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板凳

我不喜歡太大的理發(fā)店，也不喜歡老在一家店里理發(fā)，常常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這家店主三十來歲，正在忙活，我見長板凳上還坐著一男一女兩個老年人，就猶豫著想退出來。她忙說：“不會等太久的?！庇种钢咐夏耆?，說，“他們不理發(fā)?！?/p>

我也就不客氣，在兩個老年人中間坐了下來。

看樣子剛才他們正談?wù)撝裁?，安頓好我之后，他們又繼續(xù)了。店主問老大爺：“吳叔，你的退休工資一定很高，是不是呀？”

那個吳叔笑道：“有那么三千多塊，不算高?！?/p>

“喲，還說不高！誰有你條件好呀？”店主恭維說。吳叔臉上多少有些得意，而此刻，老太太低頭不語，但顯然在認(rèn)真聽著。

“李嬸，你看看，人家吳叔多謙虛！他是文化人，像紳士一樣風(fēng)度翩翩的，追他的人可多啦！”店主停下手中的剪子，回頭看著老太太，然后喜形于色地說：“好好好，吳叔，李嬸肯定對你有意了。要知道，剛才那三個大爺，沒一個讓她笑過。李嬸，你說是不是？”我這才弄明白，今天在長板凳上進(jìn)行的是相親節(jié)目，看來我坐得真不是地方。

李嬸嗔怪地看了一眼店主，不過笑意又?jǐn)U大了幾分。

這吳叔打扮得油光水滑，精神很足，舉止十分氣派。李嬸的臉胖胖的，慈眉善目，只是總像帶著一縷憂郁。兩人在一起，還真有夫妻相呢。

“吳叔，你可能不知道，人家李嬸去年死去的老公也是文化人，家里書有一萬多冊。不信你問李嬸！”店主說。

吳叔吃驚地看著李嬸，李嬸說：“他呀，就是個書呆子！天天都鉆進(jìn)書堆里，連頭都不抬，所以命不長。他是文化人，但我只讀了兩年小學(xué)，是個文盲。”

吳叔連忙恭維起來：“跟那么有學(xué)問的人幾十年，你的修養(yǎng)肯定低不到哪里去。”

李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店主馬上接過話來，說李嬸之所以對剛才那三個大爺看不上，就是因?yàn)樯砩险戳宋幕瘹?，然后她喋喋不休?shù)落起剛才那三個大爺?shù)姆N種“不是”，目的當(dāng)然是要突出李嬸有眼光，她跟吳叔最相配。

我就坐在長板凳中間，豎起耳朵聽。我想起自己與妻子也一同坐過長板凳，當(dāng)時我們中間隔著一個媒婆?，F(xiàn)在我卻莫名其妙坐在一對老人中間，真是有趣！

氣氛非常融洽，除了浮想聯(lián)翩的我和正在任由店主擺布的那個顧客外，他們談得很開心?？删驮谀莻€顧客起身付錢，馬上就輪到我理發(fā)時，李嬸站起身，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她沖店主說：“小玉，我得買菜去了。”

店主小玉大驚失色，李嬸這話無疑宣布了相親的失敗。

吳叔一陣錯愕，然后哼一聲先告辭而去。店里只剩下店主、李嬸和我，店主忙不迭為李嬸惋惜，說像吳叔這樣的人選太少了，她應(yīng)該珍惜才是。李嬸低頭不語，眼睛漸漸紅了起來。她嘆了口氣，說：“小玉，就別再為我操心了！我也是被女兒勸說了多次才來相親的，其實(shí)我只記著死鬼老公對我的好處。他活著時愛書如命，也讓我養(yǎng)成這個習(xí)慣了，即使現(xiàn)在他走了，我也不忘每天幫他撣書櫥的灰，他的那些書，我不讓任何人碰，所以全都嶄新如初?？蓜偛牛隳莻€吳叔不小心碰掉一張報紙，他非但不撿，還一腳踩在了報紙上。我心痛地想，他怎么就像沒事人一樣呢？”

果然，長板凳下邊有一張報紙，上面有個清晰的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