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網絡實名制身份驗證制度的技術性、工具性以及倫理特性壓縮了實名制的功能。中韓實名制規范意旨以及社會功能存有分野。韓國實名制旨在治理“惡意回帖”、“網絡惡搞”等網絡暴力行為,以凈化信息網絡環境,增進社會福利。我國網絡實名制作為轉型中國的一種社會現象,不僅對網絡形成一定的行政約束力,也反映了公共領域對公共決策等行政活動之監督以及回應。韓國過分倚重實名制之工具性價值、倫理導向卻在黑客技術面前不堪一擊,引發大規模個人資料外泄,也加深了源起于科技負效應的社會、文化裂痕。我國應調整規制網絡暴力之邏輯思路,即加強民事立法的賦權,從個人數據資料保護的角度進行制度建構,在一些需要更多技術營養的社會領域發揮實名制之工具性價值。而對網絡市民社會的“聲音符號”以及“決策監督”,我們要有更多的遠見,以寬容、保護、引導其發展。當法律遭遇新興科技沖擊,人們不僅要處理科技與法律之關系,更要關注科技、法律以及文化三者之間的對話與博弈。
關鍵詞:網絡實名制;個人數據信息;市民社會;個人數據信息保護法
中圖分類號:F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8268(2012)03002308
一、引 言
科技的發展深刻影響了社會以及法制,“網絡實名制”便是法律艱難應對互聯網發展的“負外部性”的措施之一。韓國從2002年開始醞釀,至2009年全面推行實名制管理2006年年底,韓國國會通過了《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修正案,規定在平均每天點擊量超過10萬的門戶網站和公共機關網站的留言欄上登載文章、照片、視頻等內容時,必須先以本人真實姓名加入會員。如果網站違反確認實名的做法,將會收到信息通信部長的改正命令。如果不遵守命令,將處以3 000萬韓元(1元人民幣約合143韓元)以下罰款。,似乎確能達致“根治網絡惡言”的立法意旨,在其熾烈風靡之時,似乎我國也逐漸融化在了實名制的光輝之中。2007年,博客打響了我國網絡實名制的第一槍[1],但在這之前,已經出現了BBS實名制、網絡游戲身份證登陸等實踐。而當時光流轉到2011年歲末,首推網絡實名制的韓國人卻重新立誓“廢除互聯網實名制”,“廣播通信委員會計劃對2007年7月開始實施的‘限制性身份認證制度’即‘互聯網實名制’進行重新評估”[2]。此則消息不異于深水炸彈瞬間引燃人們的心情,或有人喜極而泣,“別碰我們的網絡”[3]36,或有人浮泛起“永遠的偶像二度香消玉殞”[4]的感傷。
而這也應當引起我們的省思,畢竟人們對實名制實質內涵、功能限度的認識一再掣肘于情緒的泛濫而失之偏頗,而網絡社會的斑斕、沖突也使人們的法制建構智慧一再受到打擊,何況人們對實名制所映射的社會文化理念的傳統、變動以及更新也一再失之考察。這種種迷思與混沌都指引我們追溯韓國“網絡實名制”之本源,檢視中韓實名制實踐的不同土壤以及現實遭際。
二、韓國網絡實名制的法律實質以及功能局限
福柯說,我努力使人們看見那些僅因其一目了然而不為所見的東西[5]。一般認為,網絡實名制是指用戶在發布信息之前,網站必須驗證和記錄其身份信息后,才能允許用戶在網絡空間留言或進行其他活動[6]。筆者認為,這只體察到了實名制的技術操作層面內容,而我們更應該去表求實,思考實名制文本規范所提供的規則體系,以及相應的社會文化配套體系。
(一)實名制記錄的是“姓名符號”抑或“個人信息”
我們認為,韓國實名制記錄的是個人數據信息,系涵蓋了姓名符號的一種身份符號體系。
