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生在大年初一,爹就圖省事,叫了正月。
爹是老實巴交的木匠,粗的細的一手好活。給人幫工免不了要酒肉伺候。時間長了,卻染上了酒癮。一頓不喝,渾身打顫。
那時,爹在一個建筑工地上干木匠活兒。包工頭是一個南方小老板。正月的娘常去給爹送飯。一來二去,娘跟那小老板就好上了。終于有一天,工地完工撤走的時候,娘也不見了。
小正月那年還不滿兩歲,卻懂事似的,從不哭鬧。那天,爹就著咸菜喝酒,小正月突然撅著小嘴哭了,怎么哄都不行。爹就拿筷子蘸點酒,往正月的嘴唇一抹,正月吧唧吧唧嘴,居然樂了。以后每逢喝酒,小正月必哭。一對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直瞅著他手里的酒杯。他就再蘸點酒,送到正月的嘴邊。正月就像吃了蜜,咧著小嘴笑。
轉眼正月上學了。同伴們上學都帶水壺水杯。爹買不起,就給她一個酒瓶子,裝滿水,再栓根紅毛線,她提溜著,蹦蹦跳跳地走了。
七月流火。同伴們帶的水喝光了,就搶正月的。一口喝下去,哇地又吐了。說你正月裝的什么水,盡是酒味。你爹是老酒鬼,又出來個小酒鬼。正月長得小巧,她不敢說別的,一臉的笑。你不喝俺喝,這才有滋味呢。一仰脖,瓶底就咕嚕嚕冒泡。
后來沒人再喝她的水。都知道她帶的水里有酒。
正月沒能讀完初中,因為爹病了,胃穿孔大出血。好歹救過來,可整天病歪歪的,什么活也干不了。
此時的正月已是開花的年齡。正月長得像她娘,白白凈凈,大眼睛忽閃著,像盈盈的春潭。
正月成了鎮招待所的一名服務員。正月長得漂亮,嘴也甜。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叫人心花怒放,胃口大開。不久,正月就是領班了。
這天,鎮里來了開發商,是南方來的大老板。據說要投資幾個億,建全省最大的酒文化中心。鎮長很重視,親自張羅,還向市長作了匯報。市長指示,一定想辦法拉住他。爭取合作成功。于是鎮長有了底氣,要了最好的房間最好的酒菜,并親自點名要了正月服務。
酒過半巡,那老板說,咱喝的是國酒,辦的是實事。各位要有膽量,就陪我喝三杯,我再加三個億。說著端起了第一杯。
一杯三兩三啊,五十二度茅臺,誰都知道腸胃長在自己肚里。在座的面面相覷,誰也不吱聲。鎮長的臉也白了,站起來,不敢正視也不敢端杯,尷尬地看了一眼正月。正月微微一笑,走過來,說老板,我可不可以敬您?老板一怔,上下打量著她,說好啊,我喜歡挑戰。干!干!干!三大杯下去,頻頻點頭,三個億,三個億呢!
正月慢慢舉杯,說老板我敬您,國酒,實事,還有正事。說完把三杯酒倒在一個大茶杯里,一仰脖一口氣干了。也伸出三個手指頭,說老板,三個億啊。
此時的老板已是晃晃悠悠,站不住了,但還是挑起了大拇指。
晚上,一陣翻江倒海之后,他想起了正月。正月的豪氣讓他折服。于是撥通了鎮長的電話,他想知道她的一些情況。鎮長說,她叫正月,娘早些年跟人跑了,爹成了廢人。
還在混沌的老板一聽就癱坐在床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半夜,老板再次撥通鎮長的電話。他說,投資款項即日到賬。不過他有個想法,等項目建成,特聘正月為總經理助理。
鎮長惺忪的眼皮瞪起來了。難道這老板姓“黃”?他在想,該怎樣跟正月說,這對正月又意味著什么。
第二天,鎮長還是跟正月說了。可正月說,對不起鎮長,其實那天我喝的不是酒,是我爹的淚。說完,扭頭就走了。
鎮長張開的嘴,半天沒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