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丈夫失蹤了。”我說道。
我等待哈丁警長做出反應,可他的心思看起來全放在了右手拿著的剛吃了一半的牛角面包上,即使沒到陶醉的份上,起碼也屬于全神貫注。
我估計他今年五十來歲,身上的西裝仿佛是從水門聽證會那時起便擱在洗衣籃里的舊款式。他這人也是如此。
哈丁警長一聲嘆氣,放下手里的牛角面包,拿起一支鉛筆。他向我擺出一張笑臉,露出一口黃牙,就像提康德羅加牌黃色鉛筆的那種顏色。“那就開始吧!”
我拼命忍著,才沒暈過去。
“你丈夫已經失蹤多久了,金……太太?”
“金伯。”我連忙說,“詹妮弗·金伯。我丈夫名叫愛德華,他已經失蹤兩天了。”
哈丁警長做著記錄,眼睛幾乎都不看著筆記本。“家庭住址?”
“馬克漢姆道三號。”
“馬克漢姆道?”哈丁警長復述道,“那兒不正是剛剛建造起高檔豪宅的地段嗎?”
我點點頭,調整了手腕上的金手鐲的位置,兩腿交叉。手鐲是愛德華送我的禮物。哈丁警長的眼睛亮堂起來,視線在我的玲瓏身段上滑來滑去,如同蚯蚓一般。
“我丈夫和我上周剛剛搬到新澤西。”我解釋說,“是從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市郊搬來的。”
哈丁警長一臉詫異。“甜心,你是新澤西州本地人嗎?”
除卻“寶貝”和“小甜甜”,大概沒有多少稱呼能像“甜心”一樣令我開心,尤其是當這一稱呼出自一位頗具魅力的健碩男性之口,并且這個男性罕見地同時擁有威儀的做派和極佳的牙科護理。“你到底為什么要——”
“瞧,金伯太太,我站在你這邊。”他用的是個別男性奉承我時的口吻,“我也想查明事情的真相,明白嗎?但請站在我的立場思考一下。你們剛剛從鳳凰城搬到這里,一兩天后,你丈夫就不見了蹤影。我不得不考慮,這起事件可能是伴侶間的爭吵導致的,要么是——”
“我倆沒吵嘴。”我打斷了哈丁警長,“我丈夫失蹤不見了。他的汽車也不見了。”
“是哪種汽車?”
“1997年產的藍色梅賽德斯500型。”我說,“車子內飾是勃艮第酒紅色的。是輛嶄新的車子。”
哈丁低聲吹了下口哨。“哈,梅賽德斯500型?是新澤西州的車牌,還是亞利桑那州車牌?”
“新澤西的。AYB783。”
哈丁把這也記了下來。“金伯太太,你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愛德華是個跨國貿易商。”我含糊地說,“但他還沒來得及在這兒租間辦公室。”
“他在這兒有什么朋友或親屬嗎?”
“沒有。”
“你有他的照片嗎?”
我用手指摸索進手袋,掏出一張愛德華的小相片。
“英俊的男子。”哈丁警長評論道。
我一言不發。
“你倆結婚多久了?”哈丁問道。
“六個月。”
哈丁警長的電話響了。“哈丁。”他接起電話,“什么?哦,好的,沒事。”他放回話筒,站起身,“好吧,金伯太太,我們要做一點兒核查,看看有什么解決的法子。”
隨后,我離開了警局。
2
我承認自己愛買昂貴的東西。隨便起訴我吧。
我駕駛的汽車——我親愛的寶貝——是一輛捷豹。她馬力強勁,迷人無比。愛德華本想讓我買輛他那種梅賽德斯,他說,梅賽德斯更為可靠,可我不會因此而改變心意。
我駛上家里的環形車道,把捷豹車停在家門口。可我剛剛把鑰匙塞進門鎖,卻發覺房門早已開啟。
好古怪啊。
我輕輕推開房門。要是說我本想悄無聲息地推開這扇門,那么我的這一打算無疑泡湯了。房門發出宛如狗玩具被捏扁的吱嘎聲。我走了進去,鞋跟“噠噠”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接著我環顧一周房間,一無所有。我是說真的。我們的大部分個人用品還沒有運送過來。門廳里幾乎空無一物。
緊接著,我聽見另一個房間里傳來的腳步聲。
我嚇得全身哆嗦,退向門邊,準備跑路。
“小詹,是你嗎?”