首先,如前所述,實名制要求網民在高談闊論之前,得先把自己的一些重要個人信息向相關信息網絡服務商進行披露和登記,成為網站的會員以后才能發言。韓國《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第2條第1款第6項規定:“‘個人信息’系指關涉生命個體之信息,包括可使個人得以借由姓名和居民登記號(包括獨自不足以區分個體,而一旦結合其他信息而使個體得以區分的信息)而被分辨之代碼、字母、聲音,和/或圖像。”筆者拙譯。Act on Promotion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Network Utilization and Information Protection, etc.所據英文版本參看http://appspresso.com/etc/t2.html.下文所引韓國法律條文之內容,如無出處之特別說明,概出自筆者拙譯,望方家不吝賜教。實質上,《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只是規定韓國各主要網站在網民發表意見之前,必須對留言者的身份證號碼等信息進行記錄和驗證,但是卻沒有為各大網站應該記錄和驗證哪些個人信息提供強制性指引,而信息網絡服務商由此得到了許多的自由度,可以說是“戴著腳鐐翩翩起舞”,比如SK Communications旗下的Nate網在2009年引進新聞評論完全實名制,而其他綜合網站試行的“限制型本人確認制度”只要求實名注冊的使用者進行留言時顯示使用者的ID或者網名[7]。
其次,根據廣播通信委員會2012年業務規劃,網站將被禁止在用戶加入會員時要求輸入身份證號,而用IPIN或手機、信用卡號等方式進行身份認證。為了防止發生在網上盜用他人身份進行犯罪活動的可能,幾乎在網絡實名制誕生的同時,韓國政府就推出了“網絡身份確認號碼”制度,即網民登錄政府指定的 5 家信用評價機構網站通過身份驗證后,就可以得到一個電子認證號碼,以后可以利用這個號碼替代真實身份在網上發布信息[8]。
再次,抗議實行該項制度的韓國網民認為,“網上暴力并非源于匿名,而是歸根于過多搜集或暴露個人信息的因特網環境,以及在這種環境下活動的網民隱私保護圈的認識匱乏”,“提出了網絡實名制,這是對網上暴力行為的實質作出錯誤判斷的結果。網絡實名制將導致個人信息暴露、表達自由遭侵犯等更加嚴重的問題”[9]。從他們的語境,我們可以發現韓國網絡實名制中實質上是個人信息的披露、登記,而非僅僅是“姓名+身份證”,相應地,網民側重關注實名制對隱私以及個人資料安全的影響。
而在這方面,我國的認識比較具有局限性,傾向于將網絡實名制與姓名、身份證號碼的真實記錄等同視之。比如,2010年生效的《網絡游戲管理暫行辦法》之第20條第3款規定網絡游戲虛擬貨幣交易服務企業“提供服務時,應保證用戶使用有效身份證件進行注冊,并綁定與該用戶注冊信息相一致的銀行賬戶”;其第21條規定“網絡游戲運營企業應當要求網絡游戲用戶使用有效身份證件進行實名注冊,并保存用戶注冊信息”。2002年公布2004年修訂的《天津市公共計算機信息網絡安全保護規定》之第7條第1款規定提供公共計算機信息網絡信息發布服務的單位和個人,應當“對發布信息的單位名稱和個人身份進行登記”。而引起了諸多關注的2009年《杭州市計算機信息網絡安全保護管理條例》,其第3章“公共秩序管理”第18條、19條、21條對三類主體的實名制管理義務作出了規定:(1)互聯網接入服務提供者及主機托管、租賃和虛擬空間租用等互聯網數據中心服務提供者,應如實登記申請服務的用戶基本情況、網絡應用種類和范圍以及身份證明;(2)提供電子公告、網絡游戲和其他即時通信服務者,應如實登記向其申請開設服務的用戶的有效身份證明;(3)互聯網上網服務提供單位應如實登記用戶有效身份證明、上網時間等有關情況,登記記錄應當保留六十日以上。2007年8月生效的中國互聯網協會《博客服務自律公約》加深了對實名制個人資料本質的認識。其第11條規定:“鼓勵博客服務提供者對博客用戶實行實名注冊,注冊信息應當包括用戶真實姓名、通信地址、聯系電話、郵箱等。”一改《博客服務自律公約(征求意見稿)》其第十六條規定:申請實名博客的用戶應保證其注冊信息真實、準確,實名博客信息內容應當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內容:作者真實姓名、有效證件號碼(如身份證、軍官證、護照、駕駛執照等)、有效聯系方式(如電話、郵箱)等。中對身份證的突出重視,不過也由此使得個人資料的收集范圍變得模糊不清。
