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河得了癌癥的事兒一傳開,全盧村的人都覺得可惜,說他才四十幾歲,人也厚道,多好的一個人呀,怎么偏偏得了這種病。說的人嘆息,聽的人也跟著嘆息,盧村霎時就罩在了淡淡的悲傷中。
盧愛國聽到這事時沒有嘆息,反而有些竊喜。吃飯時,他得意地對老婆說,王長河終于要死了。老婆剜了他一眼,你嘴上積點德吧。積德?和我作對的都該死!盧愛國把酒杯朝桌上猛地一頓,咧嘴想笑,可他的笑容還沒完全綻開,王長河竟站在了面前,這讓他吃驚不小。
半月不見,王長河明顯瘦了,滿臉憔悴,手里還拄了一根棍子。盧愛國瞅了他一眼,屁股坐著沒動,說你咋又來了?
王長河小聲說,還是為那錢。
你真是煩死人,我不是讓你去法院告我嗎?盧愛國不屑地說。
可借條都讓你吞肚子里了,我咋告?人是要講良心的,老天爺看著呢。王長河邊說邊喘,靠棍子支撐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老天爺看著?你講良心,那你肯定長命百歲了!盧愛國臉上浮出了一絲譏笑。
王長河兩眼盯著盧愛國,我得了絕癥,活不了幾個月了,可我走時一定要把事情弄妥了。當初你借我五千元錢時是怎么承諾的?說當上村長后立馬奉還,還要把村里的果園、魚塘啥的便宜承包給我一些作為回報,可五六年了,你啥也沒有兌現,這些就不說了,你借我的錢總該還吧?你不光不還,還找小痞子嚇唬我,讓我家的小賣部開不成。你、你咋這樣呢?我家賺個錢不易呀!王長河說著,眼睛濕了。
盧愛國聽了,狡黠地一笑,當初借錢是瞧得起你,若識點兒抬舉,說不定哪天我高興了就給你點兒,再這么糾纏不清,當心我告你敲詐勒索!
王長河哭喪著臉說,五六年了你一分不還,還耍賴把借條吞你肚里了,天地良心呀。
哼!你個敲詐犯!盧愛國站起來,明顯煩了,抓起王長河的胳膊就往外拽。王長河一個趔趄,口袋里掉出了一張紙片,像是化驗單,上面的字很潦草,還夾雜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符號,但盧愛國還是認出了下面那個“癌”字。他遲疑了一下,把手松了,你快回家吧,我和你動粗也太沒素質了。錢半年內我盡量還你,雖說沒有借條,可我還是講信譽的。
半年?我等不到那天了。王長河嘟噥著,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這人腦子咋這么不開竅呢?要不是你生病,我早就打“110”告你敲詐勒索了。
你打吧,警察來了我也正好說說理。王長河坐在地上,半瞇著眼,臉色好看了不少。
盧愛國一下沒了主意,重又坐在凳子上,點了一支煙。想想五六年來,自己這個村長在盧村誰不當菩薩供著,逢年過節誰不意思意思,有不少找我辦事的想送錢還要看我的臉色呢。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借了你幾個錢是不假,至于上門來討要嗎?五六年就等不及了,那我就讓你等一輩子!有錢也不給,看你王長河有多少能耐!可節骨眼上這家伙竟得了絕癥,數天活呢,要是碰巧死我手里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盧愛國笑著說,長河呀,你先回去養病,回頭我給鎮民政所打聲招呼,給你家辦份低保吧,錢不多,可也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呀。
王長河聽了,搖了搖頭,說這么些年了,村里辦低保的好像都是有本事的富裕戶,比我家還窮的多了去了,都沒辦低保不也活得好好的。我家不需要,把借我的錢還我就感激不盡了。
你、你這人咋還犟呢?盧愛國又想發火,被老婆推搡到里屋去了。
盧愛國出來時,王長河竟平躺在了客廳,嘴巴大張著,胸脯也急劇地起伏著。
王長河,你咋了?你可不能害我呀。盧愛國大驚,慌忙過去扶起王長河,讓他坐到椅子上。
王長河吧嗒了一下嘴說,沒啥,一時半會死不了,我就覺得躺地上舒服。
盧愛國一臉焦燥,我打個電話,讓你媳婦和女兒來接你回去吧。
媳婦和女兒來的時候,王長河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微微睜了下眼,喘了好一陣兒,才說,你倆誰也不能動我,我胸悶得很,腦袋也暈,怕是血壓上來了。
娘倆相互看了看,誰也沒吭聲。王長河接著說,我不回去了,要不明天再來多費勁呀。我都要死的人了,我啥也不怕,我以后死在哪里,逢年過節別忘了在哪里給我燒紙就行。
王長河的媳婦和女兒聽了,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盧愛國黑著臉,在客廳里轉了幾圈,從口袋里摸出一疊鈔票扔到王長河跟前,恨恨地說,王長河,算你有種!好好拿著,留著給你的老婆孩子吧!
一家三口攙著走出老遠,還聽到盧愛國在院子里扯著嗓子罵娘。
眨眼,兩個月就過去了,盧愛國估摸著王長河不死也動不了了,就想去瞧瞧羞辱他一番。走到半路,竟碰見王長河在村頭的小學操場上鍛煉呢,臉色紅潤,又伸胳膊又踢腿的。
盧愛國一愣,你不是得了絕癥嗎?
王長河呵呵一笑,你才得了絕癥呢!這世道,對某些人不用點兒計謀可咋活呀。
盧愛國惱羞成怒,罵道:好你個王長河,你敢耍我?看我今后怎么整死你!
王長河一笑,說你沒有機會了!人在做,天在看,你這次逃不掉的!
你威脅我?盧愛國兩眼一瞪。
威脅?那我就說一件剛知道的事兒給你聽!王長河剛一說完,盧愛國就嚇了個魂飛魄散,心說這么隱秘的事兒他是咋知道的呢?