一個男子突然沖入客廳,對著我微笑。“嗨,甜心。你跑哪里去了?”他大概六英尺高,有著黑色的鬈發,長相十分普通——既不英俊,也不算丑。他是一個徹徹底底的陌生男子。我這一輩子里從未見過他。
正常邏輯下,我大概應該趕緊逃跑,可見到危險就跑從來就不是我的行事風格。“你是誰?”我厲聲說道。
男子一頭霧水地看著我:“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再不回答,我馬上就要尖叫了。”我說,“你是誰?”
“小詹,你身體沒事吧?”
“你是誰?”
男子的困惑表情變成了疲倦的笑容。“好吧,小詹,別玩了。”
“什么?”
“你為什么還在生氣?我以為我倆已經把問題都解決了。”
“我要報警了。”
男子看著我走向電話,但并未阻止我。“你是來真的。”
“我當然是來真的。你是誰?”
男子以真切關注的目光望著我。“小詹,我想你最好坐下來。”
我應該逃跑嗎?管他呢。我要打電話給哈丁警長,看看這個男人會如何反應。我拿起了電話,眼睛盯著他。男子臉上繼續浮現困惑和關注的神情。我正要開始撥號,視線瞄到桌子,驚訝地喘了口氣。
“甜心,什么事?”
我幾乎沒聽見他的說話聲。我放下手,拿起一串銀色的鑰匙扣,是愛德華的鑰匙扣。
“那些是我的鑰匙,小詹。”男子說道。
我轉過身:“你是從哪里弄到的?”
“您能不能消停一下?別再假裝你不認識自己的丈夫了。”
我的丈夫?
我扔下鑰匙扣,沖向外面。不用再考慮見到危險不離不逃的行事風格了。那個冒名頂替者跟在我身后,輕柔地呼喊我的名字。我左轉彎,走向車庫。我向里面望了一眼,感覺腦子里的某根神經突然繃緊了。
車庫里停著一輛1997年產的藍色梅賽德斯500型。嶄新的汽車。我又查看了車牌。是“新澤西 AYB783”。
男子從我身后追上來。“這部是我的汽車。”
我轉身對著男子。“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清楚你打算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你到底在說些什么?”
“你是怎么弄到他的車子的?”
“誰的車?”
“愛德華!”
“請消停下,小詹。你嚇到我了。”
“我要報警。”
男子搖了搖頭,看起來是放棄爭辯了。“好吧。打電話報警。也許警察能告訴我,是什么外星人搞亂了我妻子的腦子。”
我大步走回家,男子跟在我身后幾步處。我不停地回頭看,想知道男子打算何時攻擊我,同時為即將到來的攻擊做好準備。但什么事都沒發生。他肯定不會允許我打成電話。一等我和警察說上話,這套把戲就會結束。
我拿起話筒,手哆嗦得像是拿著一臺手提鉆。男子靠了過來。我退后了一步,令我驚訝的是,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退了回去。“小詹,無論我做過什么,我都很抱歉。你必須相信我。”
電話線的另一頭,話筒被人拿起。“利文斯頓警署。”
“請接哈丁警長,我是詹妮弗·金伯。”
“請稍等。”我聽見電話鈴聲再次響起,然后是一聲“哈丁”。
“哈丁警長,我是詹妮弗·金伯。”
“好啊,金伯太太。找到你丈夫了?”
我古怪地感覺自己像個剛剛大聲喊老師過來的打小報告者。既然現在大人要來了,我就估計壞蛋要逃跑了。可愛德華的冒名頂替者還是一動不動,泰然處之,像“思想者”雕塑一樣。
“不是,”我慢慢地說,“是有一個陌生人闖入我家中。”
“他還在嗎?”
“我就站在我面前。他說他是愛德華。”
“你的丈夫?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警長。他有愛德華的鑰匙和愛德華的汽車,他還宣稱他是我的丈夫。”
哈丁警長沉默了一下。“那么,他在做什么?”