從上述規定可以看出三點內涵:第一,將網絡實名制狹義地視作“姓名、身份證”與人之間的映射,而這種狹義的界分,部分筆者認為,部分可以歸因于我國的文化傳統,即“人的姓名絕不僅僅是為了滿足社會交往的需要而產生的簡單符號,它與民族國家、社會制度、歷史階段、婚姻形態、風俗習慣、語言文字、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均有密切的關系,承載著代表群體個體、表明等級身份、規范婚姻秩序、彌補命運缺憾、指代特殊事物、體現社會評價和凝聚文明精華等社會功能”(參見何曉明:《姓名與中國文化》,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17頁),或“姓氏認定的嚴格繁瑣和社會宗教寓意,使得中國人對姓氏意義的深切關懷遠遠超出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民族”(參見錢杭:《血緣與地緣之間:中國歷史上聯宗與聯宗組織》,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版,第82頁)。地引起了“前臺實名制”和“后臺實名制”之爭,許多支持者都是難以割舍“后臺實名制”所謂的“只在后臺進行實名制,前臺依然是匿名,如果涉及訴訟,可以通過法院調取真實信息”[10]這個“好處”。而韓國的認識卻恰恰相反,SK Communications通過資料表示:“如果說‘限制型本人確認制’是在有法律問題的留言出現時確認留言人身份的手段,那么,留言實名制本身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有害于討論文化的無意義惡性留言,防止惡意話題的產生。”[7];第二,沒有對互聯網企業過分收集用戶個人資料的行為作出規范;第三,在規范意旨上,比較側重對公共秩序的維護,而忽略對用戶或個人資料主體的權利保護。與立法機關的此種實名制認識缺失相對應,網民們也耿耿于懷于“所有網民在因特網上都以實名注冊,暴露個人信息,每個人的網上活動都有記錄,則會導致恐怖的監視社會”[9]。尤當中國網民正處于社會轉型期而公共領域又逐漸積蓄力量而努力獲取民主表達符號之時。
(二)實名制的工具性效用和倫理意義難以契合浪漫的法規意旨
韓國實行網絡實名制的初衷或者法規意旨主要是:
其一,治理“惡意留言”、“惡搞”以及利用網絡侵犯個人隱私的現象,凈化網絡文化。政治部門次長李勛范撰文稱:“網絡暴力過度已經由來已久,很多人依然覺得完全在現有法律的控制范圍之內。過去5年之間,由于網絡惡意留言或散布虛假事實而遭受名譽侵害和權利侵害的案件增加了18倍。”[4]
其二,回應全民偶像崔真實之死引發的漣漪效應,尤其是網民支持網絡實名制的高漲意愿。2008年10月,韓國廣播通信委員會表示:為預防以匿名方式產生的互聯網副作用,計劃從11月起執行《信息通信網法施行令修正案》,增加適用“限制性本人確認制”的網站。并決定按原計劃在此次定期國會上提交《信息通信網法修正案》,內容包括加強網上留言的監控、向運營商征收罰款等。此即著名的《崔真實法》,亦稱《網絡侮辱罪》。
