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在極力抑制升溫的那鍋熱水還是沸騰了……誰都不是聾子,他們婚姻的大廈正在一天天稀里嘩啦地倒塌傾覆。終于有一天,她躺在沙發(fā)上,叼著一支煙,望著天花板,向他攤牌了:離吧。
其實他早已知道結果了。但還像個影子似的徒勞地問她說:為什么?
她的回答是吐了兩個煙圈。最后又愛答不理地補充了一句:人總不能一輩子像個驢似地活著,我要真愛。
他驚訝說:真愛?沒有真愛,我們能有兒子?沒有真愛,我們這么多年能一同走過來?我們本來是鄉(xiāng)下的兩個窮民工,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包括我們的飯店和公司,是不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她聳了聳肩膀說,以前的我太無知了,現在我才知道什么是愛情和生活。
——恰恰在三個月前,她還被自己的愛情陶醉得像一只抱窩的母雞,但轉眼間卻又把它說得一錢不值了。天知道那位白馬王子究竟有何魔法,令她如此神魂顛倒。
老公說的沒錯。她和她老公高考落榜后,就來城里打工了。在路邊賣涼皮是他們的第一份工作,慢慢地就開起了這個小飯店,后來規(guī)模越來越大。隨著飯店經營規(guī)模的擴大,他們就和周圍一些單位有些交往和聯(lián)系了。高大勇當時在一個單位當科長,他們于是就建立起互惠互利的關系了——大勇帶人來吃飯,他們給他些回扣。多少年過去,只不過就是這種往來,但慢慢她才知道,大勇的叔叔是副市長,高科長前途不可估量,這才對他另眼看待了。每當高科長帶人來吃飯,她就親自當起了服務員。隨著她那銀鈴似的笑聲響起,他拿在手里的勺子就舀不起湯了;即使舀了,還沒送到嘴邊,也早在腮邊碰灑了。
高大勇從外表看,也不過一個頭已經謝頂的小個子男人。不過,作為一個歷經過人生磨難的女人,她早就不是以貌取人那個層次了。他帶給她的可不僅僅是一段友誼或感情,而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不錯,名義上,她是個老板娘了,可他們那點可憐巴巴的財產究竟是怎么積累起來的呢:沒黑沒明地熬夜,把手在堿水里泡得發(fā)白,可憐巴巴地祈求大蓋帽們饒命,整年整年地看顧客們的眉高眼低,一分一厘錙銖必較……可現在,在這位副市長的侄子身旁一站,她看見的卻只有低眉順眼和豪華美麗……多少年來,她生活的內容只有洗菜干活。她一直像不像一個陀螺?一會兒跑到操作間發(fā)脾氣說:二號房的燒海參到現在怎么還沒上?一會兒又跑到前廳,對客人彎腰賠笑說: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我們一定注意……但現在,她卻被人像個嬰兒似地寵著照顧著……啊,去泡溫泉去歌舞廳,她直到現在才知道什么叫浪漫和高爾夫球……啊,啊,當一個貴婦人的滋味該有多么美妙……
老公看著她,沉默片刻,噏動厚厚的唇,吐出幾個字:我還是希望你能回心轉意。
為了真愛,我什么都不要,我愿意凈身出戶。
老公的嘴還張著,想說點什么,她卻早給他扔下一張紙和一個后腦勺,義無反顧地走了。
但人生的路上有幾道坎幾個彎誰又說得清。正當她和大勇的愛情之花開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大勇的叔叔卻不知什么原因鋃鐺入獄了。她安慰他說:沒什么……大勇卻意識到自己升遷無望,政治生命已經完結,便說:我也不準備上班了,我們就用你的資金去做生意吧。她嘻嘻一笑說:我沒告訴你,為了你,我已放棄財產了。
他一下跳得了半尺高說:你腦子進水了?五六百萬元財產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看到了他眼里冒出的嘶嘶寒氣,一霎間她什么都明白了,一個耳光打過去說:你這個無賴騙子!
就這么一個耳光,徹徹底底地把大勇打回到前妻和孩子身邊去了。
她又回到從前——身無分文,孓然一身,在路邊擺起了涼皮攤。
轉眼一年過去,突一天,她接到一個電話說:你怎么還不來飯店領你的紅利喲?她說:我哪兒來什么紅利呀?那人說:你在飯店有50﹪股份你不知道?她說:那股份我早就書面拒絕了。我現在只想再回到那兒,去做一個打工者……
大勇又笑嘻嘻找來了。她什么也沒說,轉身回飯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