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田野一片金黃。
燕子隨收割機亢奮高歌,往返飛翔。遠處,炊煙冉冉升騰,富有詩意地點綴著由遠而近的畫面——兒童沿著麥壟,撿拾遺失的麥穗。老人手捧黃燦燦的麥粒,舒心地微笑。笑飛了眼眉,笑丟了門牙。
畫家目不斜視,精心作畫。
忽感身影晃動,抬頭,先是一愣,而后鎮(zhèn)靜,老人竟然從畫面里走了下來。
畫家說,老人家,大豐收啊。
老人說,風調(diào)雨順,年年豐收。
畫家說,您是哪個村的?
老人指著不遠處說,俺是王屋村,那個村,叫太行村。
王屋村!畫家似曾熟悉,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老人忙笑著解釋說,俺村可不是《愚公移山》里的王屋山。不過,原來俺這一帶很多土丘,土地凸凹不平。解放后,黨領導俺一帶村民,推平土丘,平整土地,旱能灌溉,澇能排水,旱澇保收,年年增產(chǎn)。
畫家想起王屋山在濟源山區(qū),感慨地說,是啊,一字之差,別之千里呀。
翌年,依然是夏日,畫家又來寫生。
畫家來寫生,心里惦記著老人,想為老人畫幅肖像。可是,畫家找來找去,始終沒有找到去年來的地方。畫家迷茫,便向路人打聽,路人也不知道王屋村。
畫家很失望。但是畫家沒有白來。因為,畫家眼前好大一個湖泊,碧波蕩漾,一望無際。湖泊兩岸,有兩座青山,碧水連天,浮云繚繞,山綠水秀,風景獨好。
畫家支起畫架,一揮而就,風景飛躍畫面。
作畫完畢,天色已晚,畫家收起畫具,正要離去,忽見,山坡上走下一人。
山上有人居住?這里原本是平原,哪來的土山?何況,山不大,像是拱起的假山,畫家疑惑。
畫家想等來人近前,問個究竟,來人卻遠遠拐向另一個方向。
市區(qū)組織巡回畫展,畫家頗有名氣,當然也在邀請之列。
畫家選了兩幅新作:一幅是去年的寫生,取名為《豐收在望》;另一幅是今年的寫生,取名為《風景獨好》。
巡回畫展,沿街展出,供市民與過路游人欣賞。
畫家見有人圍觀自己的《豐收在望》,走近前聽取觀眾意見。當畫家擠進人群,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個老人的臉上。
畫家認出了老人,老人認出了畫家。畫家拉住老人說,老人家,我找你找得好苦呀。
老人說,你找我干啥呀?
畫家說,我想為您老人家畫幅肖像,專程去找你,卻怎么也找不到您的村莊。
老人說,是啊,你是找不到了俺村,俺村名改名字了。
畫家莫名其妙地說,村名能隨便改呀,改什么名字了?
老人說,王屋山!知道的人少,你咋能找到!
畫家不解地說,怎么改名叫王屋山呀?
老人苦笑著說,俺幾個村的田地,被挖成了人工湖,還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什么龍頭湖。挖出來的土,就堆積成兩座山,俺村被迫搬遷到山上居住,所以就叫名王屋山唄。
畫家聽后,緊鎖眉頭。久久才回過神來,說,老人家,那,您吃什么?何以為生呀!
老人苦笑說,年輕人都去外地打工,俺老了,就到市區(qū)來撿破爛。俺看到這幅畫,留戀得走不動了。你的畫畫得太好了,可惜,俺再也看不到俺村的面貌了。
畫家讀懂老人的心情,馬上取下畫說,老人家,這幅畫送給您老,留作紀念吧。
老人感激,畫家目送老人遠去。
此時,畫展主任笑著走過來,大老遠就興奮地對畫家說,恭喜你,你的作品《風景獨好》被杜堇市長看上了,想高價買下,送博物館收藏。祝賀你啊!
畫家非但沒高興,反而果斷地說,不行!
說著,摘下《風景獨好》,一下一下撕得粉碎,丟進垃圾桶里。
畫展主任吃驚地說,你!你這是怎么了?
畫家臉上,擠出不易察覺的冷笑說,這幅畫是敗筆!不值得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