而關于韓國網絡實名制的效果,可謂褒貶不一。而廣播通信委員會人士解釋說“實名制是否能有效阻止惡意回帖,尚且存疑”。韓國媒體總結了實名制有被取消之虞的三個原因:一是能否有效阻止惡意回帖存有疑問;二是隨著twitter、facebook等不適用于此制度的海外社交網絡服務的廣泛使用,韓國國內企業因這一制度而受到了不公平競爭;三是有批判認為,這一制度限制了人們的言論自由[2]。筆者認為,實名制收效甚微,既是因為人們對實名制工具效用的認識缺失以及對其倫理象征意義的過分倚重,也是因為對“惡意回帖”“惡意誹謗”行為進行了誤診開錯了藥方,更是因為沒有認清韓國社會文化、科技(包括本文所指的引起一系列事端的黑客)以及法律之間的博弈格局。既然邏輯已然出現了混亂,繼續的推演便變成了了無意義的迷失。
第一,將實名制視作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進而實現“根治惡言”“杜絕誹謗”的設想,即使不是天方夜談,也是過于浪漫了。無論是全面的實名制,還是前臺匿名、后臺實名的改造版,其本質上是一種工具,具備的是技術或者科技價值。比如,作為定位侵權行為實施者或者收集侵權證據的技術手段。我國的《網絡游戲管理暫行辦法》第26條規定:“網絡游戲經營單位在網絡游戲用戶合法權益受到侵害或者與網絡游戲用戶發生糾紛時,可以要求網絡游戲用戶出示與所注冊的身份信息相一致的個人有效身份證件。審核真實的,應當協助網絡游戲用戶進行取證。對經審核真實的實名注冊用戶,網絡游戲經營單位負有向其依法舉證的責任。”因為網游玩家在虛擬游戲世界里向以游戲名作為虛擬人物符號,該人物符號與現實世界的生命個體具有“身份映射”關系。游戲玩家的注冊信息可以作為與該虛擬符號兩相對應的證據。在該關系被核實后,網絡游戲經營單位承擔著協助該游戲用戶收集證據、維護權益之義務。正是因為實名制的此種色彩濃重的技術意味、工具屬性以及滯后的事后救濟功能,使其可能更適合諸如“網絡游戲防沉迷”2011年發布的《新聞出版總署、中央文明辦、教育部、公安部、工業和信息化部、共青團中央、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中國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關于啟動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工作的通知》強調:實施防沉迷實名驗證是至關重要的一環,也是十分必要的,有利于防止未成年人盜用或者使用虛假成年人身份信息,規避網絡游戲防沉迷系統的限制。經批準,公安部所屬全國公民身份證號碼查詢服務中心承擔全國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工作。經與網絡游戲運營企業充分協商,廣泛征求意見,制定了《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流程》,并完成了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系統軟件開發工作。目前,實施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條件已經成熟,各項準備工作基本到位,經研究,決定在全國范圍內啟動網絡游戲防沉迷實名驗證工作。之類的管理和兒童保護,而較難對成年人世界間的“技術工具只是侵權手段,實質是權利的濫用,權利的不尊重”的“惡意回帖毀謗”、“侵犯隱私”等行為予以規制。之前因為技術缺陷而導致一些少年利用身份證號碼生成器對網絡實名制登記進行規避,但是技術的問題只能通過技術的革新來解決,起草名目更多、處罰更重的法律或者規制,在技術面前也只能是“氣喘吁吁而蒼白無力”,規范性文件只是對技術的實施作出程序性規定和安排!再比如,身處“只有諸神,沒有上帝”網絡世界的實名制可能比匿名產生更多的誤導。因為網友時常不具有“調查核實”的品性以及鑒別能力,容易受輿論(如標題黨)以及道德情感的影響,在感性的情緒宣泄中進一步放大網絡失真,因此不怪乎既有推動紅十字會改革的“郭美美事件”的大獲全勝,也有近日網絡盛傳的“吉林市駐京辦職員微博炫富事件”的迷霧深陷一網名為“高悅兒”的女子在微博上炫富,展示其在澳門購物期間購買的高檔商品。