“做什么?”
“他有沒有試圖逃跑?”
“沒有。”我想象自己的這番言論在哈丁警長聽來有多么荒唐,所以我再怎樣也不能去責備他。當然,雖然如此,我還是責怪他了。
“你介意讓金伯先生聽聽電話嗎?”
“如果你想要, 當然沒問題。”
我把電話交給神秘男子。“警察想跟你說說話。”
“好吧。”他一邊說,一邊接過電話,“好的,玩笑結束了。”他對著電話說道,“你是誰?”
我聽不見話筒里傳出的哈丁警長的細小說話聲。然而,眼前這個冒名頂替者的聲音倒是相當清楚:“什么警察?別裝了,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一次停頓。“好吧,我和你的通話先暫停下。”他隨即摁下了暫停鍵,撥打起另一個電話號碼。
“你在做什么?”我問道。
冒名頂替者依舊神情不改。“電話線另一頭你的那位朋友,”他一邊撥打電話,一邊說,“宣稱自己是利文斯頓警署的羅納德·哈丁警長。我要親自給警署打電話,一勞永逸地結束這場可笑的小把戲。”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男人還要裝到什么時候?
他在等待電話接通時,片言不語。
接著便是他與電話線另一頭的對話:“我想和哈丁警長說話。”停頓。“什么?這么說來,你果真是警官。我的天啊。我很抱歉,警長,但有些十分古怪的事情……是的,當然,我是愛德華·金伯。不,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我的妻子今早離開了,然后……她說我是什么?”男子轉過身,溫柔地看著我。我回以自己最兇狠的瞪視。“警長,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是的,我們有過一次小小的爭吵,但是……好吧,那是個好主意。小詹,警長想跟你說話。”他遞給我話筒。
“什么事,警長?”
“我馬上從警署里出發,”哈丁回答說,“你想不想讓另一位警官在電話線這頭與你保持通話,直到我抵達你那里?”
“我會打開電話的免提功能。”我說。我摁下按鈕,放好話筒。“請快點。”
“我這就過來。”
“小詹,警長過幾分鐘就到。”冒名頂替者說,“別把自己弄得心煩意亂,好嗎?”
“我早就放松下來了。”我吁了口氣,接著說,“另外,別再那么叫我。”
“什么?”
“別叫我小詹。那是愛德華對我的稱呼。”
“甜心,我知道這次搬家給人很大壓力,但是——”
在男子嘮叨的同時,我浮現出一個想法。你們已經知道,我們的多數家具用品還沒從亞利桑那州運過來,但有一些已經拿到了新家——其中包括一箱愛德華的私人物品。愛德華最早從箱子里拿出來,放到床頭柜上的東西是什么?我倆的結婚照。
那張照片會是我手頭鐵一般的證據,能證明眼前的這個男子是個冒牌貨。案子了結了。他鐵定會受到非法闖入的控罪,也許還會更加嚴重。
“小詹?”
我努力擺出笑臉。“我要上樓去幾分鐘,親愛的。”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那現在是我的新信條。
“好的。”男子回答道,“你為什么不去洗把臉?也許這能讓你頭腦清醒。”
“我會照做的。”
3
我走上樓梯時,兩條腿軟綿綿的,像意大利面條一樣。這個男子肯定不會是想著他可以盜用愛德華的身份,卻不被人發現吧。他一定是神智失常,我心想道。一個逃出來的精神病人……
哦,我的天啊,也許這就是了!也許,他果真相信自己是愛德華。也許他偷走了愛德華的錢包,由于他的大腦發生某種短路,他現在以為自己是我的丈夫。
保持冷靜,我告訴自己。別惹惱他。假如他果真精神不穩定,誰曉得如果我繼續與他正面硬碰的話,他會有什么反應?哈丁警長很快就會到達這兒。只要保持冷靜就好。
“小詹,你還好嗎?”
