光影里,看到自己如一支菖蒲,孤獨曼妙著,你來或不來,你愛或不愛,你在或不在,我都是這支菖蒲。—如果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有說,如果連時光我都沒有說,那么,就不要說,老死,也不必開口。
那唯一的知情人,菖蒲!你獨自的吞下,這所有的秘與無言,待來生,還是一樣的向往—從純白,到藍紫。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