該網友新浪認證身份為“吉林市政府駐京辦職員”,炫富內容及身份引發網友熱議。網友戲稱,“政府部門出了個‘高美美’”;也有網友認為,“高悅兒”完全是在炒作;知名編劇寧財神則認為,網友未經調查就扣帽子不妥,“也許人家嫁了個有錢人呢”,辦事處方面已通過新浪微博客服投訴,“沒有找我們核實,怎么就認證是我們的人”。該負責人稱,希望新浪微博方面就此事進行調查澄清,并向公眾解釋。2012年1月12日晚,新浪相關負責人表示,“高悅兒”并非某市駐京辦職員,其微博認證資料系作假,已取消其認證,并對此次事件給網友造成的誤導深表歉意。該負責人表示,此次事件的直接責任人違反公司認證審核流程,未經嚴格查證“高悅兒”的認證資料。公司將規范認證流程,加強認證用戶資料審核。。況且,實名制的工具屬性決定了其不會永遠發揮正效應,也可能產生負外部性,比如前述事件中,“隨后‘高悅兒’刪除了炫富微博,但此舉不但沒平息質疑,反而引來更多網友圍觀。不少網友貼出‘高悅兒’微博的截圖,并調查出身份證號、男友等更多個人信息”。如果說實名制的初衷是為了治理惡意回帖和侵犯個人隱私的話,此次卻事與愿違。工具以及技術都是人來操作的,自然難免出錯,真可謂“任何先進的科技就像是一匹烈馬,我們為它接生,喂食它,但它總是不斷地考驗著我們駕馭它的本事和耐心”[11]。
第二,對其倫理象征意義過分倚重,而對“惡意回帖”、“惡意誹謗”行為進行的偏離了法律航道的誤診不但開錯藥方也加重了其病情。有論者描述匿名制,謂“網民采取了匿名,是因為其需要隱藏某些東西,或者逃避某種責任”[12]。也有論者這樣評價實名制,“就像一個常在黑夜里行走的人,突然被暴露在各種聚光燈下,總覺得渾身的別扭和不習慣。”[13]也許是基于浪漫的“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傳統雅思,雖然“就像在現實空間一樣,網絡空間也依靠羞恥感和社會恥辱來實施其文化標準”[3]3,但是,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倫理學”的目的是行動,而不是知識Aristole.Nicomachean Ethics.I,3:1095a6.。所以,單靠網民的自律是無法達致文明的網絡凈化的,畢竟即使是天使也會犯錯。以為一旦推行實名制,就河清海晏,從此免遭“信騷擾”和“信詐騙”之苦,只能是一廂情愿罷了。理查德·A·波斯納也說:“在一種不了解事實的情況下,道德辯論會最為激烈;因為當人們缺乏可以客觀復制的知識時,他們就會退守,依賴扎根于個人心理和教養的直覺以及個人的經驗。但這對法律沒有多少撫慰,這種辯論對事實了解很少并且抵制科學的精神。”[14]
第三,實行網絡實名制,必須首先解決個人數據保護問題,而行政性手段和強制力無法修復法制不被遵從的縫隙,以及網站社會責任得不到加強的裂痕。韓國國務總理室下屬的韓國法制研究院委托韓國蓋洛普對全國3 000名成人實施了“國民法律意識”的問卷調查。對于韓國社會的守法程度,認為“法律沒有得到遵守”的人(62.8%)遠多于認為“法律得到了遵守”的人(37.2%)。法律未得到遵守的原因依次為“如果按照法律生活就會受到損失”(34.3%)、“因為不遵守法律的人更多”(20.1%)、“因為麻煩和不便”(14.5%)等[15]。民主黨議員也不無諷刺地表示:“現行的法律當中已經有對于惡意回帖進行處罰的條款,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要認定所謂的‘網絡侮辱罪’。這種罪名無疑是一種帶有脅迫性質的處罰規定,旨在警告網民不要參與到對于政府的輿論批判當中。”[16]
