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目部新來一個民工,叫張常在,50多歲,從報到那天開始就成了焦點人物。不是他長相奇特,也不是有什么過人的技能,而是他的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袖口上鑲有dunhill外國商標,敞開的上衣里面露出鱷魚標簽的大紅毛衣,腳上則是一雙“安踏”白色運動鞋。雖然有些舊、搭配也不倫不類,但有識貨的說,這身行頭要是新置,沒5000塊錢下不來。
項目經理一見這人就皺了眉頭,但因為董事長介紹來的,肯定有來頭,也就不好拒絕。
問了一些經歷和特長,說是來自于某中型城市,在大型國企干過,管過后勤沒什么特殊技能。項目經理見此,就把他定為“干雜活”的。也就是沒有規定工種,什么都干,像掃掃院子、掏掏廁所、有人歇班了臨時替替、三不管的事兒臨時指派等等。
張常在相貌端正,白胖白胖的,稍稍有些將軍肚,在一身名牌的襯托下頗像個人物。上班沒幾天就鬧出一個笑話:市里一位領導不知怎么想的,沒通知總公司就來工地視察了,項目部當然事先也不知道。市長領著一大幫隨從突然就進了經理辦公室,正巧張常在給經理送純凈水剛放下。市領導的隨從介紹說:“這是分管基建工作的副市長。”項目經理在電視里見過這位領導,剛要上前迎接,就見市長一把拉住張常在的手說:“基層的同志很辛苦,我代表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慰問?!睆埑T谝粫r慌了,不知說什么,項目經理也不好說“他不是我是”,就見市領導接著囑咐起來:工程建設關系國計民生和改善交通環境,一定要抓住質量保障工期等等。整個過程把項目經理晾在了一邊。
項目經理這個氣啊,等市領導走后就對張常在說:“咱這是工地,不是時裝T臺,別這么西服革履的?!睆埑T谥Z諾的,回去就從箱子里找衣服,換了和沒換也差不多,一身kappa運動裝,一男一女背靠背坐著,這不休閑來了?項目經理說:“我是讓你穿‘勞動’一些的。”找來找去,就有一身衣服適合干活穿,上身是“七匹狼”夾克,下身是“蘋果”牛仔。項目經理無奈,只說了一句:你牛!
于是,張常在的來頭就成了大家議論話題:有人猜可能曾經是個大款,破產躲債來了,也有人猜是刑滿釋放了的貪官等等,不一而足。問他自己,吭吭吃吃、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這就更增加了大家的神秘感。
好在張常在性格溫順、脾氣謙和,工作踏實,接人待物也沒架子,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他。還是個熱心腸:一個工友回家相對象,無意說了句沒好衣服穿,張常在就說:“就從我這衣服里挑件你喜歡的吧?!蹦枪び丫吞糇吡四巧砦鞣ο笳劤闪?,回來特意感激老張,還給他送了一條煙。工友們由此看出了門道,敢情老張也不愿穿這么好,只是好衣服太多沒辦法而已,于是就找些借口從市場買回抵擋新衣服和他換,他總是有求必應,好像挺高興似的。這樣一來,從穿戴上也就慢慢合群了。
張常在了解到自己的工資是一天60元,工地現場的力工最少100元,就找到項目經理說他也要干力工下工地。項目經理說:“看你這樣子不像出過大力的,那活兒你恐怕干不了?!彼f:“好幾個比我大幾歲的人能干,我為什么不能干?!表椖拷浝碚f:“人家都是農村出來的,你是城市人,肯定不行。再說,你也不像缺錢的主,我估摸你不是另有隱情躲風頭就是作家什么的來體驗生活,別受那個累了?!崩蠌堈f:“我確實需要錢,需要很多錢,就讓我試試吧?!闭f到這份上,項目經理也不好拒絕了,只得隨他。
老張真就上了現場,明顯地看出吃力,每天臉上肌肉都往下耷拉著,就像一下老了十幾歲。
沒幾天就出事了。
下水泥管時,他和另一個人搭伙,用一根杠子抬著做對接。這是一種承插管,先在管頭上套一個橡膠圈,小頭往大頭里面插,然后用挖機撓頭在后面頂一下。干這活不僅需要力氣,還要有耐性,只要管頭插不進去,就得一直抬著。就見他臉憋得通紅,腿也顫起來,豆大的汗珠花花地流,就在管頭插進去的一瞬間,人整個栽到了溝里,一口血噴出一尺多遠。
老張被送到醫院調養了幾天,雖無生命危險,但力氣活從此再也不能干了。這樣的人哪個用工單位也不敢再用,項目部打算清工資辭退,但想到是董事長介紹來的,必須請示。電話打過去,董事長說:“他是我一哥們介紹來的,什么來頭我也不知道。既然這樣了,肯定是辭退了。”
公司還算仁義,專門派車五百公里送他回去。司機問家住哪里,他說沒家了,先把他送到一個小旅館里,等聯系好了養老院再搬過去。司機很奇怪,問怎么回事,老張說:“和你講實話吧,我五年前就被改制了,老婆早年就去世了,兒子大學畢業在省城找了個對象,為了討取女孩歡心,就裝“富二代”,穿名牌、戴金鏈、還買了車。錢不夠花,就和我要。先是把存款都給了他,后來為了他買房首付,又把家里的房子賣了,出來做民工。
司機問:“那你為什么穿那么好的衣服打工?”
老張說:“都是他嫌舊不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