男子的聲音讓我驚嚇得快跳起身。“好多了。”我哼起歌兒,盡可能裝成一個瓊·克莉佛那樣的快樂主婦,“我很快就下來。”
我踮起腳,輕輕地走向臥室里愛德華的床頭柜。當我見到那個熟悉的銀色相框時,渾身松了口氣。可是,當我拿起那張結婚照,心一下子沉入了低谷。我合攏眼睛,再次睜眼。可什么變化都沒發生。
照片里的我穿著白色蕾絲婚紗,看上去就是每個男人夢寐以求的新娘子。而站在我身旁的男子,有著一張棕褐色的臉龐,掛著燦爛的笑容,穿著黑色燕尾服,打了白色領帶和寬腰帶,卻分明是那個冒名頂替者。
“小詹?”
我扔下相框,聽見它落下的聲響。男子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像周日促銷傳單上的一位閑適的男子。“離我遠點。”我說。
“小詹,行啊。哈丁警長到了。”
哈丁警長很快就走了進來,仿佛是剛剛被介紹登上了脫口秀節目的舞臺。“你好,金伯太太,”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那么,出了什么麻煩?”
“這個男人自稱是愛德華。”我說道。
“哦,消停下吧。”男子駁斥道,“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哈丁警長轉身對著冒名頂替者。“之前兩個小時里,你都在哪里?”
“就在這兒,我對你的提問很吃驚。小詹和我在整理物品。我們剛剛從亞利桑那州搬來。你瞧,警長,我對所有一切倍感抱歉。今天早上,我倆發生了小小的爭執,但我以為事情早就結束了。這兒——”他走向那個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相框——“是我們的結婚照。”
哈丁審視了照片。“金伯太太,這張是你的結婚照嗎?”
我搖了搖頭。“他一定是動過什么手腳。”我說,“特效照片之類的玩意。他和愛德華身高差不多,但除此之外,兩個人沒一點像的。”
冒牌愛德華上前一步。“小詹,你必須面對真相。”他用讓人慰藉的語調說,“我難道偽造了所有這些身份證件?”他遞給哈丁一個芬迪牌錢包——是愛德華的那個芬迪牌錢包。我在他生日的時候送給他的。錢包里有三張身份證件。所有證件上都寫著愛德華·埃雷恩·金伯的名字。所有證件上都有這個神秘男子的照片。
哈丁仔細檢查了身份證件,接著看向我。
“證件是假的,”我說,“統統都是假的。”
哈丁點點頭,但他現在是在附會我。“金伯先生,你介意我和你太太單獨聊一會兒嗎?”換句話說,就是:兄弟,我會為你處理好這個歇斯底里的蠢姑娘。舉手之勞罷了。
我用強有力、但卻很得當的口吻說:“他不是金伯先生,我也不是他的妻子。”
哈丁沒有理睬我的抗議,繼續看著“愛德華”,后者點頭表示同意,離開了臥室。一等我和哈丁單獨相處,哈丁就關上了房門,深吸了口氣,撫摩起臉龐。“你知道現在是什么局面,對吧,金伯太太?”
“我像是發了瘋。”我平靜地回答道,“但我沒有發瘋。他不是愛德華。他用了偽造的證件,對我們的結婚照做了手腳。他一定是精神錯亂的人。他一定……”
哈丁在我面前舉起一樣東西,我立馬收住了聲。我一直以來都堅信不疑的現實,仿佛被連根拔起了。“不……”
“這張是你在不到一個小時前交給我的愛德華的相片,”哈丁說,“好好看看吧。”
我搖了搖頭。
“仔細看看吧,金伯太太。”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分明是那個冒名頂替者。
我的腦子天搖地旋。我感覺就要暈厥過去,雖然我這一輩子里從來沒暈厥過。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
“這件事存在兩種解釋,”哈丁警長繼續說,“第一,你不是個正常的女人,金伯太太。第二,你是個被慣壞了的姑娘,無時無刻不想被別人關注——讓我告訴你,夫人,我不欣賞你為這點小事兒就動用警力的做法。”他以毫不掩飾的嫌惡神態把照片拋到床上,“金伯太太,去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吧,我是個很忙的人。”
哈丁警長大步走出房間,我愣在了原地。在聽到遠處傳來的關門聲后,我又聽見陌生男子在說:“小詹?你還好嗎,甜心?”
我的腦子止不住地天旋地轉,直到最終我承蒙上帝之恩,暈了過去。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