此外,如前所述,雖然《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規定了最少資料原則以及資料及時銷毀原則,但是,韓國各大門戶網站、購物網站和社交網站都存在著不同程度地過度收集個人資料信息的問題,“在實行實名認證、成人認證等單純的本人認證就可以的情況下,這些網站還要收集并保管個人的居民登錄號碼”,“在韓國國內最大的門戶網站Naver上申請會員時需要輸入姓名和居民登錄號碼,進入實名認證。此時,輸入的姓名和居民登錄號碼會被Naver儲存。即使沒有保存這些信息的必要,習慣上網站仍一直這么做。同樣,若想加入樂天購物的網上商城‘網上樂天’并同意其條款,便會自動成為電話銷售的對象,因為使用條約中包含‘將個人信息用于電話銷售’的內容。”[17]這些個人資料一旦泄露或不適當適用,將極大地損害資料主體的權益,網站為了證明自己對用戶的受損不存在前述所言之“有違常理之故意或過失”而不惜擴大資料的收集范圍和類型,這反過來會增大資料泄露和不當使用之風險,可見,網站等信息通訊服務提供者的社會責任缺失對信息社會建設的負效應有多大。
第四,失察于社會的保守性格與先進科技間的沖突。《時代》周刊網絡版曾發表《明星自殺震驚全體韓國人》的報道,闡述了把崔真實逼向絕路的韓國社會問題以及崔真實之死在韓國社會引起的震動:崔真實的死讓我們看到了在極端保守卻有著先進發達科學技術的韓國社會中,女性遭遇的困難到底是什么[18]。韓國網絡社會上的權利濫用以及不尊重他人權利的現象比較嚴重,太強調個人本位無助于提升社會福利,有些網民時常尊奉自己為道德上帝,以話語作為利刃實施暴力。簡單的行政強制力只會使網絡更加蠻橫和躁動,尤當政府被視作一個經常產生負效應的私權侵犯之源時,因而,更別提“其實作為執法輔助手段”之實名制能發揮多大的效用。人是社會的動物,必須經營社會生活,只有互相尊重和關懷的社會文化才能抵御先進科技突然變臉充當一些人的侵權工具的風險。
三、中國網絡實名制:行政管理決策與市民社會表達之對話
(一)中韓兩國網絡實名制的精神分野
互聯網絡明顯地拓展了人們的監督活動,其作為一個監督的場域一直貫穿民意表達的始終,并發酵了網民的話語分量。因而無怪乎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Reno v. ACLU案的判決中雄辯地寫道,互聯網能夠使百姓變成“傳單發行者,……城市的吶喊者,他的聲音所引起的共鳴要比從任何街頭演講臺傳出來的聲音所引起的共鳴要大得多”Reno v. ACLU 521 U.S 844[1997].。
實名制作為韓國的“惡言根治”利器,在中國卻從一開始就作為一種公權力的存在,而限縮了授權性民法規范的在場和作用,頂多充任一種網絡民意反饋機制,而惡言的治理不過是反射效應。此種精神分野使得韓國民眾更為重視個人信息的保護,而中國民眾更為緊張市民社會話語權利和監督力量的獲取。只不過,韓國簡單利用實名制的工具性價值來修復技術發展,尤其是黑客攻擊給社會文化以及網絡環境帶來的裂痕的努力正走向“跌倒、失敗而不得不重頭再來”的結局,亟需“重新審視網絡實名制驗證制度”。而在中國,行政管理決策與市民社會表達之間的對話正如火如荼展開,逐漸積蓄了力量的網絡市民社會、公共領域頻頻大放異彩。
(二)作為市民社會“聲音符號”的網絡場域對行政活動的回應
鄧正來、景躍進教授認為,中國市民社會乃是私域和非官方的公域的合成。私域主要系指不受國家行政手段超常干預的經濟領域;非官方的公域系指在國家政治安排以外市民社會能對國家立法及決策產生影響的各種活動空間。通過這些空間的活動,可以形成一種廣泛承認的社會意見,即對國家或政府活動產生影響的“公眾輿論”[19]。談論實名制,自然離不開網絡這個市民進行言說的場域。如前所述,互聯網絡明顯地拓展了人們的監督活動,而互聯網的主要監督對象便是政府的行政決策、行政形象、行政事件。從“周老虎”事件到“躲貓貓”事件,從杭州飆車案到鄧玉嬌案,從“郭美美”到“小悅悅事件”,可以看出,網民們的行動能夠集結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在社會事件中發揮不可小覷的作用。我們認為這是轉型中國環境下,市民階層活躍在逐漸積蓄了力量的公共領域的一種聲音表達以及意見符號;網絡實名制作為轉型中國的一種社會現象,不僅對網絡形成一定的行政約束力,也反映了公共領域對公共決策等行政活動之監督以及回應。
(三)工具效用的突出以及民事立法指引功能之不足
對待網絡實名制不能僅僅強調其工具性效用。實名制產生伊始,民眾之擔心聚為三點:一是網上登錄的個人身份信息被盜用怎么辦?二是是否會影響到網民的言論自由;三是實名將使網絡的虛擬性受限,阻礙互聯網發展。更有人認為,正是由于匿名的存在,使得網民可盡量擺脫“沉默的螺旋”的壓力,發出自己的聲音,形成眾聲喧嘩的空間,于是多元創造的言論便得以產生[12]。當然,民眾先入為主地抗拒一切行政管理措施是不理性的,只是實名制的工具效用極大程度地放大了該管理措施的行政色彩,而遮掩了此措施的溫和一面,使得民眾以種種市民社會的理由來表達嗔怪。比如,網上登錄的個人身份信息被盜用怎么辦?韓國主要通過《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Especially in relation to promotion of utilization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network and privacy, the Act on Promotion of Utilization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Network and Protection of Information, etc. is applicable in Korea.(Kwang Bae Park,Change of Telecom Regulatory Policy of Korea Upon the Recent Development of Telecom Technolgy.[20120113].http://www.worldservicesgroup.com/publications.asp?action=articleartid=2098.)。此外,對該法名稱,有論者根據不同的英文版本譯作《促進使用信息通訊網與信息保護法》,本文遵從英文版本《Act on Promotion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Network Utilization and Information Protection, etc》,采譯名《促進使用信息通信網絡及信息保護關聯法》。對個人數據信息進行保護,對互聯網企業的經營行為進行規范。該法規定了一系列個人資料保護原則,比如,個人資料收集同意以及提前告知原則,最少資料以及最少處理人原則,限制資料類型和范圍原則,以及資料及時銷毀原則等。而在我國,目前尚無個人數據信息的專門立法,規范網絡侵權行為的直接法源是《侵權責任法》第36條。該條第1款是一般條款,總括地規定了網絡用戶以及網絡服務提供者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時須承擔侵權責任。該條第2款規定了網絡用戶利用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時,被侵權人之權利,即通知網絡服務提供者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該條款的規范作用是有限的,情形有限,功能有限。畢竟,網路具有許多與傳統侵權行為發生場域之不同之處,其中一個便是利用各種個人信息片段塑造“虛擬人格”。“如果把這些數據和其他數據進行重組,向他人提供更多有關她生活方式的線索,那么,瑪麗可能處于某種危險之中。在線數據和離線數據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一旦有機會使這兩種形式的信息關聯起來,瑪麗的生活將成為一本敞開的書。”[3]151杰弗里·羅森也不無感觸地說:“人們不愿意自己的閱讀和收視習慣被暴露,因為我們真的害怕,當孤立的個人信息的碎片和真實的信息混淆起來時,可能產生一幅不準確的關于我們的興趣和復雜的人格的圖像。”[20]因此,無論我們是試圖治理“網絡惡言”、“網絡惡搞”抑或“網絡窺探”,最本質的是制定一部“個人數據信息保護法”,通過豐富私法領域的授權性規范,以潛移默化地改造網絡社會的任性,營建和諧網絡文化,使之真正成為言說和交流的場域。
(四)個人數據信息保護——互聯網管理理念之更新
既然民法即市民法,是市民社會的法律表現,是運用事前提供行為模式,事后進行同質救濟的方法調整平等主體的市民社會成員之間的財產關系和人身關系的法律部門[21],本質上是以和平的方式對人民日常生活和商品交往所形成的習慣的法律確認。既然實名制作為一種執法輔助手段以及網絡管理手段,功效有限、反應滯后,需要民事立法尤其是個人資料保護法作為左膀右臂;既然市民社會主要是作為一個表達聲音的私域,因此,其功能的發揮尤其需要民事立法的制度支持。而在我國《侵權責任法》未能提供足夠的網絡個人數據信息保護手段之情狀下,豐富人格權立法2011年12月12日在中國北京舉行了“人格權法立法國際研討會”。楊立新教授主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格權法(草案建議稿)》的第六章“隱私權”第二節“私人信息的保護與收集”設置了8個條文規定了個人信息的收集、利用以及保護規則。或者制定單行的個人數據信息保護法都顯得尤有意義[22]。
四、余 論
王伯琦先生論及不同地區法制對道德的吸納在內容、程度上存有分野時曾言:這件天衣雖是無縫,但是件狐裘。西洋的時季已屆隆冬,體質已剩了點皮骨,穿上這件狐裘,非常舒適。我們季候乃是盛暑,體質亦浮肥不堪,穿上這件狐裘,看來雖是漂亮,終不免覺得發燥[23]。網絡實名制首創于韓國,雖然經歷了跌宕起伏的故事篇章,到底有出口到中國并成熾烈發展之勢。然而,我們需要一雙慧眼,去表存里,發現中韓兩國實名制規范意旨以及社會功能之不同。既借鑒韓國“過分倚重實名制之工具性價值、倫理導向卻在黑客技術面前不堪一擊引發大規模個人資料外泄事件”之教訓,亦要調整我國規制網絡暴力之邏輯思路,即加強民事立法的賦權,從個人數據資料保護的角度進行思考,在一些需要更多技術營養的社會領域發揮實名制之工具性價值,比如防止青少年沉迷網游。但是,在現有的網絡管理現狀下,我們的行政措施、司法措施、技術設施也可以發揮工具效用,比如網絡侵權證據之收集,因此,實名制多數時候具有的形式意義更大,不適宜全面而不分領域地實施。
法學畢竟是具有實踐性品格的學問,是論題取向的,而非公理取向的,這其實也是因為邏輯只應關懷問題之實質以及解決之道,而非為許多倫理感情所左右。如果倫理知識沒有轉化為行動,則依靠人性的自我變易來使得網絡自治、凈化之想法只能是浪漫的期待“戈多之到來”;易言之,實名制之工具性本質也無法“承載許多的看似萬般美好終究曇花一現之規范意旨”。而對日漸積蓄力量的網絡市民社會的“聲音符號”以及“決策監督”,我們要有更多的遠見,以寬容、保護、引導其發展。這是因為一個社會不僅需要言說的自由,更應提倡言說的勇氣,也是因為法律的功效終究有限,一切的根由無不出自文化之手。霍貝爾先生認為法只是我們文化的一個方面,每一個社會都有一套復雜的行為方式和制度化機制作為他們控制體系的一部分,雖然其表現形式不同,但它確實是“法”。誠哉斯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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